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丁
論韓非重績效輕價值的法治思想
周四丁
(湖南理工學院 政法學院,湖南 岳陽 414006)
法家思想家側重效率,韓非的法治思想則使績效管理理論化與技術化有機統一起來。韓非的法治思想變貴族政治為君主集權,并且通過法、術、勢的綜合運用使權力集中得到技術上的保障,這為國家的有效運行提供法制保障。但是韓非的法治思想則忽視了對民眾價值觀的培育,導致國家治理從一定程度上失去了道德價值的基礎。韓非的無為法治思想的價值在于意識到認識和尊重人的特性、尊重治國理政規律的重要價值;如何防范官員親屬卷入治國理政領域是當代社會面臨的難題,韓非深刻揭示了其危害性并從加強君主品德修養的角度解決這一問題;追求技術層面的可操作性使韓非法治思想的邏輯鏈條非常完整;強化領導的責任追究機制可以從韓非的法治思想中獲得啟發。
韓非;法治思想;治理效率;價值培育
中國文化薪火相傳綿延至今,人們深受其益,韓非的法治思想亦存在著現實價值。“中華民族經過數十年的歷史磨難以及披沙揀金的文化選擇,就目前而言,以一種比較理性的姿態強調中國的現代化必須建立于傳統與現代之必須對接的所謂‘折中主義’幾乎占據學界主流。”[1]但是,不能完全照搬套用,韓非也反對不考慮實際情況照搬套用,“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韓非子·五蠹》)。所以,需要找到可以借鑒的著力點。從這些治國理政的根本性問題出發,才能辯證地認識韓非的法治思想。
先秦時期的許多思想家都存在重價值輕績效的思想傾向,但法家思想側重效率。韓非的治國理政理論是從其人情論出發的,理論化與制度化有機統一,使理論有現實依據,又能通過具體的制度措施對現實產生實際影響。這也應當是當代的治國理政活動可以遵循的理路。
韓非提出的人情論是其理論體系當中的一個亮點。很多學者認為他是性惡論,如:朱貽庭[2]認為他主張人性自為。韓非確實著重論述人情好利惡害,人之相交本質上是利益之交,利益關系成為人際關系的主導,為了利益甚至不惜犧牲親人的利益;但是這不是他人情論的全部,其人情論有三點優勢。第一,認識并尊重治國理政對象的利益需求。韓非并不認為人情好利是惡的,他認為這只是人的特性之一,要動員民眾就要尊重并滿足民眾的利益需求。第二,韓非不僅認識到了人情利益至上,還發現了其重要價值。這不僅體現為利益關系超越了其他所有的關系,成為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關系,還體現為為了追求利益不惜代價,這揭示了民眾強大的謀利動機。強大的謀利動機是民眾積極參與治國理政活動、參與生產勞動的力量源泉,也是構建治國理政關系的重要基礎。強大的謀利動機有可能會傷害他人的利益,因此需要完善制度平衡各方的利益,使人們能依據法律制度獲得利益而免于相互傷害。所以,認識到人情利益至上不是壞事,而是采取可行解決辦法的基礎,是對治國理政理論與實踐的重大貢獻。第三,認識到了人情的復雜性。他認識到人情有好惡、人情有貪欲、人情需要合作;他既認識到“故父母之于子也,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韓非子·制分》),又認識到“妻之近與子之親”。正是由于他對人情的認識很全面并且尊重人情,所以其理論才能在實踐中取得實效。任何一個社會都需要將制度建構與人情好惡結合起來,人類發展的曲折歷史也是制度建構與人情好惡結合探索史,“因人情而治”可以為我們建構更加符合人情的現代制度提供借鑒。
韓非認為德治的效率太低,開啟了高效的“以法治國”的治國理政新模式。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追求以德治國,周朝治國理政基本上也是以德治為主。但是,韓非認為,“且舜救敗,期年已一過,三年已三過,舜有盡,壽有盡,天下過無已者,以有盡逐無已,所止者寡矣”(《韓非子·難一》)。“治國以賢”包含運用賢者的人格魅力感化萬民、成為萬民之表率的治國理念,亦即孔子所說“其身正,不令而行”(《論語·子路》);但道德感化是一個相對緩慢的過程,需要賢者反復做出具有道德感召力的行為,民眾亦需反復觀摩學習,最終才能習得賢者的行為,故而治國的效率比較低;所以韓非認為以舜之有涯之生面對無窮無盡的問題時,依然無能為力。而在列國爭雄的年代,每個諸侯國都在競相提高治國效率;因而要想憑借以賢治國迅速崛起于“爭于力”的時代,只能是空想。相比之下,“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賞,弗中程者誅。’令朝至暮變,暮至朝變,十日而海內畢矣,奚待期年?”(《韓非子·難一》)依靠法律制度令行禁止的治國理政可以在短時間內改變人們的行為,并使之符合諸侯國富國強兵的要求。依靠制度治國理政,可使民眾積極性高、執行力強、生產力高,這就是效率高的根本原因。
韓非的治國理政法律制度由交易機制、薪酬機制、耕戰機制、監督機制構成,這些制度共同構成了治國理政閉環,環環相扣,成為完整的治國理政制度體系。治國理政的效力也取決于制度完整性,如果制度不完善,就算某個部分的制度有創新性,也無法發揮作用。治國理政的效力往往需要制度完善才能從整體迸發出“1+1>2”的效果。韓非把君臣關系界定為工具性關系,交 易是君臣互利的形式。韓非認為,要“立度量”、建立公平合理的薪酬體系。人情“好惡”外在表現是利益需求,滿足利益需求的外在形式就是薪酬體系,把理性的人看作是受制于獎懲的經濟人。韓非建立了合理的薪酬體系后,所有人自然就成了自愿接受國家獎懲的人。“重刑罰”則能維持一個更公平合理的利益分配環境,使人們破壞制度的成本增高,人們不是出于道德自覺而是出于自身利益計算來遵守制度。韓非的這一思想一直沒有被接受,一直被認為“重刑傷民”而殘暴不仁。韓非“賞告奸”的過程監督使權力在陽光下運行。腐敗會滲透到權力運行的每個過程,如果權力運行過程缺乏監督,整個制度就會因為腐敗而失效。完善社會監督與內部監督機制,營造有利于監督者的環境,使監督者能獲得實惠與道德優勢,就能使權力時刻接受群眾的監督。
韓非以耕戰為核心,構建富國強兵的舉國體制,在短時間之內將國家力量集中于戰場。“法家關注的根本問題是如何造就一個強大的國家,以在激烈的政治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在他們看來,要想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就必須‘摶力’,將分散的國力集中起來,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造就以君主權力為核心的強有力的一元化社會體制,對社會實現無孔不入的一元化控制。”[3]有學者對于韓非建立起一元化的社會體制持批判態度,認為對民眾鉗制過大;純粹的批判有失公允,應當辯證地看待。韓非的一元化體制是通過經濟誘導的方式實現的,“夫明王治國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務而趨末作。今世近習之請行則官爵可買,官爵可買則商工不卑也矣;奸財貨賈得用于市則商人不少矣。聚斂倍農而致尊過耕戰之士,則耿介之士寡而高價之民多矣”(《韓非子·難一》)。韓非是通過提高耕戰之士的社會地位、建立正常的官爵制度來實現,這是有效的國家宏觀調控的手段。國家也并不是只有任由民眾自發生長才是道德的,如果國家不凝聚國力,就無法應對外部挑戰。韓非的耕戰政策實施后,促進了中國的農耕文明快速發展,有兩個案例可以提供佐證。第一是關于秦國農業生產的具體治國理政舉措,“是月也,出五種,命司農計耦耕事,修耒,具田器。車人為耒,庛長尺有一墳,中直者三尺有三寸,上句者二尺有二寸。自此庛緣其外以至于首,以弦其內,六尺有六寸,輿步相中也。堅地欲直庛,柔地欲句庛,直庛而利推,句庛則利發,倨句磬折謂之中也”,秦國不僅有專業促進農業生產的行政機構,甚至連什么樣的田地運用什么樣的田器都規定得很細,這不僅有利于秦國的農業生產,還有利于農業文明的發展,如果沒有舉國體制,秦國的農業不會發展到如此精細。第二個案例是李冰治蜀,“秦孝文王以李冰為蜀守,冰能知天文地理……岷山多梓柏大竹,頹隨水流,坐致木材,功省用饒。又溉灌三郡,開稻田。于是蜀沃野千里,號為‘陸海’。旱則引水浸潤,雨則杜塞水門。故記曰,從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秦國通過運用專業的官吏造就了天府之國,幾千年后人們依然深受其利。李冰不但為秦國統一天下提供了物質基礎,而且開創了千秋萬代的利民工程。所以說,韓非總結的富國強兵的舉國體制,是諸侯國更好地履行職能的科學方式。至于秦國在推行該政策的過程中對民眾的私生活干預過大,可以通過進一步完善制度來矯正。
韓非的法治思想變貴族政治為君主集權,并且通過法、術、勢的綜合運用使權力集中得到技術上的保障,這為國家的有效運行提供法制保障。但是,治國理政不僅需要制度保障,還需要價值保障。國家治理需要建立在人們的道德基礎之上,如果人們的眼中只有利益,那么,國家的凝聚力是非常弱的。韓非的法治思想則忽視了對民眾價值觀的培育,導致國家治理從一定程度上失去了道德價值的基礎。
“無為”原本為道家的核心概念,由于韓非的法治思想“本于黃老”,對道家老子思想有許多創造性闡發,因而也借用了一些道家概念、賦予新意,進而形成自己獨立的法治思想體系。韓非與其他學派不同,他闡發“無為”的概念強調“君道無為,臣道有為”,是為了界定君主在其法治理論體系中的行為方式,從而發揮其法治思想的最大價值。“君道無為”奉行的核心價值觀是“下君盡己之能,中君盡人之力,上君盡人之智。是以事至而結智,一聽而公會”(《韓非子·八經》)。希望君主通過充分地調動臣民的積極性而不親自介入具體事務,以達到維護權力的穩定和富國強兵的目的,實現“垂拱而治”的狀態。無為之君主實現富國強兵,要由傳統的依靠賢明君主美德操守與文韜武略,轉向充分發揮臣民的聰明才智。
可是,韓非提出人是不可信的,“主之患在信人,信人,則制于人”(《韓非子·備內》),如果君主不信任所有人,那又如何發揮他人的才智呢?“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視,天下不得不為己聽。故身在深宮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內,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暗亂之道廢而聰明之勢興也。”(《韓非子·奸劫弒臣》)韓非的“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視”之道是利害之道,是利益分配的制度,是賞罰制度。但是利益分配機制還是需要大臣來執行,如果不相信大臣,自然不會相信大臣執法的公正;如果因為不相信大臣而采取賞告奸制度,那么必須相信告奸的民眾。如果不相信告奸的民眾,那么所有的人和事都無法相信,所有的制度都無法貫徹實施。“君主誰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自己的能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怎么能夠治理好國家。”[4]一個人的精力無法提防周圍所有人,如果一個人把主要精力用于提防周圍人,那么不僅無法正常地履行工作職責,還會時刻讓自己處于緊張和不安當中,使人的身心健康受到極大的損害。
韓非一方面強調,“且臣聞之曰:‘戰戰栗栗,日慎一日,茍慎其道,天下可有’”(《韓非子·初見秦》)。另一方面又強調“明主使民飾于道之故,故佚而有功”(《韓非子·飾邪》)。不信人、戰戰栗栗與垂拱而治、佚而有功明顯處于兩個極端,但是又都是韓非法治思想的重要內容,這存在著邏輯上的瑕疵。韓非提出的參驗方法是提高誠信非常有效的方法,基本的謹慎和防范也是十分必要的,但是,還是要相信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基本的信任,這是一切工作有序開展的前提。
韓非的治國理政學說把人視為工具,把法律制度視為工具,把富國強兵視為工具,都是為了“大一統”這一終極目標而存在。終極目標與工具主義的最大區別在于,終極目標一直伴隨著目標主體而存在,工具的價值則會隨著目標的實現而消失。先秦諸子的共同終極價值觀是“大一統”,這也是幾千年以來中華民族所恪守的價值,當大一統實現之時,人、法律、富國強兵均失去其意義,法家學說也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儒家學說之所以更具生命力,原因之一是儒家學說不是把其核心價值觀“仁義禮智信”定義為實現“大一統”的工具,而是把它們當成安身立身須臾不能離開的終極價值。而韓非將其本應是最核心的“法治”定義為工具價值,“故以法治國,舉措而已矣”(《韓非子·有度》)。所以,法治難以成為價值信仰,秦大一統后實行暴政,與統治者缺乏對富強、法治、公正、誠信的信仰密不可分。
韓非的法治思想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故圣人議多少、論薄厚為之政,故罰薄不為慈,誅嚴不為戾,稱俗而行也。”(《韓非子·五蠹》)如果“議多少、論薄厚”成了執政的指導思想,那么利益的重要性就超越了所有價值觀,民眾對政權的忠誠就消失了。章太炎認為,“今無慈愛,則民為虎狼也;無文學,則士為牛馬也。有虎狼之民、牛馬之士,國雖治,政雖理,其民不入。世之有人也,固先于國。其建國以為人乎?將人者為國之虛名役乎?韓非有見于國,無見于人”[5]。章太炎批評韓非為了諸侯國的富強而無視人的尊嚴與價值,把人當成工具;如果民眾只能成為工具而不能成為目的,就得不到民眾的擁護。孟子說,“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于死者,則凡可以避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避患而有不為也”(《孟子·告子上》)。由此推之,如果把利益當成人們行動的指南,那么,人們為了獲得利益,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為了避免損失,什么事情也都可以做;君主如是,臣民亦如是;再完善的法律亦終將會因不能平衡君民的利益而最終淪為無用之物。只有法治成為信仰,才能在法律與利益訴求發生沖突時放緩利益訴求而給法律以調整的時間與空間,法治才有旺盛的生命力。
君主有追求國家利益最大化的傾向,容易造成賞罰失衡。在外部競爭激烈的時候,君主為了吸引更多的民眾支持,會注意賞罰的平衡問題,當外部競爭不再激烈或者失去外部競爭時,重賞重罰容易演變成輕賞重罰甚至是無賞重罰,這就會導致賞罰的徹底失衡,從而使民眾的利益受到傷害。尤其是當秦國大一統后,吞并他國、開疆拓土的階段已經結束,戰利品大幅減少,重賞的物質基礎被削弱。當重賞失去了其物質基礎后,重罰卻依然存在,于是就造成了賞罰失衡。“歷史制度主義者堅持路徑依賴解釋。制度路徑依賴告訴我們,由于某一制度運行過程中所產生的回報遞增、制度相關人之間的權力非對稱性以及由此形成的慣例會對制度相關人的偏好的影響。”[6]大一統后,原有的懲罰體系、監督體系依然存在,并發揮著重要作用,君民間權力的非對稱性得到強化,當君主運用強化的皇權加重懲罰,君主所獲得的回報就不斷增長,大量體現權力威嚴的工程實施后,權力的至高無上性體現得淋漓盡致。君主愿意繼續強化自己的皇權,直到均衡被徹底打破。正如韓非所說,“徭役多則民苦,民苦則權勢起,權勢起則復除重,復除重則貴人富”(《韓非子·備內》)。當臣民的巨大付出得不到回報,就會民心不穩、江山動搖,于是在大澤鄉就崛起了陳勝、吳廣等“權勢”。諾思說:“均衡狀態并不意味著每一個人都對現存在規則和契約感到滿意,而是指,改變游戲的成本與收益對已經簽約的各方來說并不劃算。”[7]可是,當“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時,君民之間權利與利益的均衡就被徹底破壞,改變現有政權就成了眾望所歸。“社會學制度主義認為,建立在功利基礎上的制度是不穩定、脆弱的。”[6]韓非學說中交易機制就是建立在功利的基礎上,功利中的交易關系是交易雙方實力對比的體現,而實力對比是不斷變化的因素,當實力對比不均衡時,交易關系將失去均衡。將國家的長治久安建立在不穩定的交易機制之上,國家政權自然也容易出現不穩定。
關于如何確定韓非法治思想的當代價值,宋洪兵博士提出了兩個應注意的問題,“第一,從觀念層面而言,現代社會是否缺乏韓非子政治思想所提倡的相關觀念;第二,從具體政治實踐來看,韓非子政治實踐是否切實有利于當代中國的政治實踐與制度設計”[8]。簡而言之,其意是指韓非的思想中有哪些沒有得到繼承和發揚、其間還有哪些可以進行繼承和發揚。這兩個方法論上的問題比較恰當,可以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增加一個需要注意的問題,即如何有利于中國治國理政的實踐。韓非法治思想的價值,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闡發。
不能說當代中國的治國理政缺乏無為思想,只能說當代中國治國理政缺乏韓非式的無為思想。韓非的無為思想是以天道自然觀為基礎,遵循“緣道理以從事”的原則,在尊重天地萬物不同道理、尊重治國理政中各個要素的不同道理的基礎上,順應道理,達到“君道無為,臣道有為”的治國理政狀態,強調君主由依靠自身美德操守和文韜武略,轉向充分發揮臣民的聰明才智,以達到維護權力穩定和富國強兵的目的。韓非的無為思想是完整的從理念到技術方法的邏輯體系。韓非的無為法治思想的價值在于意識到認識和尊重人的特性、尊重治國理政規律的重要價值。從一物一理出發,韓非認為治國理政者認識到了具體事物之后順勢而為,就能達到無為的狀態。韓非式無為法治思想的現代實踐需要考慮以下幾個方面。第一,調查研究。調查研究就是為了更好地認識事物、掌握事物的基本規律。韓非無為思想的現代實踐需要調查研究治國理政所涉及的事物與人,尤其是人;需要了解不同的人的特點、需求、能力等。這是揚長避短、建章立制的基礎。第二,結果導向與通權達變。韓非無為治國理政強調追求理想的結果而注重過程的可調適性,所以它是結果導向。為了達到理想的結果,過程是可以變化多樣的。“以先王之法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韓非子·五蠹》)治國的目標都是天下穩定,但是治國的方法卻要因時因勢而變。第三,制度化。韓非強調“至夫臨難必死,盡智竭慮,為法為之”(《韓非子·飾邪》),制度化建設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制度越細化、越有針對性,治國理政的效果就越好,就越能達到“君道無為,臣道有為”的理想狀態。“制度的籠子”越緊越密,就越能管得住權力,就能管得住官員,治國理政者才能“垂拱而治”。我國當下的治國理政實踐在有針對性的制度建設方面還有漫長的路要走,正是由于制度過于松疏,才導致對權力的監督存在很多漏洞,才導致腐敗橫生、民怨積累。黨的十八大以來“制度的籠子”變緊了,社會風氣隨之好轉,目前,“不敢腐”的高壓態勢已經形成,“不能腐”則需要更科學更精細的制度建設。把調查研究、結果導向與通權達變、制度化等三者按照無為的治國理政邏輯結合起來,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八奸》篇中列舉了八種成奸之術,其中同床、在旁、父兄等三種是通過君主的私人關系達到損害君主利益的成奸之術。私人關系有夫妻、父兄的親緣關系,也有在旁的私人關系。韓非既提出“疏賤必賞、近愛必誅”(《韓非子·有度》),杜絕私人關系,又提出“為人主而大信其子,則奸臣得乘于子以成其私,故李兌傳趙王而餓主父。為人主而大信其妻,則奸臣得乘于妻以成其私,故優施傳麗姬殺申生而立奚齊”(《韓非子·備內》)。防止親緣關系卷入權力領域。韓非的這一觀點受到諸多批評,認為其連妻子都不信任,把人都當成壞人,傷害了人心。周朝時期家國一體的貴族政治視親緣為維系統治的紐帶,韓非的法治視親緣為破壞法治的隱患。貴族政治早已遠去,依法治國正深入人心。劃私人關系于治國理政之外是大勢所趨。韓非的這一思想飽受批評,只能說明其價值沒有得到充分認識,也正說明它具有非常明顯的時代價值。
黨的十八大以來所揭露的腐敗案件中,配偶與子女牽涉其間的案件不勝枚舉,行賄者往往通過官員的妻兒子女向官員輸送利益。這不正是“為人主而大信其子,則奸臣得乘于子以成其私;為人主而大信其妻,則奸臣得乘于妻以成其私”的現實寫照嗎!如何防范官員親屬卷入治國理政領域是當代社會面臨的難題,韓非深刻揭示了其危害性并從加強君主品德修養的角度解決這一問題,但沒有從制度上探討如何防止大臣的親屬卷入治國理政領域,如何從制度建設上來解決這一問題,是一個值得持續深入研究的問題。
韓非法治思想的顯著特點是注重可操作性。每一個如何操作的追問都是對問題更深層次的剖析。對如何實現富國強兵的追問,就有了耕戰政策,耕戰政策使富國強兵脫離了理想層面而具有可操作性。對如何落實耕戰政策的追問,就有了明公道、賞告奸的具體方略。追求技術層面的可操作性使韓非法治思想的邏輯鏈條非常完整。
治國理政是需要道德基礎的,韓非不僅認識到了富強、法治、公正、誠信對于治國理政的重要性,還就如何踐行這些道德價值進行了卓有成效的可操作性的探討,這是比儒家的道德學說更先進的地方。他認為實現富強的關鍵在于將君主的霸王之業與臣民的富貴之業結合起來,法治在于以吏為師、以法為教,公正需要法治來保駕護航,誠信的前提是君主守法。這些觀點不僅富有智慧、振聾發聵,而且將富強、法治、公正、誠信等道德價值與其法治理論體系融為一體,更在一定的時空范圍內得到有效的踐行并取得顯者的成效。儒家學說在戰國時期得不到認可,主要的原因就在于“迂遠而闊于事實”,與現實結合不緊密。
韓非認為:“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韓非子·六反》)。社會問題叢生與領導的責任密不可分。可強化治國理政需要強化領導的責任追究機制。我國現階段比較突出的問題,都可以從韓非的法治思想中獲得的啟發。
第一,政府誠信是解決誠信問題的突破口。韓非強調法律信用是誠信建設的核心,認為君主信賞必罰是踐行誠信的關鍵,其啟示是,政府誠信是解決誠信問題的突破口。“打鐵還需自身硬”,各級政府是政策的制定者、執行者,政府誠信是解決當前誠信問題的關鍵。政府要“執法必嚴”,如果政府在執法過程中對經營者的違法違規行為不作為,甚至收受賄賂充當保護傘,那么誠信危機只會愈演愈烈。因此,政府要扮演好政策制定者、執行者、監督者的角色。同時,政府自身也不能辜負民眾的信任,民眾信任政府,政府便不能失信于民。并且,政府對社會的承諾要及時兌現;保持政策的延續性,不能朝令夕改;信息公開要及時準確;政府要時刻為民謀利而不要與民爭利。“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夫王人之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也”(《史記·十二本紀·周本紀》)。踐行黨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利為民所謀”,方能贏得人民的信任。
第二,官員守法是政府守法和法治建設的保障。韓非旗幟鮮明地指出國家強弱與君主守法直接相關,“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韓非子·六反》)。韓非也非常明確地指出官員守法與上層領導的約束與督促直接相關,“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為惠于法之內,動無非法”(《韓非子·六反》)。由此可知,上層治國理政者守法并督促下屬守法、層層推進,政府才能守法,依法治國才能有序推進,政府守法才能約束民眾守法。擁有強大權力的領導者往往會陷入權大于法的陷阱,不習慣權力受到法律的約束,但是,如果領導者帶頭違反法律、不遵守法律,那么,下級官員、普通民眾都無法遵守法律,依法治國就會成為空談。這對于推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無疑具有很大的啟發意義。
第三,政府對法治目標的堅守是發展的動力。韓非認為諸侯國君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作為一國之主的諸侯國君,在治國理政的過程中,必須時刻堅持富國強兵這一基本目標,“國富則兵強,而霸王之業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人主挾大利以聽治”(《韓非子·六反》),所有政策的制定與實施,都必須有益于該目標的實現,這關系到諸侯國的生死存亡,也關系到諸侯國君的生死存亡,在爭于力的時代,實現富國強兵的目標是諸侯國君的唯一選擇。一個團隊的領導者都必須是團隊的目標最堅定的堅守者,要充分意識到團隊目標對于團隊、對于團隊領導者自身的重大意義。韓非強調領導運用權勢推行目標的才能。他清楚地認識到,只有領導者堅持目標、只有領導者因為了目標而約束個人行為、只有領導者強力推行目標,目標才有可能實現。韓非的這一觀點使人們從堅守目標的職責這一角度認識領導的功能與作用,只有領導者盡全力堅持目標,才能圍繞目標制定出更合理的制度,才能更好地落實實現目標的相關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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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32
A
1673-2219(2021)06-0088-05
2021-06-21
湖南省“十二五”教育科研規劃項目“法治中國與大學生傳統法治文化教育路徑研究”(項目編號XJK015BGD034)。
周四丁(1978-),男,湖南隆回人,教授,研究方向為法治文化。
(責任編校: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