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 航 張小敏
(山西大學,山西 太原 030000)
“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路;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托如此,亦足悲矣!”[1]蒲松齡創造式的建造出一個幾近夢幻的世界。在那里,他用飽含深情的筆調勾勒出清代書生的輪廓,借以傳遞自己對于現實社會的親身感悟與凝重思考。分析這一有所寄托的“書生”群像,會發現他們帶有無法擺脫的兩面性特征。本文從三個角度來探析書生形象的兩面性。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2]這是先賢圣道,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是學而優則仕的最終理念,是從小熟讀四書五經的書生所應堅持之理。《聊齋志異》中,書生為了考取功名,寒窗苦讀十年已是司空見慣:《大男》中的奚大男,四五歲時,見塾中學生吟誦,自己也跟著讀,便“送詣讀”;《姊妹易嫁》中,張公喜愛毛公,“即留其家,教之讀”,在毛公尚為孩童之時,便教其讀書識字;《陸判》中,朱爾旦之子年至七八歲,其父“燈下教讀”;《書癡》中的郎玉柱,即使家貧無以食,仍時常“晝夜連讀,無間寒暑”;《鳳仙》中的劉赤水,在心上人的督促激勵之下,“閉門研讀,晝夜不輟”;《褚生》中的褚生,面對這來之不易的讀書生活,“攻苦講求,略不暇息”,甚至寄宿于書齋之中,“未嘗一見其歸”。他們為了早日奪取桂冠,不懼環境之清寒,不畏生活之貧苦,或居于書齋之中,或選一偏僻居所潛心研讀。
所讀圣賢之書,教導書生出仕本應是為了順應儒家理想,致力于識得民間苦,解得百姓憂,得天之道。然而,《聊齋志異》中,書生對于金榜題名如此熱切,如此渴望的原因卻并非如此。例如《羅剎海市》中的馬驥,在父親的勸說之下,“數卷書,饑不可煮,寒不可衣”,便放棄學業繼承父之商業。由此可見,讀書雖是書生的第一選擇,但是當更有利的第二選擇出現之時,他們還是會做“擇木而棲”的“良禽”,因此這類書生讀書明德之心不真;再有《王子安》,與魯迅的《孔乙己》有異曲同工之妙,科舉之后喝得酩酊大醉,夢見考中進士,“自念不可不出耀鄉里”,呼喚長班,長班來晚,王子安欲起身泄憤撲打,卻最終摔倒在地。毫無疑問,這是對科舉制度的諷刺批判,然而,在筆者看來,更多的是王子安這類書生對于讀書,對于科舉理解的偏差。“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3]書中已將書生應當肩負的使命講得明明白白,讀書不為名利,在于功德,在于百姓,在于大道,然而“王子安”卻與之背道相馳,將中舉作為自己的終極人生目標,這樣一想,他如此這般的結局便是情理之中了。而倘若“王子安”遵循書理,將中舉只是作為自己實現人生價值的第一步臺階,那還會出現如此啼笑皆非的故事嗎?因此,書生將科舉當作自己跨越階級的跳板,為了一舉成名榮冠鄉里的目的而讀圣賢之書,這一動機與動作行為本身就是存在矛盾性的。
究其矛盾因緣,一方面是經濟因素,眾所周知,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聊齋志異》中書生自身家庭條件大部分為窮苦之家,例如《狐嫁女》中,以“歷城殷天官,少貧,有膽略”為開頭介紹殷尚書少時家困;《嬌娜》中,孔雪笠“落拓不得歸,寓菩陀寺,傭為寺僧抄錄”;《成仙》中,成生“貧,故終歲常依周”等等,這些都表明了書生生存的艱辛。而科舉本身就是耗費錢財與精力之事,書生能滿足日常所需已是實屬不宜,更多的還掙扎在饑餓與寒瑟的邊緣,因此他們對于科舉不免抱著魚躍龍門,不愁吃穿,春風得意的幻想;另一方面便是環境因素。由于認知的狹隘,社會、鄉親以及家人對于科舉的理解便是錦衣玉食,家財萬貫,當人云亦云,使得高高在上、朱輪華轂成為科舉的代名詞時,這樣的概念不免會潛移默化至書生的潛意識中。
“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4]標榜了德行對于君子的重要性。書生自幼讀書,所讀正是君子之道,并以其道行其事。《聊齋志異》雖是記奇敘怪之作,其中也不乏人世間的情,正如老舍所言“鬼狐有性格,笑罵成文章”,書中對人情倫理也進行了一定的描寫。而書生作為《聊齋志異》中較為特殊的群體,可以說是鬼狐與世間聯系的樞紐。在人世與異域中的交錯掙扎中,或是堅守儒家“五常”的倫理道德陣地,或是沒落士節,人格精神逐漸消退,使得書生這一整體自身的道德理念更顯矛盾。
從孔子創立的“仁、義、禮”,到孟子發展的“仁、義、禮、智”,再至董仲舒完善的“仁、義、禮、智、信”,作為儒家道德標準的核心,直至今天,我們仍然在倡導。同樣,在《聊齋志異》所處的時代,儒家信仰濃厚,書生幼習儒學,使得他們在現實壓迫之下,仍然堅守著五常倫理,散發著人性啟蒙之初那抹明亮的光輝。“仁”有《水莽草》中祝生的善良仁慈,他被水莽草所毒害,“不得輪回”,欲轉世則要自己毒死另一個人,循環往復。然而,祝生并沒有找替死鬼,甚至幫助別人不被水莽草所害,“為之驅其鬼而去之”;“義”有《狐聯》焦生的正直,“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顏色雙絕”,但焦生正色嚴拒,“仆生平不敢二色”;“禮”有《青梅》張生的克制理性,對前來示好的青梅正色拒絕,言“昏夜之行,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智”有《于去惡》中于去惡的豁達大智,在知道考官目盲不識真才之后,欲罷考,在朋友勸說下勉強參加考試,但還是堅持自己特色,最后“兄教弟讀,引為樂事”;“信”有《成仙》中成生與周生互相幫助的默契,成生貧困,周生接濟,周生有難,成生鼎力相助不違誓言,成生頓悟仙道,也拉著周生一起成仙。
當然,并不是所有的書生在生活的重壓下都能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其中一些人也會不堪其重,墮落道德泯滅的深淵。譬如《霍生》中,霍生與嚴生嬉笑相謔,霍生偶然間得知嚴生妻子私處秘事后,造謠生事,大肆宣揚,致使嚴生妻子清白被毀,被迫自殺,導致嚴家夫婦二人相繼離世的悲劇發生;《丑狐》中的慕生,因厭狐女黑丑,不肯與其同好,但當狐女拿出錢財元寶之后,慕生態度大變,馬上“悅而從之”;《九山王》的李生,在狐叟一家以禮相待,重金租借之后,“陰懷殺心”,便使用火藥殘忍地殺害寬厚待人的狐叟一家。由此可得知,《聊齋志異》中書生的道德層面并存著堅守與沒落的兩條支路,呈現出復雜矛盾的狀態。
愛情,是文學作品的永恒主題。從《詩經》時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已開始描寫愛情,而《聊齋志異》作為我國文言短篇小說的扛鼎之作,其中的愛情故事自是不乏少數,且都膾炙人口。自問世以來,大量的讀者都為其中的男女相戀故事如癡如醉,沉迷其中。然而,不僅故事動人,故事背后的矛盾性更能引起我們的思考。
《阿寶》中,孫子楚與阿寶的愛情故事跨越了世間的門當戶對的等級觀念。他們的愛戀,從一開始被當作看客們茶余飯后的閑談,到皇帝感動進行賞賜,從剛開始對二人之間愛情無果猜想的理所當然,到后來二人情比金堅、生死契闊的順理成章,這樣大的轉換,在與人物一起經歷波折之后,卻覺得合情合理。由此,我們不免得猜測作者蒲松齡心中的婚姻愛情理想,他也是崇尚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至情至性之人。
然而,在以寫情為重的《嬌娜》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關于愛情的矛盾理想狀態。《嬌娜》中,孔雪笠,因緣與皇甫一家相識相認,在交往逐漸深厚之時,突發疾病。在嬌娜為其治療之時,孔生對其一見鐘情,“一道強烈的電弧”使孔生忘記了剜骨去皮之痛,這樣一來,一次本該血淋淋的手術場景卻成了男女之間纏綿的情感傳遞。隨后,孔生因嬌娜年紀太小無法娶親作罷,而娶了同樣貌美的松娘,之后嬌娜也另作他婦。事情進行到這里,我們不免為孔嬌二人的感情扼腕嘆息,也衷心希望孔雪笠與嬌娜能夠在各自的家庭中收獲幸福。然而隨著事情的發展,在經歷了一系列的生死相救之后,二人“矢共生死”,而嬌娜也成為寡婦,最終變成了孔雪笠身旁永遠的“膩友”。何為膩友?作者在文中結尾已給出答案“觀其容可以忘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于‘顛倒衣裳’矣。”而“膩友”的出現,是建立在男性家庭幸福已然存在的基礎上的,即書生家庭美滿幸福,但仍會有枯燥乏味之時,此時的“膩友”便是婚姻之外的情感刺激,其價值就在于給予書生最愉悅的情感體驗。“膩友”這一概念的提出,便是對《阿寶》中“一雙人”這一概念提出異議。
而在《連城》中,作者關于一雙人的婚姻理想的否認表現得更為露骨。喬生、連城二人以詩相識,暗生情愫,在經歷了喬生為連城割肉治病,雙雙殉情,還陽以及轉世等等一系列的波折之后,終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照常理來說,經歷了這么多生生死死,喬生、連城之間應是容不下第三個人的。然而,作者卻給喬生強加一妾,即長沙史太守女,以實現作者一男雙美的婚姻愛情理想。類似的還有《青梅》中的阿喜與青梅,《嫦娥》中的嫦娥與顛當,在這里,作者努力表達在男方看來娥皇、女英式的完美愛情,努力塑造消除妒忌、和睦相處、情同姐妹的妻妾之情,甚至在《小謝秋容》中直言明示:“絕世佳人,求一而難之,何懼得倆哉!”從最初作者贊揚的《阿寶》中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再至《連城》中作者稱頌的二女共侍一夫的和睦,使得我們關于蒲松齡的婚姻愛情理想的思考更加具有矛盾性,使其更具神秘感。
蒲松齡一生窮困潦倒,艱難謀生,所謀之科舉也寂寥渺渺。憤懣無奈之際,一筆一人一生,便創作了如此鴻篇巨制,且蒲松齡自身就是書生,對于書生群體,有著獨特敏銳的嗅覺。文中通過對這一形象兩面性的探尋,使我們感受到作品中書生群體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掙扎,也能了解到那個時代書生的整體面貌,從更深層次理解《聊齋志異》的背后意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