適可人生

◎ 周振國

孔子愛吃姜，餐餐必食，但不多吃。這事《論語·鄉黨》有載：“不撤姜食，不多食。”朱熹作注：“適可而止，無貪心也。”成語適可而止便出自此典。

陸游晚年蟄居故鄉山陰，即紹興，對世事人生多有感慨。其詩云：“人生適可爾，過計亦何得。”花看半開，酒飲微醺，適可人生，智慧人生。

適可人生，在行止之間，貴在有度。

托爾斯泰寫過這樣一個短篇故事：一個農夫，每天起早貪黑地耕種一小塊貧瘠的土地，累死累活卻收成甚微。一位善良的天使可憐他的境遇，便對他說，只要你跑上一圈、中途不停，被圈的土地就都歸你所有。于是，農夫興奮地朝前跑去，只想把圈兒跑得大一點、再大一點。有人提醒他，你該往回跑了，不然會累死的。可農夫根本聽不進去，他一心想得到更多的土地，結果心衰力竭，倒地而亡。

《道德經》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敝阒?，簡單地說就是止欲止貪的問題，何其難哉！唯其難，昔人才有“知行知止唯賢者”之說，就是說只有智者賢者才能把握好度，行止恰當，行穩致遠。

適可人生，在進退之間，難在放下。

明正德初年，躊躇滿志的王陽明因直言反對宦官劉瑾，被打四十大板，被從正六品兵部武選司主事貶謫到了蠻荒之地的貴州龍場驛，途中還遭到追殺，不得不偽裝投水才躲過一劫，打擊不可謂不大。但王陽明沒有凄凄慘慘戚戚，而是正視現實、調整心態，不但在毒瘴之地生存下來，而且修身治學，德業兼進，最終在龍場悟道，創立心學。這正合了孟子的主張：“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惫侍諟Y明歸隱種菊，白居易辭官修行，蘇東坡流放辦學……都是史上佳話。

再說王陽明?；仡櫰湟簧?，平叛剿匪，屢建奇功，不居功，不圖名，用舍行藏，進退自如。臨終之際弟子問他有何遺言，他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有道是：“唯有放下，方能自在。”

適可人生，在取舍之間，智在留余。

范蠡輔佐勾踐滅吳后功成身退，便是給自己留余，否則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好友文種的下場；經商后的范蠡“三致千金三散家財”，也是給自己留余，他認為居家千金不是好事，不如散財行善。

但一生瀟灑的范蠡卻在子孫事上留下了遺憾。范蠡次子在楚國殺人犯下死罪，范蠡知他咎由自取但心有不忍，散盡家財使長子去求好友莊生幫忙，結果長子自作聰明搞砸了事。范蠡救子不成，反遭人詬病，事情搞得著實窩囊?？梢姺扼辉趯⒆拥呐囵B教育上沒有留余。

現實生活中確有人，為著自己的一點私信和執念，忽略了親人，甚至都忘了生活原該是多姿多彩的，只知一意孤行，到頭來覺著愧得慌也虧得慌，悔不當初。古人說：“物損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虧于彼?！?又說：“天地之道，極則反，盈則損?！蹦媚蠛萌∩?，懂得留余，人生不糊涂。

話說回來，如果孔子無姜可吃，或沒有足夠的姜佐餐，便扯不上不多吃的問題；如果陸游沒有因詩而名，尤其是其仕途軍旅幾度浮沉，恐怕也不一定有晚年“人生適可爾”的感悟，即使有，也不一定能引人共鳴。說到底，無論什么樣的人生都得有根基，否則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