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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綠色原則視域下環境侵權私益與公益救濟的協調

2021-11-29 08:37:42王世進楊靜佳
關鍵詞:主體環境生態

王世進,楊靜佳

(江西理工大學 環境資源法研究中心,江西 贛州 341000)

環境侵權的救濟涉及私益救濟與公益救濟,《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以下簡稱《侵權責任法》)注重救濟受侵犯的個人人身權和財產權,生態環境公共利益未被納入被救濟的范圍中。隨著生態文明建設的推進與人類環保意識的提高,人們逐漸意識到美好的生態環境也是自身生存發展的基礎,理論界和實務界開始探索將環境公益侵權納入司法的調整范圍。《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在進一步確立“綠色原則”的基礎上,在第七編第七章專章對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責任進行規定,體現了我國民事立法對環境公益的救濟,也表明環境救濟不再簡單遵循私法救濟私益、公法救濟公益的二元化路徑。在綠色原則視域下探討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協調及其法律適用問題,對保護環境公益和解決因污染環境和破壞生態發生的糾紛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 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二元化的反思

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二元化指私法救濟私益、公法救濟公益的分離模式。《民法典》正式生效實施之前,環境侵權造成的私益損害主要適用侵權責任法進行救濟,環境公益主要適用環境法律加以保護,民法等私法規范并不救濟環境公益,體現出個體私益與環境公益分離的現象。此種模式隨著社會的發展也顯現其弊端,無法適應不斷發展的環境侵權救濟的理論和實踐的需要。

1. 環境侵權救濟二元化容易忽視環境公益的救濟

《侵權責任法》注重救濟個人的人身權和財產權,環境公共利益超出傳統侵權法的救濟范圍,未被歸入民事侵權范圍中。傳統環境侵權的受害人提起侵權訴訟常常滿足于個體利益主張得到實現,并不會過多考慮對環境公共利益的救濟,這就需要國家從保護人類生存環境、提高人民生活質量的高度,利用行政和司法的手段對環境公益進行救濟。在以往《侵權責任法》的侵權責任或《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以下簡稱《物權法》)關于不可量物侵害中,權利救濟對象均為特定的“人”,即自然人和法律擬制主體。但由于環境侵權的客體是生態環境,其救濟的是超越于個體權益的“社會”或“公眾”,這既不能解釋為傳統民事法益中的“人”,也難以理解為對自然資源國家或集體所有權的侵害[1]。《侵權責任法》并不救濟“社會”或“公眾”這種不具有確定性的擬制主體,這就決定了私益救濟并不會過多考慮對環境公共利益的救濟。若環境侵權對公民的私益損害較小,但卻嚴重影響到環境生態利益時,公民極有可能會因為與自身私益相關不大且無公益救濟訴權而對侵害行為視若無睹,這會使得相關環境侵權人的侵害行為得不到相應的制止和懲治,進而加劇對環境生態的污染。

2. 環境侵權救濟二元化使得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優勢難以相互借助

在環境侵權可能給受害人造成權益損害的情境下,多運用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等請求權進行救濟,要求侵權人對權益的妨礙狀態或對存在妨礙的危險加以排除,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使受損的生態環境得到救濟。但在司法實踐中,這種“預防性侵權責任方式”難以獲得法院支持[2]。哪怕法院判決原告勝訴,被告在承擔該項預防性責任方式上也存在執行困難的情況。因此,通過環境侵權的私益救濟方式來實現生態環境的救濟是存在困難的,環境無法僅僅作為私益救濟對象,環境公益救濟成為另一種有效選擇。一方面,環境保護的對象是整個生態系統,其對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行為進行事前預防和事后懲治的效果是傳統民法侵權理論所不能實現的。另一方面,環境公益的救濟主體一般是法律規定的機關或組織,其在證據收集和鑒定上比私益主體更具權威性與專業性。而私益主體由于證據偏在等原因,在環境侵權案件中處于弱勢地位,依賴公益訴訟中的證據證明和事實認定有利于減輕私益主體的舉證負擔,更好地救濟個體的利益[3]。因此,環境侵權的二元化救濟模式不僅在實體法上將兩者分離,在訴訟法上的聯系也不夠“緊密”,公益救濟的優勢在私益救濟中難以得到發揮。

3. 環境侵權救濟二元化造成司法中的適用法律“兩難”

傳統民法制度基于自由、平等、互換等價值理念,保障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和行為自由[4]。這種形式正義的民法理念過于強調個體的權利,如個體對自己的土地享有使用權,將生長于該土地的草木砍掉用于存儲對環境有害的物質,傳統民法制度對此無能為力。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往往是社會生產生活所帶來的,人們對生態環境的惡化往往沒有直接的故意,傳統民法制度對個體權利的過分保障容易導致生態環境的惡化得不到有效救濟。司法裁判者既要考慮對受害者的充分救濟,又要在不違背民法自由平等的規范下認定行為人應承擔的責任,使得法官陷入法律適用的兩難境地,這也迫使法學界開始探索民法理論和立法的變革。

環境問題的出現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在保障個體行為自由平等的同時,若不對民法相關制度加以規范完善,則其對環境問題的惡化有不可推卸的助推作用[5]。民法制度的資源使用權、交易合同規范等制度設計若不考慮環境保護因素,漠視個體行為對環境產生的負面影響,則傳統民法終究會被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所淘汰。這種私法只救濟私益的立法模式也表現出其落后的一面,民事法律規范的發展應體現對環境問題的回應并在個體活動中適當設計對環境保護的要求。個體私益和環境公益不再是完全分割的領域,將環境安全價值觀納入私法規范,以公法理念約束私權的不正當行使,是公法私法化的表現,也是私法規范發展的方向。

4. 環境侵權救濟二元化使得環境救濟的效果減損

在環境侵權中,私益主體對于公共利益的救濟是依托于其個人私有財產權和健康權的救濟,這相當于借助個人財產和健康安全的權益確立起個人對于環境保護的權益;而在環境公益救濟中,對公共生態的救濟無疑也會關系到私主體的權益。這就造成在同一環境侵權行為中,若同時存在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環境公益與個人傳統私益產生重疊,在兩種不同的權益救濟中對各自權利的主張和救濟的內容容易造成混亂。一方面,雖然我國司法解釋明確規定環境侵權私益救濟的受償順位優于環境公益救濟,但若在公益救濟先于私益救濟提起并且已經執行完畢的情況下,私主體受損的權益將得不到有效受償;另一方面,若一味強調私主體的權益優于環境公益,則可能不利于公益的救濟。環境私益救濟注重所受損害的填平,是一種事后救濟,即侵權人對受害人的人身權和財產權所受損害的彌補。而環境公益不僅具有填平作用,其懲罰性賠償的規定還具有威懾其他人的預防性功能。若在同一環境侵權救濟中,一般性賠償和懲罰性賠償都適用私益優于公益,則可能導致環境公益得不到有效救濟和減損環境污染預防效果。

申言之,環境私益救濟與公益救濟并非對立并行的關系,二元化的救濟模式可能會減損兩者救濟的效果[6]。重視個體損害和生態環境損害之間的共性和差異,通過對物之所有權人的救濟兼顧環境公益[7],既能體現對私益的直接保護,又能體現私法在救濟公益上的作用,避免偏頗而損及兩者的權益。

二、 綠色原則為環境侵權私益和公益救濟的協調架設橋梁

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環境侵權二元化救濟模式逐漸顯現其弊端。《民法典》作為私法的核心,回應現代社會多元價值的發展,關注和體現環保理念和價值,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以下簡稱《民法總則》)第九條規定的基礎上,進一步將“綠色原則”確立為基本原則,為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協調架設了橋梁。

1. 綠色原則體現了私法對環境公益救濟的關注

“綠色原則”強調民事主體在民事活動中節約資源、保護環境的義務,將生態環境保護納入私法當中,可以提高公民環境保護的意識并落實到日常生活和生產活動中。一直以來,民法規范民事主體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強調意思自治、行為自由。民事主體基于意思自治實施法律行為,注重個人利益至上、經濟至上而漠視公共生態環境,不考量自然資源的優化配置,過分關注眼前利益。這些行為影響生態環境健康,關乎代際環境公平。“綠色原則”被確立為民法基本原則,表明《民法典》逐漸關注到社會發展中各種利益沖突,以更加靈活的理念包容其他社會價值,在私法規范中適當約束民事主體間的行為規范[8]。

2. 綠色原則是處理環境私益和公益活動的指導性規范

綠色原則規定民事主體應當節約資源、保護環境。一方面,綠色原則將私益活動與公益活動相區分,其中的“資源”“環境”是對公益的規范,民法將公益內容納入其中,表明民法典對公共資源和生態環境的支持和肯定,既關注個體私益也關注環境公益,是私法對環境資源法律規范和環境活動的吸納,緩和個人私權本位與環境公共利益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關系[9]。另一方面,綠色原則將私益活動和公益活動聯系起來。“資源”不僅是環境法中的公共資源,也是民法物權制度下“物”的概念。綠色原則通過對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的“綠色”要求,對個體私權的不當行使加以規制,既強調注重個體行為自由,又重視生態公益,平衡發展與保護之間的關系,實現兩者的雙贏[10]。同時,對私主體的民事活動提出更高的要求,通過對環境私益的保護間接救濟環境公益,完善私法規范在維護生態環境公益上的不足,為兩者的協調救濟提供契機。

3. 綠色原則通過私法和公法的交融完善了環境法的功能

我國傳統環境保護法律規范多依賴公法體系,用行政手段規范環境保護中存在的權利義務關系。這種依靠行政手段的強制性方式有其固有的優勢,在市場上的主體都是“理性經濟人”,其所導致的環境效益負外部性在長期以來都依靠行政手段加以規制。但應該看到,這種“強制”“命令”的手段終究屬于外生力量,通過行政許可、行政制裁等方式解決了部分環境問題,但很難從內生激勵層面引導公民自發保護環境。環境法所調整的社會關系不僅包括強制性的公法關系,還包括私主體間個體平等的私法關系[11]。對于完善環境法的功能而言,綠色原則將環境保護理念引入私法中,規范公民在私法關系里注意保護生態環境。民法典是私法體系的核心法律,其與環境法在理論和實踐上出現了融合的范圍,為完善環境法律法規提供了條件,使環境法逐漸呈現出私法化傾向[12]。公私法的交融表現為在經濟中要注重環保,在環保中也要注重經濟。民事法律規范在受到不斷變化的管制性法律法規影響的同時,環境法律規范也不斷出現管制方式市場化的因素,如排污權交易和碳排放交易均屬于市場激勵型環境管制方式,即環境法自身必須提供暢通的渠道來調和公私法之間的關系,適當借道私法手段來實現生態環境保護的目的。環境法的終極目的是保護生態環境,以此實現人類健康生活的福祉。環境法規范作用的有效發揮,既依賴于公法的強制手段,又得益于私法方式的介入。通過公法私法化途徑,彌補公法在環境侵權救濟上的不足。

4. 綠色原則為環境公益救濟納入《民法典》奠定基礎

“綠色原則”強調民事主體在民事活動中節約資源、保護環境的義務,將生態環境保護納入私法當中,有效提高公民的環保意識并落實到日常生活和生產活動中,為侵權責任編對生態環境保護的回應奠定基礎,使得《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在不改變民法私法基本屬性的前提下,進一步擴展其保護生態環境公益的價值進路[13]。侵權責任編將環境公益侵權納入救濟,該侵權行為此前由環境公益訴訟和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加以調整[14]。《民法典》接納具有公法性質的環境侵權公益救濟,使得環境公益訴訟制度有了相應的實體法規范,為環境侵權公益損害拓展了救濟途徑。

三、 《民法典》規定的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差異性

《民法典》第七編第七章具有三個明顯特點:第一,將環境侵權救濟范圍擴大至污染環境和破壞生態對環境公益造成的損害;第二,對違反法律規定故意污染環境和破壞生態造成嚴重后果的,被侵權人有權要求懲罰性賠償,這是對環境侵權懲罰性賠償的新規定;第三,新增生態環境損害修復責任,與以往私益救濟中恢復原狀的責任方式有相似目的[15]。

從《民法典》第七編第七章的規定來看,環境侵權私益和公益救濟存在相同之處。第一,環境侵權中,無論是對私益的侵權還是對公益的侵權,其構成均不要求行為人主觀上有過錯。《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對環境侵權私益救濟采用了“無過錯責任”(1)我國法律對環境侵權中的無過錯原則進行了規定,《民法通則》第一百二十四條規定,“違反國家保護環境防止污染的規定,污染環境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侵權責任法》第六十五條規定,“因污染環境造成損害的,污染者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兩者均未論及污染者主觀過錯與否,實際上采取了無過錯責任原則。《環境保護法》《水污染防治法》《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土壤污染防治法》以及其他環境保護法律法規在規定污染損害賠償責任時,均沒有規定污染者的主觀狀態,未將故意或者過失作為污染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此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明確規定,“因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他人損害,不論侵權人有無過錯,侵權人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參見:王世進,曾祥生.侵權責任法與環境法的對話:環境侵權責任最新發展——兼評《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八章[J].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3):402-407;劉北溟.從《侵權責任法》看環境污染侵權的民事責任構成要件[J].環境保護,2011(Z1):105-107.,該條規定與之前相關法律關于環境侵權實行無過錯原則的規定相一致,使得我國環境污染侵權民事責任構成要件形成了內在協調的局面,從而更有利于司法與執法中的侵權責任認定[16]。《民法典》雖然沒有對環境公益侵權主觀過錯條件進行直接規定,但司法解釋通過轉致條款,規定在審理民事環境公益訴訟時,適用《侵權責任法》與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第二,《民法典》新增的修復生態責任和恢復原狀有相似之目的,都是為了使得受侵害的個人財產權、健康權等私益和環境公益恢復到圓滿狀態,《民法典》中修復生態是恢復原狀下特殊的責任承擔方式。從《民法典》的規定來看,立法界認可將“生態修復”作為“恢復原狀”的一種特殊的責任承擔方式,未將“生態修復”作為獨立的責任方式寫入總則中[17]。第三,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損害賠償范圍都不包括預期利益損失。《民法典》第七編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條第(五)項規定了防止損害的發生和擴大所支出的合理費用,此賠償范圍類似第一千一百六十七條侵權行為的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請求權,屬于民法上的“預防性侵權責任方式”,對可能即將擴大的損害及時進行救治和彌補[1]。

環境侵權中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相似之處為兩者的協調和共同討論提供了可能性,而兩者在《民法典》中規定的差異性則是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相協調的意義所在。剖析兩者在《民法典》中規定的差異性,有利于解決法律適用中環境侵權公益救濟和私益救濟的難題。

1. 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在法條體系分布上的不同

《民法典》第七編第七章共七個條文,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至第一千二百三十三條的規定首先適用于環境私益侵權責任,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條、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條則屬于對環境公益侵權責任的特殊規定,僅適用于環境公益救濟[18]515。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條、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條關于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公益救濟的求償主體為“國家規定的機關或者法律規定的組織”,賠償的范圍為“生態環境受到損害修復費用及其他合理費用”,其設定的目的是為解決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無法律依據的問題,為環境公益訴訟和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提供實體法律依據,并與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規定的環境侵權私益救濟損害賠償作區分。《侵權責任法》第六十五條規定的“造成損害”,并未明確是僅指造成私主體的損害,還是包括生態公共環境的損害,且由于《侵權責任法》作為一部私法規范,使得該條能否作為環境侵權公益救濟損害賠償實體法依據存在爭議。而由于第一千二百三十條至第一千二百三十三條未明確規定損害對象為“他人損害”,則視為共同適用于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

2. 環境侵權中實質性侵權和擬制性侵權的主觀歸責不同

在環境侵權中要區分實質性侵權和擬制性侵權,后者指噪音、光、視覺等不可量物侵權,這在學術上稱為環境侵權類型化的多元歸責[19]140。在不可量物侵權的司法實踐中,多要求侵權人主觀上具有過錯,有架空《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之嫌。這種一元歸責忽視了實質性侵權和擬制性侵權行為的內在差異,忽略了兩種污染類型的法律效果[20]。為修正一元歸責的弊端,在環境侵權多類型救濟中做多元歸責處理[21],即在擬制性環境污染中,環境私益侵權的擬制性污染在司法實踐中多通過《民法典》第二百九十三條、第二百九十四條加以規范,適用于在相鄰關系中侵權行為人妨礙他人通風、采光和日照以及違反規定排放噪聲、光輻射、電磁輻射等有害物質等發生的糾紛。對于此類擬制性的特殊侵權,當其侵害行為影響范圍廣、損害范圍大,涉及侵害公眾環境利益時的主觀歸責要求,《民法典》未作相應規定,在司法實踐中多以公民景觀權作為公共事務由公主體加以救濟[22]。

3. 修復生態責任與恢復原狀在救濟利益上的優勢不同

一方面,恢復原狀有利于受損利益得到及時救濟。侵權人需承擔恢復原狀的責任往往是因為其侵權行為給私主體的人身權或財產權造成損害,所受到的損害較公益損害而言較小且容易顯現。在同一環境侵權行為中,生態修復的履行能涵蓋恢復原狀所覆蓋的范圍,但生態環境有自我修復能力,且其損害的顯現有潛在的時間,只有當破壞生態行為積累到一定程度且超越環境自身的修復能力,環境的損害才會逐步顯現。因此生態環境損害存在潛伏時間長的特點,較私益損害而言難以及時發現,可能使得受損的環境公益未能得到及時救濟。另一方面,環境侵權公益救濟相比于私益救濟有其難以比擬的優越性,公益救濟多由法律規定的機關或有關組織提起訴訟,或行政機關通過行政行為對侵權人予以監管,此類主體對環境的救濟雖歷時較長,但其在證據收集和鑒定上具有權威性和專業性,更能使環境生態獲得有效恢復。

4. 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對損害賠償的客觀違法性的證明不同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條規定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請求權客體的范圍。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請求權的客體是環境公共利益,其賠償的范圍應依據受損的環境利益和由此產生的相關費用而定[23]。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條是針對環境公益救濟的賠償規定,不適用環境侵權私益救濟,環境侵權私益救濟的一般性賠償責任規定于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兩者承擔一般性損害賠償責任的適用條件不同。環境私益侵權不要求行為人的行為具有客觀上的違法性,只要行為導致了損害結果,即應承擔侵權責任。為了保障被侵權人的私主體權益,被侵權人免于承擔證明侵權人行為的違法性。在環境公益侵權中,國家立法權衡考量了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護的關系,對于符合國家規定的行為,其對生態環境的負面影響可能在生態環境自身的承載能力范圍內,國家已通過排污付費或稅費等制度進行利益調整。只有違反國家規定的行為,行為人才需承擔賠償責任。由此可知,在一般性損害賠償方面,公益救濟的損害賠償構成比私益救濟損害賠償更為嚴苛。

四、 協調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法律適用的幾個具體問題

環境侵權公益救濟納入《民法典》是綠色原則可實施性的具體體現。以往司法實踐中單一引用綠色原則作為裁判規則的情況較少,學界和司法界更多地把綠色原則作為一種倡導性、指導性原則[5]。而環境侵權公益救濟納入《民法典》分編后,為綠色原則擴展了解釋空間。此種觀點認為,享有優良的生態環境是人與生俱來的權利,這成為環境侵權公益救濟納入分編的有力解釋,它宣示著《民法典》雖然是一部私法規范,但今后在面臨環境侵權公益和私益的沖突時應充分考量綠色原則的規范意義,權衡私益和公益因素,作出公正、合理的裁判。

1. 擬制型環境公益污染適用過錯責任

擬制型環境公益污染適用何種主觀歸責要件在《民法典》中并無規定,若采用無過錯責任,則會產生在擬制型環境侵權方面私益與公益適用條件不一的沖突,為環境侵權的法律適用帶來難題。關于擬制型環境公益污染的主觀歸責要件要求,應做如下分析。

擬制型污染與實質性污染最大的區別在于其加害模式的不同:前者的加害模式為“污染源-人”,即污染源不通過環境中的介質而直接作用于人身上;后者的加害模式為“污染源-環境-人”,即污染源通過對生態環境的消極影響再間接作用于人身上[19]140。由此可見,擬制型環境侵權對環境的損害不及實質型侵權,其更多是對人的聽覺感受、視覺感受等造成影響,該類環境侵權是在人類對美好生活和精神愉悅的進步追求中逐步發展而來的。對于此類擬制型環境污染公益救濟的主觀要件要求,宜遵循公私益救濟一致的規則,采用過錯責任[17]。理由如下:第一,如上分析,此類環境侵權并非通過生態環境中的介質加以傳播,其并非直接對環境造成損害,對生態環境和自然資源的負面影響較小。第二,擬制型污染多發生于相鄰關系之間,由此造成的私益侵權糾紛多于公益侵權糾紛。對于影響范圍較小的噪聲污染或光污染的糾紛可通過行政法規加以規范;對于影響范圍較大、覆蓋面積較廣的噪聲污染和光污染的工廠或企業,按照國家相關規范管理要求,一般要建立在離居民區較遠的地帶。若一味對此類工廠和企業適用無過錯責任,則過于加重行為人的負擔,不利于市場經濟發展,也違背《民法典》保障經濟“自由”之目的,應避免為保護公益而矯枉過正。第三,若是由于擬制型環境侵權引發的范圍較大、影響較廣、嚴重影響生態環境的侵權行為,相關法律規定的機關和組織提起環境公益訴訟,公益救濟適用過錯責任有利于避免因私益和公益適用標準不同而導致不同的判決結果。

2. 懲罰性賠償可適用于環境侵權公益救濟

關于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條懲罰性賠償的規定能否適用環境公益救濟,在學界存在不同的爭議。申進忠在其文章《懲罰性賠償在我國環境侵權中的適用》中指出,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范圍涵蓋環境民事私益訴訟、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和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三大訴訟[24]。筆者對此表示贊同,即肯定懲罰性賠償制度在環境公益侵權中的適用。首先,從黨和國家關于生態環境保護的政策規定看,黨的政策提出對生態環境損害的責任者實行嚴格的賠償制度。最高人民法院也在提煉總結司法實踐問題時,明確提出要探索懲罰性賠償制度在環境侵權中的適用(2)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充分發揮審判職能作用為推進生態文明建設與綠色發展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第二十三條。。其次,從法條的邏輯體系上看,《民法典》第七編第七章中,除了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明確“造成他人損害”僅適用于私益救濟外,其余均適用于環境公益救濟。最后,就生態環境保護的風險防控而言,環境侵權公益救濟適用懲罰性賠償有利于強化企業落實環境風險防控的主體責任。

懲罰性賠償無疑是對惡意侵害環境行為的威懾和懲治,通過加大侵權人的經濟成本來嚴格制裁其違法行為。在公法和私法雙重領域規定企業的環境保護主體責任意識,能夠彌補當前環境侵權公益救濟責任制度的不足。但是,兩種侵權類型在懲罰性賠償上關于“嚴重后果”的認定不同。一般而言,環境私益侵權涉及范圍較小,侵犯的多為個體的人身權與財產權,對于能夠通過恢復原狀和賠償等方式進行救濟的,都不會涉及懲罰性賠償。對于何為環境私益侵權中的“嚴重后果”,立法并無明確規定。從《民法典》第一千三百三十二條的規定來看,“嚴重后果”是由“污染環境和破壞生態”行為引起的,其造成的后果可能是人身損害、財產損害和生態環境損害[18]536。對于環境公益侵權來說,造成生態環境損害是直接后果,還可能因嚴重的生態環境損害間接造成人身和財產損害。不同的是,環境私益侵權的“嚴重后果”指造成他人死亡或健康嚴重損害,即不支持以單純的財產損害要求侵權人承擔懲罰性賠償[25]。而在環境公益侵權中,“嚴重后果”還包括造成大范圍的嚴重的生態環境損害,這其實潛藏著因果關系的推定,即他人死亡或健康嚴重損害這種結果的出現推定會造成嚴重的生態環境損害[26],因為他人死亡和健康嚴重損害是環境侵權的間接結果,是由于嚴重的生態環境損害導致的。

在懲罰性賠償金的分配上,由于生態環境的嚴重受損和人身權的嚴重損害是同一侵權行為導致的兩個結果,侵權人不可能對私主體和公主體的利益進行重復賠償。關于懲罰性賠償金的歸屬,其作為財產責任在司法解釋上規定私主體順位優先,但在《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將公益納入救濟后,更應關注生態環境公共利益在私法體系中的救濟效果。建議平衡私益和公益的受償情況,分析私主體的損害是否已得到填平,是否需要調整懲罰性賠償金歸屬于私主體及歸屬的比例。一方面,若一般的損害賠償已能完全救濟私主體所受損失,則懲罰性賠償金歸屬于公主體,使生態環境救濟更加充分,實現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雙贏。另一方面,若私主體未能通過一般性損害賠償獲得救濟或得到完全救濟,則司法審判中應遵循私益優先,根據私主體受損利益的填平情況,在保障私益主體所受損失得到填平的前提下分配懲罰性賠償金,將私益損害實現完全填平之余的懲罰性賠償金用于救濟公益。這樣的設想,也與綠色原則的規范意義相一致,使得綠色原則不僅具有原則性、指導性意義,也具有面向司法的法律適用意義[27]。

3. 恢復原狀的履行順位優先于修復生態責任

同一環境侵權行為損及私主體權益又損及環境公益,生態環境的部分受損可能是依托于個人財產和資源的受損體現出來。我國司法解釋規定在侵權人財產不足以完全賠償救濟時,私益訴訟的賠償順位優先(3)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十一條規定,“被告因污染環境、破壞生態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和其他民事訴訟中均承擔責任,其財產不足以履行全部義務的,應當先履行其他民事訴訟生效裁判所確定的義務,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該規定限于財產執行部分,因考慮到私益訴訟的財產賠償涉及被侵權人的生存問題,優先滿足私益訴訟原告的賠償請求,體現法律的人文關懷。恢復原狀與生態修復是行為責任而不等同于上述的金錢責任,對于兩者的履行順位,應優先適用恢復原狀。一方面,有利于保持《民法典》在法律適用上關于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順位的穩定性和一致性。《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七條規定行為人因同一行為應當承擔民事、行政和刑事責任的,民事責任優先承擔。那么,環境侵權私益救濟由民事法律規范這點毫無疑問。對于公益救濟中恢復生態責任,將其放入私法中救濟,但并不等同于將生態環境轉化為私法上的權利,生態修復也就無法獲得優先履行的順位[28]。另一方面,私益救濟中恢復原狀與公益救濟中恢復生態的范圍可能存在重合。以恢復原狀優先,再由生態修復行為對公共環境部分進行修復,有利于私益救濟更好地主張權利,也有利于節省公共救濟資源。對環境公益的監督和管理,多通過行政機關的職責行為實現,因此,我國生態環境的修復責任具有明顯的行政責任色彩[29]。按照民事責任優先的順序確定恢復原狀責任優先,使《民法典》總則編與侵權責任編的相關規定保持一致,有利于保持民法體系的穩定與統一。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條規定了生態環境修復責任及其代履行費用。關于生態環境修復代履行費用,在其定性上是屬于行為責任的替代方式還是屬于金錢責任,也影響到上述所及的執行順位問題。當生態環境修復代履行費用定性為金錢責任,其在救濟順位上應按照司法解釋關于財產不足以全部執行的,則公益救濟在后順位獲得受償。若將代履行費用的償還責任定性為修復生態的替代方式,仍屬于行為責任。關于生態修復的代履行費用的性質分析,筆者更傾向于其仍屬于侵權人的行為責任,是侵權人通過給予代履行人費用履行自己的行為責任。首先,生態修復責任是環境侵權人違反國家規定造成生態環境損害后,將本應該由自己履行的責任交由法律規定的主體代為履行,但責任的承擔主體沒有變化,對受損的生態環境救濟方式也沒有變化。不能因為侵權人承擔賠償代履行費用而將代履行責任定性為金錢責任。其次,將代履行費用定性為行為責任的替代方式后,其賠償適用上述第一點行為責任中私益優于公益的順位,此舉與《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條關于修復生態環境費用賠償相對應。依照現有司法解釋,生態修復費用在生態環境損害賠償中的順位后于私益救濟,即不管是侵權人自己履行修復生態的行為責任,還是通過代履行的方式對代履行人進行金錢賠償,都適用私益優于公益的順位規定。最后,在生態修復責任方式可行時,應明確侵權人優先承擔修復生態責任。只有在侵權人無法修復生態時才可判決其承擔生態修復的代履行費用,避免侵權人以金錢賠償生態責任代替實質性修復生態責任。

4. 環境侵權公益救濟中認定的事實可適用于私益救濟

綠色原則在《民法典》中的設定是立法和司法層面的綜合適用。在因同一環境侵權行為造成環境私益損害和公益損害的救濟層面,公益救濟諸多方面的相關規范更為嚴苛和完善,環境公益救濟背后有國家和公權力機關的支撐,環境侵權公益救濟損害賠償的實現更能得到保障。為了更有效地實現環境侵權中的私益救濟,我國司法實踐中實行私益優于公益獲得受償的環境損害賠償救濟順位。在《民法典》協調公益救濟和私益救濟的大背景下,需要對環境侵權公益救濟和私益救濟中事實認定的結果和協調加以重視,否則既影響私益主張的實現,也不利于公益環境的救濟。

如出現環境侵權行為造成大規模受害人人身健康受損的情形,此類侵權行為導致的私益損害往往歷經較長的過程,包括后續受害者長時間的醫療救治過程,都屬于私益救濟的損害賠償范圍。此類私益救濟損害賠償的認定若單純依賴私主體的力量難以獲得及時有效的救濟,由此極易對生態環境造成損害。而大規模人身損害結果也是生態環境損害構成中“嚴重結果”的要件之一,國家機關和法律規定的組織在提起環境公益訴訟時,必然會對環境侵權造成的損害事實進行證明,私主體權益救濟應靈活利用此類侵權行為公益救濟的專業鑒定數據和醫療認定結果,盡可能填平因環境侵權行為給私益主體帶來的損害。在因同一環境侵權行為致使大規模私主體人身受到損害的私益救濟中,由于私主體所受的損害各有不同,逐一認定損害賠償的難度較大,可借鑒日本“一攬子請求”的做法,也就是在環境私益訴訟中,考慮在符合一定條件時同一環境侵害統一賠付。這樣可減少受害人對損害的舉證負擔,提高救濟效率[17]。我國針對此類環境侵權大規模私益訴訟也可借鑒這種做法,可以有效降低私主體舉證的難度,使身心俱疲的私主體能夠有效地獲得受償,生態環境也能及時得到維護。

五、 結語

環境侵權的救濟涉及其對私益與公益的救濟,在司法實踐中相當繁雜,兩者在法律適用上的協調不可避免。以往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二元化有其弊端,綠色原則納入《民法典》后,為環境侵權公益救濟提供解釋空間。在綠色原則的視域下評析《民法典》中關于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的共性與差異,整合兩者在法律適用上可相協調之處,通過對擬制型環境公益污染的主觀歸責、懲罰性賠償在環境公益中的適用、修復生態責任與恢復原狀的履行順位和侵權事實認定的適用,提出環境侵權公益救濟和私益救濟的協調。今后,如何使環境侵權私益救濟和公益救濟法律適用規范從分散走向協調統一,仍是環境法學界亟須研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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