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娟,鄧 祥
(中共徐聞縣委黨校 廣東,徐聞 524001)
2018年鄉村振興戰略提出后,依托行政體系,國家快速而廣泛地動員了大量機關單位、企事業單位以及社會團體參與到鄉村建設之中。經過三年戰略實施,農村貧困人口銳減,鄉村基礎設施,尤其是鄉村道路硬底化、自來水、污水管網鋪設等大幅度普及,人居環境得到一定改善,鄉村振興成效顯著。與取得的成就相比較,關系到鄉村可持續發展的硬核——產業發展、治理模式、新型農民的培養,還處于起步階段未有實質性進展,鄉村振興任重而道遠。
不少學者認為鄉村振興戰略要實現國家確立的目標,必須走內源式發展道路。所謂內源式發展道路是指發展過程由本地控制,發展選擇由本地決定,發展收益保留在本地[1]。由此推及,內源式發展強調的是振興主體的在場與參與的卷入程度,而后者恰恰取決于社會動員的效率,可見內源式發展模式只能作為中間變量,鄉村振興戰略實施成效最終取決于政府動員社會的能力。
2018 年國家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后,進行了大規模的社會動員活動。以徐聞縣為例,各級黨政組織,各類企事業單位,以及一些有名望的鄉賢均被動員起來,投入到這項國策的實施過程中。
從動員的對象來看,鄉村振興戰略動員的行政性屬性較為明顯。國家主要通過壓力型體[2],層層考核,并通過定期的巡查工作,形成強大的政治壓力促進地方政府將鄉村振興放在其工作的中心位置,采取行政資源在置換社會資源,落實振興戰略。在徐聞縣,針對省巡視組的反饋意見,縣里召開多次專門會議統籌安排推進鄉村振興,通過走“千村進萬戶”“回到原生村”等活動促進體制內人員與鄉村振興產生更多的聯系。在產業振興上,為完成產業專項撥款資金使用率的任務,許多鄉鎮的領導人不得不動員本地企業老板義務接受資金,為村里的貧困人口分紅,其好處是負責人將會從其他方面多方照顧。
在徐聞,鄉村振興的社會動員以同質型的熟人網絡[3]為主。徐聞有不少外地單位進駐掛點。一般來說,外地掛點單位主要直接與村委協作,他們的建議通常只能在村級層面起作用,其意見很難左右縣鄉村振興的發展思路。與本地干部相比較,掛點單位干部處于從屬地位,協助性的工作角色決定了掛點干部不會主動積極出謀劃策,更不會利用單位的網絡或者私人的社會網絡動員更多的資源。目前,鄉村振興中動員的主體仍以負有直接責任的黨政機關人員為主。因為鄉土社會相對于工業社會具有一定的封閉性,因此動員的網絡往往是同質性的,這導致鄉村振興中當地最為缺乏的資源,例如技術支持、智力支持往往無法通過社會動員獲得。此外,在鄉村振興的實踐中對精英動員的力度遠遠要超過對普通農民的動員力度。存在的原因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在稅費改革之后,懸浮性政府的形成導致了對農民動員能力的下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政府舊有出政績的行政思維方式未能改變過來,在“快、好”的標準下,對精英的動員能夠在短時期內集中更多的資源打造精品工程。
與黨在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社會動員不同,當時的社會動員主要是以細致的思想工作進行說服教育,并通過訴苦等方式激發群眾的情感,產生興奮點,達成共識促進動員。現行鄉村振動員則以行政命令為主。通過命令,行政系統內部很快被動員起來。被動員起來的企業及社會組織則與行政系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能被動員起來是因為他們看重行政資源置換其他資源的能力。實踐表明雖然國家已經進入到非總體性社會階段,不能全面控制各類資源,但行政資源置換其他資源能力仍然是強大的,能間接促進行政命令在體制外執行。
社會動員是中國共產黨在社會主義革命時期和建設時期形成的優良傳統,是黨的群眾路線的具體體現。在推進國家治理能力和治理體系現代化的背景下,社會動員方式也要隨之變化。對鄉村振興戰略的社會動員而言,應打破行政科層制組織的限制,走向開放的社會動員;動員時應該借助現代網絡技術,通過社交媒體空間聚集功能,走異質性社會網絡動員路線;在動員的過程中應該多用選擇性激勵、更新組織結構,動用懲罰性手段等策略以提高社會動員的興奮性和參與性。
國家治理要從全面控制型的管理型模式向建立制度化的民眾參與機制的治理模式轉型。國家治理模式的轉變要求社會動員必須從行政性動員向社會動員轉變。
行政動員是組織動員,通過壓力型科層組織體制,短時間內可以調動大量資源參與鄉村振興,但是依靠行政控制力層層動員,卻有可能造成一種假象性社會動員——形式上的轟轟烈烈與參與質量不高并存。以徐聞縣為例,一部分駐村干部原本是單位的“閑人”,自身的社會經驗以及眼界有限,一部分駐村干部則可能是單位的業務骨干,任務繁重,分配給鄉村振興的精力有限,而且,駐村干部實行輪換制,鄉村振興對許多駐村干部來說只是一個短期任務,不可能將其作為一項事業,全身心的投入。同時,對基層政府來說,鄉村振興也僅僅是眾多重要任務中的一環,比如從2018 年到現在除了鄉村振興(扶貧、人居環境整治以及鄉村文明建設等均為鄉村振興重要環節),國家層面推進的重大政策還包括“掃黑除惡”等,重要活動有“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省市級層面有“與海南相向而行打造南門戶城市”,創文等,哪一項都是重要的,哪一項的檢查都是密集的,為了考核達標,體制內的動員部分程度上導致巨大行政壓力下權宜性、短期性的策略,導致鄉村振興實踐在縣級層面上形式重過內容,考核目標重過實質性發展。
這種短缺迫切要求鄉村振興的動員必須由行政性動員走向社會性的動員,通過改變項目制由政府包攬的方式,采用社會組織,特別是農村合作社等農民組織申請項目的方式,讓社會中有情懷、有相關專業知識,有相關農村工作經驗的人參與到鄉村振興中來。
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地區從本質上來說仍然屬于農業社區,人口同質性較強,其社會網絡是典型的同質性較強的熟人網絡。依靠熟人網絡發動的社會動員,動員的資源往往與動員主體所擁有的資源相似,因而導致鄉村振興中缺乏的硬核性資源比如發展的思路,技術等往往得不到及時的補充,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鄉村振興的效率。
因此,在鄉村振興中必須建構出一張異質性的網絡以便及時為人才奇缺、人力資源水平不高的鄉土社會補充發展的智慧。異質性網絡的構建可以依靠網絡時代的社交媒體。統計鄉賢的名單,建立鄉賢微信群,并且將鄉村振興的議題發布于微信群,傾聽他們的意見;在官方媒體上開辟鄉村振興議題的通道,收集相關的意見,對于一些有創建性的意見予以獎勵;同時加強院地合作,建立當地智庫,負責收集并聯系鄉建研究方向的學者,共同商討鄉村振興大計都可以廣泛發動知識精英參與鄉村振興。
前兩項是針對鄉村振興動員對象、動員網絡和動員的資源進行的分析,接下來將進行動員力度的分析,及如何讓動員對象深入參與鄉村振興的實施。
2.3.1 以決議權撬動興奮點提高參與的主體意 成功的社會動員標志之一是找到動員對象的興奮點,加強動員對象的認同感,提升其主動性與自覺性。一項社會動員的議題如果不符合動員對象的需要或者與動員對象關系不大,很難想象動員對象能夠積極參與。以人居環境政治為例,在官方眼中這是對農民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但是當人居整治的規劃由縣統一安排時,很難確保其實施不會影響到老百姓的生活。比如有些地方拆掉農民的豬圈、雞舍,千百年來農民生計中的補充收益被閹割,無疑會招致來部分農民的抵抗。另外,即使人居環境整治不損害農民的利益,但因為沒有決議權,無形中農民與政府就分成了兩個陣營。某戶主說:“他們要求我把低洼地填平種上花草,我懶得費這個力氣,他們想當先進就得自己出力氣”。該農戶庭院中種滿了鮮花、果樹、搭有葡萄藤,可見是個愛美之家,但是村干部的“指導”不但引起了村民的逆反心理,而且將村干部稱之為他們,決議權的缺乏使人居環境整治產生的一個意外后果是村干部與村民之間的關系更疏遠了。決議權不僅能樹立農民的主體意識,而且村民在決議的過程中將通過意見表達、協商等環節增強對官方的認同、提升共同利益體意識,增加責任感從而促進其行動的積極性。
2.3.2 通過選擇性激勵調動參與的積極性 決議權解決的是參與的深度,可以預計出主意越多的人其行動卷入度也深。但是鄉村振興中許多項目,比如人居環境整治對于村道、村中小廣場的修繕等是公共物品,在公共物品的供給方面就避免不了搭便車現象,也即中國人熟語所說的三個和尚沒水喝。搭便車理論的提出者奧爾森認為選擇性激勵是克服搭便車現象的良方[4]?;舅枷胧峭ㄟ^組織的分層分類使得參與的人隸屬的組織規模越來越小,這樣方便組織成員間的相互監督、也能使優秀的成果隸屬于少數人,從而加強個人的榮譽感。根據此原理,在鄉村振興一些提供公共物品的項目應該分成較小的子項目,讓較小的群體來承擔。比如在人居環境的整治中,獎勵不再以行政村為單位,而是以自然村的某條巷道為單位進行多輪評比,獎勵直接發放給巷道農戶,這樣可能會更好的調動起農戶參與的積極性。
如果沒有嚴格的懲罰性措施,一些素養不高的村民不但不會參與鄉村振興,甚至會抓住政府的弱點,產生等、靠、要等行動。徐聞縣中就出現過一些貧困戶以脫貧要挾干部給錢渡過難關,而當扶貧干部動員其通過勞動致富時卻賴著不動。對于此類人必須要有一定的懲罰以提高其參與的積極性。
通過制度性的供給創造新的動員資源是懲罰得以實施的關鍵。首先要建立有效的鄉村公共產品供給制度。在鄉村文明建設中去掉一些花費大、靠拉架子、搞形式的項目,而要將資源集中在與村民生活息息相關的公共物品的攻擊上。比如針對農村教育資源匱乏,在村內開展中小學生課外活動;針對農村娛樂活動單一,賭博成風,開展園藝比賽,巧媳婦比賽、牌藝比賽等形式多樣的文娛活動。其次通過控制公共產品供給對象的資格,加大在鄉村振興中無法動員起來的村民的懲罰。剝脫村中等靠要的老賴們享有的公共物品,以此擴大鄉村振興中農村參與實踐的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