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品種名稱與商品通用名稱

高 源

（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北京 100091）

我國通過《商標法》建立了地理標志集體商標、證明商標保護制度。在對農產品進行地理標志商標保護過程中，許多農產品因為其名稱被認定為通用名稱而無法注冊，或者難以在侵權時得到保護。另外，由于我國許多植物品種名稱中本身包含著原產地名稱，導致品種名稱極易被認定為一類農產品的通用名稱而使地理標志失去保護基礎。分析沁州黃小米案、稻花香案、金駿眉案、庫爾勒香梨案、五常大米案等案例，可見許多法院在對地理標志進行通用名稱的判斷時，都涉及了對植物品種名稱的評析。因此，本文將在農產品集體商標、證明商標的保護制度下，從植物品種名稱和通用名稱的概念入手，分析兩者關系，并界定植物品種名稱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以下簡稱《商標法》）中的地位。

1 植物品種名稱與商品通用名稱的概念

1.1 植物品種名稱的概念及我國保護制度對于植物品種名稱，我國目前并沒有準確的法律界定。參照《農業植物品種命名規定》第五條和《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第十八條，品種應當屬于“屬”和“種”的下位概念[1]，是一類作物品種的名稱，用于農作物品種審定、農業植物新品種權確權以及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評價。這與《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公約》第四條體現的觀點基本一致。品種名稱往往是勞動人民在長期實踐過程中形成的對一類作物的稱呼，因此一品種可能同時有通用名稱、俗稱、簡稱等，但只有通用名稱有可能得到法律上的確認。我國目前建立了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根據《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和《主要植物品種審定辦法》，經審定并登記的品種名稱是該植物新品種的通用名稱。一旦認定后，品種通用名稱將受到法律保護，不得擅自更改。可見，植物品種名稱即指的是植物品種的通用名稱。本文將據此從品種通用名稱展開。

1.2 商品通用名稱的概念為界定品種通用名稱的范圍，首先應明確通用名稱的概念。通用名稱是《商標法》意義上的概念，即商品通用名稱，是對一類商品的稱謂。根據《商標審查及審理標準》，通用名稱是指國家標準、行業標準規定的或者約定俗成的名稱，可以分為法定通用名稱和約定俗成的通用名稱兩類。法定通用名稱是經國家標準、行業標準所確定的商品類別名稱[2]，如GB/T 36784-2018 揚州鵝、GB/T 28667-2012 蕨麻，其作為類別名稱的屬性均由國家標準予以確認。約定俗成的通用名稱是結合地域、歷史、相關公眾等因素分析判斷，經認定形成的具有廣泛性、規范性等特征的商品名稱。如原指代人參烏龍茶的“蘭貴人”一詞，由我國臺灣傳入內地后，經南方茶葉主產區長期使用，已經演化為烏龍茶拼配茶的通稱；“越紅”一詞查證資料可考，早已作為出產于浙江省的一類經特定工藝加工制作的紅茶的通稱。商品通用名稱用于指代一類商品，在交易市場上無法被個別化。

1.3 商品通用名稱的認定標準相關公眾的認知情況是認定商品通用名稱的核心依據。相關公眾首先應當包含消費者，因消費者是最需要建立商品與名稱聯系的人群。至于是否應該涵蓋其他主體，桐木茶案的審理法院認為，相關公眾應當包括該同類商品的生產者等其他市場主體。因只有綜合所有認知才能反映某一名稱的通用性，從而認定通用名稱。這也與歐洲大陸多數國家界定相關公眾的觀點相符。但是，擴大了相關公眾的范圍，不意味著能夠僅僅因為同類生產者之間已經廣泛應用某商品名稱而就此認定。由于通用名稱不能指代某一具體明確的商品來源，往往不能進行商標注冊。因此在實際中，要綜合商品的研發過程、市場情況、品牌建設等，得出對商品名稱的通用性判斷，防止將商品特有名稱不當認定為通用名稱，從而既保護好通用名稱背后的社會公益，又不損害特定商品生產者的合法權益。

就地域因素而言，成為通用名稱的稱呼往往在全國范圍內都得到廣泛使用，但不必然得出只有在全國范圍內應用的名稱才能被認定為通用名稱的結論。地域的判斷需要結合商品流通情況、商品生產情況等個案界定相關市場，并沒有固定的標尺。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審理商標授權確權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的第10 條規定，通用名稱的認定一般以全國范圍為標準，但在滿足“由于歷史傳統、風土人情、地理環境等原因形成的相關市場較為固定的商品，在該相關市場內通用”的情形下，應以地域內相關公眾的通常認識來認定地域性商品通用名稱。例如“魯錦”案中，法院認為，“魯錦”是專指山東地區特別是魯西南地區民間純棉手工紡織品的名稱?！扒咧蔹S”一案中，實際上也是以山西省甚至是古沁州作為判斷時的地域范圍?？梢?，核心標準仍然是公眾慣用程度，其他因素都應服務于此要素的判斷。

2 植物品種名稱不同于商品通用名稱

2.1 兩者來自于不同的法律范疇前已論述，植物品種名稱是對植物“屬”“種”以下的某一品種的稱呼，是植物新品種制度下的保護模式，而通用名稱是對某一類商品的常用稱呼，應用于《商標法》體系?？梢?，兩者實際上來源于不同的法律制度，前者指代的是植物種類，后者指代商品種類，似乎并不會產生沖突和矛盾。但是在對農產品進行商標保護過程中，兩者將必然產生交集。例如，以品種名稱注冊或主體部分為品種名稱的農產品商標，是否同時構成了商品通用名稱而無法得到全面保護？換言之，品種通用名稱是否屬于商品通用名稱？

單純從概念名稱來看，品種通用名稱與通用名稱的高度重合，使得品種通用名稱在表面上必然構成了通用名稱。典型案例“卡皮托爾案”即持此觀點，經過有關主管部門審定的農作物品種名稱即構成《商標法》中規定的“本商品的通用名稱”。事實上大多數法院在審理以農產品名稱注冊商標的案件中，都未區分品種通用名稱和商品通用名稱，即將品種通用名稱和商品通用名稱錯誤地等同并混用。

2.2 品種通用名稱不同于商品通用名稱即使是經植物品種保護制度登記確認了的品種通用名稱，也并不必然從屬于通用名稱，兩者至少有以下不同。

首先，兩者的作用對象不同。植物品種名稱針對的是某一作物，而通用名稱作用于商品。無論是經登記確認的品種通用名稱，還是植物名的俗稱、簡稱，都是對某一作物品種的稱呼，成為通用名稱的品種名稱也是在植物品種保護制度下對某品種的稱呼。而《商標法》中的商品通用名稱，是在公眾認知下建立的對一類商品的稱呼，而品種和商品顯然屬于兩個不同的范疇，不再贅述。

其次，兩者的確認制度不同。確認制度同時關乎對應權利的有效性。植物品種保護制度中，品種名稱需要經過有關部門審定，并經登記才能得到法律保護，進而成為植物品種權人的權利內容之一。而通用名稱無需登記，是相關市場自發形成的，并不是權利類型，反而是以通用名稱注冊商標將無法建立商標權、通用化的商標將不再受到商標法保護[3]。

最后，兩者的本質屬性不同。植物品種保護制度中，品種名稱具有專屬性，專屬于品種權人，他人未經品種權人允許不得擅自更改。非種植該作物的生產者也不得隨意使用該品種名稱。而通用名稱具有公共性，市場上所有生產該類商品的生產者都可以使用通用名稱表明商品類型。可見，在權利歸屬上的差異，直接導致了兩組法律概念的實質不同。

基于上述3 點，植物品種名稱與商品通用名稱具有不同的性質，植物品種名稱并不從屬于通用名稱。

3 植物品種名稱在《商標法》中的地位

3.1 植物品種名稱原則上是商品原料農產品是通過對某一作物的收獲、初加工、深加工等步驟成為商品，流通到市場中的。例如，平谷大桃來源于一種名為“大久?！钡奶易悠贩N，通過種植、收獲、包裝等過程，最終以桃子果實、桃飲料等商品形式呈現給消費者?？梢姡按缶帽！笔瞧焦却筇蚁盗猩唐返脑?，如果以“大久保”進行桃產品的商標注冊，將因為違反《商標法》第五十九條“作為原料的品種名稱不得作為商標注冊，也不能禁止他人正當使用”的規定而不得注冊。據此，植物品種名稱不能得到《商標法》保護的首要原因，是因為屬于《商標法》第十一條所稱原料。那么，如果張冠李戴，以“大久?！痹谄渌悇e的商品上注冊商標是否可行呢？根據《商標法》，以原料名稱注冊商標的禁止性規定限于“本商品”，也就意味著可以以植物品種名稱注冊除本農產品以外的商品商標。

3.2 特定植物品種名稱可以認為是商品通用名稱實際生活中，我們所接觸到的許多農產品，其商品名稱與植物品種名稱并無實質差異。例如，沁州黃小米作為小米商品，原料是“沁州黃”這一谷子品種，相關市場的生產者和消費者往往會將“沁州黃”作為“沁州黃小米”的簡稱與其混用。再如“英山云霧”和“英山云霧茶”，品種名稱與商品名稱僅有一字之差，“英山云霧”作為茶葉品種本身對應茶產品，亦無本質差別。同時，大量植物品種名稱以地名為全部或主要組成部分，因此與地名商標完全重合的現象也并不少見。例如，“庫爾勒香梨”就具有梨品種名稱和梨商品名稱兩種屬性。

當品種名稱與商品名稱重合時，在語義上品種名稱就是商品通用名稱。因此，對以這樣的名稱表述方式存在的特定農產品進行《商標法》保護時，將不必區分植物品種名稱和商品通用名稱。這樣的特定農產品可包含以下兩類。一類是以果實、花葉等形式直接進入市場的農產品。例如將庫爾勒香梨摘下后直接在市場售賣，此時植物本身作為商品，原料名稱與商品名稱直接重合，因而失去了區分意義。另一類是某作物的初級下游農產品。如“卡皮托爾”和“玉菇”，所涉商品均系作物種子，僅經過簡單包裝便流向市場，實際上也并未在原料和商品間形成嚴格界限，因此也可以將品種名稱延伸使用到該品種的初級農產品上。

3.3 對“稻花香”案件的再思考基于此觀點，對于農產品保護的“稻花香”典型案件可以做出另一分析。本案中，最高人民法院在再審中對于稻米品種的通用名稱是否可以作為大米商品的通用名稱有如下論述：“根據水稻種植、收獲、生產、銷售的過程，水稻最終以大米這種商品的形式呈現給消費者。因此，如果‘稻花香’為涉案特定稻米品種約定俗成的通用名稱，對于用該稻米品種種植加工出來的大米，可以標注‘稻花香’以表明大米品種來源，即稻米品種的通用名稱可以延伸使用于以此品種種植加工出來的大米上。”可見，該裁判以“延伸使用”的觀點連接了品種名稱與通用名稱，必然是首先對植物品種名稱與商品通用名稱做了區分。但因為稻花香最終并未被認定為為商品通用名稱，品種名稱與通用名稱之間“延伸使用”的聯系被切斷。而本人認為，此類情況下稻花香大米商品作為稻花香水稻的初級農產品，兩者存在實質聯系，不應該通過否定商品通用名稱而割裂?！暗净ㄏ恪边@一品種名稱的俗稱可以直接被認定為商品通用名稱，“稻花香”不應該作為商標名稱繼續得到保護。

總之，植物品種名稱原則上應是《商標法》中的原料。而直接以原料為表現形式的商品和初級下游農產品，植物品種名稱可以認為是商品通用名稱。

4 結語

目前，對于品種名稱和通用名稱的關系的研究尚少，實際中有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明確兩者關系的目的是能夠使農產品得到適當保護，既不能被壟斷，也不能使其因濫用而喪失產品價值。希望今后在農業知識產權保護制度的完善過程中，能對品種名稱和通用名稱得出更加清晰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