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峰說疫》疫病防治特色

魏 巖，馬金玲，張文風

（長春中醫(yī)藥大學，長春 130117）

《松峰說疫》是清代溫疫學派主要醫(yī)家劉奎的代表著作，約撰寫于乾隆五十年（即1785 年）[1]。該書是繼吳又可《溫疫論》后又一部較為全面的溫疫學專著，內(nèi)容豐富詳實，共6 卷，分別為述古、論治、雜疫、辨疑、諸方和運氣，首創(chuàng)疫病的三疫說，提出“瘟疫者，不過疫中之一癥耳，始終感溫熱之癘氣而發(fā)，故以瘟疫別之，此外尚有寒疫、雜疫之殊。”明確瘟疫即為溫熱性質(zhì)的疫病，疫病非并全部為瘟疫，還有寒疫和雜疫，規(guī)范了疫病理論，建立了中醫(yī)疫病框架；同時還在疫病治療、預防及小兒疫病防治方面有獨到見解，為中醫(yī)疫病理論的豐富和發(fā)展做出重要貢獻。

《松峰說疫》一書在疫病的治療和防治方面具有鮮明特色，在治療上提出疫病治療最宜通變，首創(chuàng)了“瘟疫統(tǒng)治八法”，并在仲景六經(jīng)辨證的基礎上，結(jié)合自身臨床經(jīng)驗，獨創(chuàng)“瘟疫六經(jīng)治法”，針對三陰三陽經(jīng)傳變的瘟疫病機、臨床表現(xiàn)、治法及用藥進行詳細論述；同時還總結(jié)了歷代醫(yī)家防治疫病的有效方劑和自創(chuàng)防治疫病新方，專門設立了諸方一卷，記載65 首避瘟方和45 首除瘟方，使用方法除內(nèi)服法外，還有熏燒、懸掛佩戴、噴鼻取嚏等。該書是歷代溫疫著作中關于疫病防治論述最為系統(tǒng)的一部著作，深入研究其疫病防治方法及用方用藥特色，能充分挖掘和發(fā)揮中國傳統(tǒng)醫(yī)學對現(xiàn)代急性傳染性疾病的臨床指導作用，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等新發(fā)突發(fā)急性傳染病的防治提供可靠借鑒。

1 治疫原則

《松峰說疫》卷二“論治”篇中詳細闡述了疫病治療的原則、方法、疫病雜癥治法用藥，特別是瘟疫統(tǒng)治八法和瘟疫六經(jīng)治法，曾一度廣為使用。劉奎指出：“惟至于疫，變化莫測，為癥多端……臨癥施治者，最不宜忽也。”疫病復雜多變，“其癥則千奇百怪”，臨床不易把握，因此治療上要“舍病治因”，辨清邪氣所在部位，“單刀直入，批隙導窾”，切中病機，隨宜用藥。

瘟疫的發(fā)生原因：“蓋有因食、因酒、因痰、因驚、因郁、因氣、因思水不與、因飲水過多、因過服涼藥、因誤服溫補、因服諸藥錯誤、因信巫祝耽擱……皆當暫舍其所患之瘟，而求其弊，以治其因也。”在審因論治的同時，“再佐以治瘟疫之藥始得，非全拋而舍之之謂也。”且以“瘟疫為主”，更要辨清兼證，“治兼之藥佐之矣。”這與吳又可所提出的“舍病治藥”“舍病治弊”的治療思想一脈相承。故在治療過程中，要“必深明乎司天在泉之歲，正氣客氣之殊，五運六氣之微，陰陽四時之異，或亢旱而燥熱煩灼，或霖雨而寒濕郁蒸，或忽寒而忽暖，或倏晴而倏陰，或七情之有偏注，或六欲之有慝情，或老少強弱之異質(zhì)，或富貴貧賤之殊途，細心入理，再加以望聞問切，一一詳參”，且“看其人之老少虛實，病之淺深進退”，做到因時、因地、因人制宜，體現(xiàn)了瘟疫治療中天人合一、辨證論治的思想。

2 治疫方法

瘟疫的病因不同，表現(xiàn)各異，治法也各不相同，千變?nèi)f化。劉奎在書中創(chuàng)造性提出極具特色的“瘟疫統(tǒng)治八法”，采用解毒、助汗、針刮、除穢、涌吐、菴熨、符咒、宜忌八法來祛除病邪，體現(xiàn)了溫疫學派以逐邪為第一要義的學術(shù)思想。八法中解毒、助汗等方法仍有其實用性。

2.1 解毒

瘟疫的發(fā)生以“饑寒辛苦之輩感者居多，年高虛怯之人感之偏重”，都有毒氣為患，在未發(fā)病時，就有毒氣伏藏，而發(fā)病之時，毒氣發(fā)作導致各種癥狀出現(xiàn)，汗下后余毒往往未盡，提出“毒氣與瘟疫相為終始”，因此，治療以解毒清熱為第一大法，但是在藥物選擇上并不用黃芩、黃連、梔子之類的苦寒藥物，而是采用綠豆、金銀花等甘寒清透之品解疫毒，并自創(chuàng)2 首新方，一首為金豆解毒煎（金銀花、綠豆皮、生甘草、陳皮、蟬蛻），并指出“此方于瘟疫九傳中，皆可加減消息用之” 。《古今名方》引蒲輔周經(jīng)驗方，在金豆解毒煎基礎上加減，用于瘟疫流行時未病預防或已感染者治療[2]。另外一首是綠糖飲，將綠豆煮釅湯，加洋糖與飲，冷熱隨病者之便，以此代茶，渴即與飲，饑則拌糖，并食其豆。可用于瘟疫初終，“乃平易中之最佳最捷方也”，該方用藥簡潔，易于取材，是“治瘟疫之良劑”。同時，在瘟癥雜癥治略中被用于瘟疫在表而衄血者。現(xiàn)在很多地區(qū)依然應用綠糖飲治療瘟疫[3]。

2.2 助汗

歷代溫疫學家都非常重視汗法。吳又可的《溫疫論》中將“汗、吐、下”作為瘟疫逐邪治法，戴天章的《廣瘟疫論》認為，汗法是治時疫一大法。《松峰說疫》中也認為，不論傷寒還是瘟疫的治療，汗法都有很大的作用，“汗易出，而邪易散”，強調(diào)瘟疫不能強發(fā)其汗，否則會加重津傷，故多選用和平無礙的方法。書中“助汗”章節(jié)中共載有19 種取汗方法，有傳統(tǒng)湯液內(nèi)服方法，如用白粳米和連須蔥頭加水煮粥的蔥頭粳米粥；或用梨、生姜搗汁入童便的姜梨飲；亦有點眼取汗、塞鼻取汗、沐浴等外用法，如用冰片、枯礬、粉草共為細末的點眼取汗方；用麝香、黃連、朱砂、斑蝥共為細末的塞鼻手握出汗方；或用桃枝煎湯沐浴方；或于谷雨以后，用川芎、蒼術(shù)、白芷、藁本、零陵香各等分，煎水沐浴三次，以泄其汗。這些方法簡便易行，實用性較強。此外，八法中的菴熨法亦是“瘟疫取汗之良方”。特別是針對瘟疫中氣虛弱不任用藥攻擊的患者，用菴熨法治之，可以“滯行邪散，其效如神”。劉奎用生蔥、生姜、生蘿卜共搗微爛，入鍋炒熱，用布包熨患處，覺透為度，汗出而愈。

3 治疫方藥

對于瘟疫用藥，劉奎提出，要“按其脈癥”，切中病機，“單刀直入”，且藥物不宜過多，“多不過五六味而止”，同時還要根據(jù)病人體質(zhì)、病位深淺、病情輕重而權(quán)衡用量。

3.1 立方用藥特色

書中卷二列舉了瘟疫應用藥152 種，包括發(fā)表、寒涼、逐邪、溫補等方面， 結(jié)合瘟疫雜癥簡方、避瘟方及除瘟方等具體方藥應用，現(xiàn)對該書特色藥物分析如下。

3.1.1 清熱藥 在152 味用藥中，寒涼藥物最多，為42 味，占總藥味的27.6%，說明瘟疫以熱證為主，熱者寒之，清熱藥在瘟疫治療中最為常用。而在清熱藥中又以清熱解毒藥（15 味，占清熱藥的35.7%）為多，與劉奎治療瘟疫以解毒法為第一大法相統(tǒng)一。在清熱解毒藥物中，劉奎善用生甘草，綠豆衣等，如前提到的金豆解毒煎、綠糖飲及專點傷寒瘟疫的普救五瘟丹、治療葡萄疫的加減羚羊角散等。劉奎認為，“生甘草解一切毒，入涼劑則能清熱，亦能通行十二經(jīng)”，《藥品化義》“甘草，生用涼而瀉火，主散表邪，消癰腫，利咽痛，解百藥毒，除胃積熱，去尿管痛，此甘涼除熱之力也” 。朱丹溪云：生甘草大緩諸火邪。現(xiàn)代研究也表明甘草對多種病毒具有抑制作用[4-5]。

清熱藥使用中，劉奎明確提出：“治瘟疫慎用古方大寒劑”，如黃連、黃柏、龍膽草、苦參大苦大寒等藥，皆當慎用。劉奎認為，今人體質(zhì)素秉薄弱，不耐寒涼，加之瘟疫之火，因邪而生，邪散而火自退，若用大寒之品直折其火，還未祛邪卻先受寒涼之禍。3.1.2 補虛藥 瘟疫用藥中第二位為溫補藥，共20味，占總藥味的13.2%，體現(xiàn)了瘟疫治療過程中在逐邪為主外，還兼顧扶正。關于補虛藥的應用，劉奎提出，“疫病所用補藥，總以人參為最，以其能大補元氣。加入解表藥中而汗易出，加入攻里藥中而陰不亡”，但一般不用黃芪、白術(shù)之類，同時可用山西潞安府黨參代替人參，以扶正而除邪。

3.1.3 解表藥 瘟疫用藥中第三位為解表藥，共19味。其中以浮萍為首位，浮萍味甘性寒，為解表劑，劉奎認為，瘟疫發(fā)汗，莫過于浮萍，“其性涼散，入肺經(jīng)，達皮膚，發(fā)汗甚于麻黃”。提出以浮萍代麻黃的思想，可謂獨樹一幟，給后人很大的啟示。書中共有10 首以浮萍為主組成的方劑，如治療瘟疫太陽頭項痛的元霜丹，治療陽明泄瀉的浮萍葛根芍藥湯，治療太陰腹?jié)M嗌干的浮萍地黃湯等。

3.2 具體方藥應用

由于疫病本身病種較多，即使同一病種由于地域、患病者體質(zhì)、疾病所處不同病變階段等因素不同，故疫病治療中所涉及的藥物種類較多，范圍較廣，醫(yī)家常常不拘泥于某方某藥，即所謂“瘟疫不可先定方，瘟疫之來無方也”。就其藥物使用方法來看，大多以傳統(tǒng)湯液內(nèi)服為主，但《松峰說疫》在疫病防治中采用了較多頗具特色的外治法，如熏燒、佩戴、塞鼻、點眼、噙化、手握、煎湯沐浴、探吐等，其中用熏燒和佩戴除穢祛邪的方法對現(xiàn)今急性傳染病的治療和預防有借鑒意義。

3.2.1 熏燒 熏燒是指通過熏燒藥物，使其煙氣上熏以除穢祛疫的一種外用方法。此法制作簡單、取效迅速，是《松峰說疫》最為廣泛運用的外用方法。在《松峰說疫·卷之二》“除穢”中，劉奎創(chuàng)制了蒼降反魂香，即將蒼術(shù)和降真香等分研末，揉入艾葉內(nèi)熏燒。蒼術(shù)芳香燥濕除穢；降香為諸香之首，除邪。二者合用芳香辟穢以祛疫。除此之外，書中還有16 首熏燒方用來預防瘟疫，如避瘟方中所記載的5 首避瘟丹，均是通過熏燒的方法來“避一切穢惡邪氣”，可以每用一丸焚之，良久又焚一丸，略有香氣即妙；或于正月初一平旦，焚一炷避除一歲瘟疫邪氣；或五六月，于久無居住的官舍旅館終日焚之，可以避瘟。

熏燒所用藥物主要有蒼術(shù)、降香、艾葉、乳香、細辛、川芎等。在《云南發(fā)布新版人感染禽流感中醫(yī)藥預防方案》提出，可用艾葉等芳香化濁類中藥熏燒以除瘴避穢[6]。現(xiàn)代研究也證實，蒼術(shù)的有效成分蒼術(shù)酮可以顯著緩解甲型流感病毒誘導的損傷，從而起到防治流感的作用[7-8]；同時有人使用蒼術(shù)艾葉香熏蒸進行空氣消毒，結(jié)果證明，該法能有效殺滅空氣中的細菌，并對人體無不良作用[9]。

3.2.2 佩戴 佩戴是指在將芳香除穢類中藥用絹布或絳囊包裹制成香囊隨身佩戴或?qū)⑵鋺覓煊谧∷云鸬筋A防或治療疫病的作用。此法簡單實用，且裝飾美觀，可作為防治瘟疫的常用方法。書中在“除穢”章節(jié)中制定新方除穢靖瘟丹，將蒼術(shù)、降真香、川芎等35 味藥物研磨成末裝入絳囊，約二三錢，闔家分帶，起到已病易愈，未病不染的作用。在避瘟方中也有老君神明散、務成子螢火丸、避瘟方、藜蘆散等復方用來佩帶或懸掛來預防瘟疫。如務成子螢火丸用紅綢縫三角囊盛五丸，可帶左臂上，也可掛于門戶，以避瘟疾惡氣。此外，亦可用單味藥物懸掛或佩戴，如將馬蹄屑用絳囊盛好佩戴，可預防熱病；或懸掛馬尾松枝，可免瘟疫。現(xiàn)代研究中，李立等[10]研究發(fā)現(xiàn)，通過佩戴含有芳香類中藥的香囊能夠減低流感癥狀發(fā)生率，改善局部咽痛、乏力、咳嗽等癥狀，能夠預防季節(jié)性流行性感冒。

這兩種防治疫病的外用方法，簡便易行，可以將佩戴方或者懸掛方制成精美的裝飾品使用，將熏燒方制成蚊香、熏香等使用，這樣既易于人們接受，又能夠更好的發(fā)揮其防治疫病。在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阻擊戰(zhàn)中，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同濟醫(yī)院制定了由蒼術(shù)、艾葉等組成的防感香囊，隨身佩戴，或掛于車內(nèi)以起到預防作用[11]。

4 防疫措施

中醫(yī)歷來重視疫病的預防，《內(nèi)經(jīng)》中就將“正氣存內(nèi)”和“避其毒氣”作為疫病預防的重要原則，在其思想影響下，溫疫學派也在疫病的預防方面格外重視，《松峰說疫》中除了上述有關藥物預防瘟疫的基礎上，也就截斷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實施隔離、注重消毒等提出具體防疫措施。

劉奎提出，“試觀入瘟疫之鄉(xiāng)，是處動有青蠅……以是知青蠅所聚之處，皆疫邪穢氣之所鐘也”，說明青蠅是疫病的傳播媒介，故在“避瘟方”中記載逐蠅祛疫法，相傳極效。同時注意對飲用水及居住處進行消毒，如在時瘟疫流行時期，在水缸內(nèi)投黑豆一握，或?qū)⒇灡姟⑸n術(shù)浸水用，或?qū)⒊嘈《埂⑴疵捉字校咳杖∷茫瑒t全家無恙。此外，劉奎也比較注重自身防護，提出一些入病家不染方，如以麻油涂鼻孔后入瘟加，出再取嚏，則不染。這些有創(chuàng)見性的防護措施和認識，對后世醫(yī)家預防疫病提供了較完備的理論基礎和可靠借鑒。

5 瘟疫的宜忌和善后

在瘟疫治療過程中，劉奎亦非常重視瘟疫的宜忌和善后，提出“不知所宜，不能以速愈；不知所忌，不足以益疾。”并給出瘟疫預防治療過程中的注意事項，如衣被不可太暖，寧可稍薄；不可惱怒；食莫過飽等。同時，也應注意疫病后期調(diào)養(yǎng)，因此，此時“氣血茍不充足”，若不注重調(diào)養(yǎng)，則“釀成終身之患”。在調(diào)養(yǎng)過程中一是忌淫欲，以防止“積損成勞，尫羸損壽”，二是忌勞頓以防“疲弊筋力，未老先衰”，三是忌忍饑以防“脾胃之病成”。

中華民族在抗擊疫病的悠久歷史中，不但總結(jié)了豐富而獨特的疫病防治理論，還積累了許多寶貴而實用的經(jīng)驗。《松峰說疫》不但創(chuàng)立疫病三疫說，完善了疫病理論體系，對疫病的防治，還提出瘟疫統(tǒng)治八法，瘟疫應用藥、避瘟方、除瘟方等創(chuàng)新性內(nèi)容，為后世醫(yī)家防治疫病積累了豐富經(jīng)驗，其中解毒、助汗等逐邪方法，熏燒、佩戴等外用手段，為現(xiàn)今臨床防治急性傳染性疾病提供了中醫(yī)思路。在抗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過程中，中醫(yī)應始終保持著傳承傳統(tǒng)中醫(yī)的特色，又應根據(jù)復雜多變的傳染病情況，解放思想，大膽創(chuàng)新，發(fā)揮中醫(yī)抗疫優(yōu)勢，使中醫(yī)藥更好為人民健康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