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專利侵權的懲罰性賠償的思考

尤小剛

（華東政法大學知識產權學院，上海 200042）

一、專利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概述

（一）專利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概念

懲罰性賠償制度（punitive damage），又稱示范性賠償、報復性賠償，起源于英美法系國家，是在法庭下判決時，除了填補性賠償外再額外判予原告的損害賠償。懲罰性賠償在《布萊克法律辭典》中被定義為：當被告的行為是輕率、惡意、欺詐時，法庭所判處的超過實際損害的部分。其目的在于通過處罰做壞事者或以被估計的損傷作例子對其他潛在的侵犯者產生威懾。

在知識產權領域，對知識產權侵權行為實行懲罰性賠償，是指當個人或組織以肆意、故意或放任的方式侵犯知識產權所有者權利而導致其遭受損失時，司法機關判定侵權者需要承擔超出實際損害之外的賠償。

(二)我國專利侵權賠償現狀

根據現行《專利法》第65條，我國目前專利侵權賠償數額的確定順序為：（1）按照權利人受到的實際損失來確定賠償數額；（2）按照侵權人因侵權獲得的利益進行賠償；（3）參照專利許可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4）法定賠償。

此外，《專利法》第65 條還規定：賠償數額還應包括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合理開支一般包括權利人為調查侵權情況所支出的合理費用、聘請律師的合理費用等，我國現行專利法中沒有懲罰性賠償。

2016 年12 月2 日，國務院法制辦公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修訂草案(送審稿)》中，第六十八條：侵犯專利權的賠償數額按照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確定;實際損失難以確定的，可以按照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確定。權利人的損失或者侵權人獲得的利益難以確定的，參照該專利許可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對于故意侵犯專利權的行為，人民法院可以根據侵權行為的情節、規模、損害后果等因素，在按照上述方法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確定賠償數額。賠償數額還應當包括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

權利人的損失、侵權人獲得的利益和專利許可使用費均難以確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專利權的類型、侵權行為的性質和情節等因素，確定給予十萬元以上五百萬元以下的賠償。

關于是否引入專利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學界仍存在爭議。

二、專利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國內外理論與實踐

（一）英美法系國家的理論與實踐——以美國為例

在全球范圍內美國的專利制度最為成功和成熟，具有典范作用。美國《專利法》第284 條規定：根據有利于原告的證據顯示，法院應對原告因專利受侵害的程度作出判決，給予足夠的賠償，賠償數目不得少于侵權人實施發明所需的合理的專利許可費以及法院所確定的利息和訴訟費用的總和。陪審團如果未能確認損害賠償的數額，法院應評估這個數額。以上任何一種情形下，法院可以將陪審團確定的或法院評估的損害賠償數額增加到三倍。

（二）大陸法系國家的理論與實踐——以德國為例

德國對于損害賠償秉承著完全補償原則，既不接受也不承認懲罰性賠償制度，這種態度也體現在德國專利侵權領域的損害賠償制度中。《德國專利法》139 條第2 款的規定，確立了三種計算專利侵權損害賠償金數額的標準即被侵權人所產生的損害、侵權人侵害該專利所獲得的收益、合理的專利許可使用費。按照德國民法尊崇的嚴格填平規則，在這三種計算方式中只有第一種賠償金標準，即被侵權人所產生的損害符合德國民法上的補償性賠償原則。因為德國專利法對專利侵權損害的規定不能給侵權人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也不能很好的保護專利權人的權利，使得在德國的專利侵權案件中也出現了賠償數額偏低，裁判標準不一，專利侵權的現象泛濫，專利權人的維權積極性不高的問題。

三、我國引入專利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必要性

（一）我國現行專利制度體系存在的問題

1.專利侵權的特殊性與補償性原則的不足

我國作為大陸法系國家在專利侵權領域中一直秉承著補償性賠償原則。但在我國專利侵權領域的司法實踐中，這種補償性賠償原則難以適用，補償性賠償責任也難以實現。就補償性賠償責任而言，只有證明專利權人所受的實際損失與侵權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才能適用。但在司法實踐中，專利權的證據材料極難取得，且很容易被篡改、刪除，使得這種因果關系難以證明。

2.專利侵權維權成本高、證據難以取得

專利權的客體是無形的，其物質載體則是公開的、可以復制的物品，這就使得侵權容易，而發現侵權卻很難。專利權的隱蔽性導致一旦專利遭到侵權就需要花費大量的成本去調查和取證。同時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在審理專利侵權案件時，專利侵權人往往會想方設法地拖延官司。因此，以上實際上是對專利侵權行為的一種縱容，助長了實施專利侵權不法行為的不良風氣，又打擊了專利權人維權的熱情與積極性。

3.法院裁判標準不統一，賠償數額低

根據我國現行《專利法》第65 條的規定可知，目前我國損害賠償的方式有四種：一是按權利人的實際損失計算。二是按侵權人的侵權獲利計算。三是按專利許可使用費倍數計算。四是法定賠償。在對以上四個專利侵權損害賠償計算方法的運用上，具有先后順序性，即只有在前一種計算方法不能運用時才可以運用后一種計算方法。由此可見，法定賠償是最后一種可以適用的計算方式。但在實際的司法實務中，專利權人的實際損失、侵權人的侵權獲利甚至專利許可使用費都難以準確計算。

（二）符合國際維護專利權的發展趨勢

TRIPs 協議第45 條和《反假冒貿易協議》第9 條，雖未對懲罰性賠償做出明確的規定，但通過擴大賠償范圍的辦法增加對權利人的補償，此做法已經超出了完全補償原則的范疇。國際范圍內，在專利侵權司法實踐中也就是專利權領域最實際的司法實務中對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運用已是大勢所趨，我們要與國際接軌融入國際化環境中，勢必應該引進該制度。

四、我國引入專利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可行性

（一）懲罰性賠償在我國已有一定的立法基礎

我國多部法律中已經引入了懲罰性賠償制度，從司法實踐看，適用效果良好，為我國專利侵權領域構建該制度提供了良好的制度基礎和參考依據。

1.《商標法》中關于懲罰性賠償制度的規定

我國《商標法》第63 條確定了以下內容：一是確定侵犯商標權的賠償基數標準，并且具有適用的先后順序性。二是以主觀惡意為確定是否適用倍數賠償金的判斷依據。三是確定了倍數賠償金的上限和下限，即一倍以上三倍以下。四是擴大了賠償金的范圍，即商標權利人為制止商標侵權行為而付出的合理開支也包含在賠償金的范圍內。五是大幅度提高了法定賠償額的上下限，即由原來的“判決給予五十萬以下的賠償”提高至“判決給予三百萬元以下的賠償”，法定賠償金額比原來提高了六倍。六是降低了商標權人舉證的難度和標準。

2.《侵權責任法》

《侵權責任法》第47 條給出了適用懲罰性賠償的一般原則：“明知產品存在缺陷仍然生產、銷售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

除上述法律外，懲罰性賠償制度還在我國《合同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食品安全法》中也都有明確規定，并且上述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法律都相對成熟、完善，對我國《專利法》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構建提供有力的參考。

（二）引入專利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理論支撐

1.民法公平原則的角度

公平原則是民法一項基本原則，它要求當事人在民事活動中應以社會公平、公平的觀念指導自己的行為、平衡各方的利益來處理當事人之間的糾紛。專利權的正當行使，使得專利權人通過將專利技術轉化成產品銷售或是通過收取專利許可使用費在專利權使用人之間建立了一種公平的交易關系。顯然傳統的補償性賠償不足以彌補這些損失，也沒能夠真正地修復已被破壞的專利權當事人之間的平衡。就此而言，民法的公平原則為專利法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奠定了基礎。

2.侵權責任法精神的角度

專利侵權的低成本和侵權后適用低賠償數額的法定賠償等等因素導致專利侵權易發生，這決定了民事責任應注重預防、懲罰和遏制，而引入懲罰性賠償可提高侵權人的侵權成本，通過讓侵權人承擔所有社會成本，警示故意侵權的行為，鼓勵守法行為，預防侵權行為。

3.經濟法理論基礎的角度

在我國專利案件中侵權損害賠償始終遵循填平規則，但這一損害賠償的適用原則很難真正補償專利權人的經濟損失，而對侵權人來說又很難給其造成實質性影響。將懲罰性賠償制度引入專利權中，提高侵權人的賠償數額，對專利權人而言，不僅可以補償其原有的損失，還可以增加其收益，使其經濟收益多于救濟成本，有利于保護專利權人的權利，提高他們技術創新的積極性。對專利侵權人而言，高額的經濟賠償會對其產生巨大的經濟損失，讓其經濟損失遠高于其經濟成本，這樣才會預防和制止專利侵權行為。

五、總結

在知識經濟時代，專利保護的重視程度對創新發展有一定的影響。我國在專利侵權中引入懲罰性賠償，對補償性規則制度下難以規制的惡意侵權有很好的威懾效果，是對專利侵權賠償制度的完善。通過懲罰性賠償的設計，鼓勵企業更多地通過專利授權合法制造產品而非侵權。但是僅憑懲罰性賠償的引入是不能解決專利侵權賠償數額過低的問題的。因此，為改變專利侵權案件賠償過低這一問題，還需要進一步完善專利補償性賠償制度設計，真正使補償性賠償能夠填平權利人因侵權所受損失，從而完善我國的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