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能力、挖掘能力、追蹤能力，怎么錘煉？

文_程 鑫

媒體融合的力度越來越大，我所在的寧波日報報業集團都市報系也正緊鑼密鼓地往前推進媒體融合。到目前為止，所有采編人員都完成了新媒體運營的相關培訓。記者成了既能寫，又能拍，還能剪，也能播的多面手，這不僅保證了我們能給讀者提供傳統的白紙黑字，也能給用戶提供全方位的、形式活潑的、形象生動的新媒體產品，滿足了用戶的多層次需求。

在這場媒體融合改革的大潮中，新聞報道，無論從內容到形式，都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身處這場變革的每個新聞人，也在經歷著個人的轉型，以適應新的傳播格局和傳播模式。

在我看來，無論融合到什么程度，內容生產作為媒體最重要的職能始終沒有改變，優質內容始終是媒體融合中最核心的要素。優質內容從何而來？當然需要優秀的新聞記者。媒體融合時代的新聞記者，不僅需要掌握并熟練使用新技術，熟悉新的傳播規律，更要錘煉發現、挖掘和追蹤新聞的能力。這恰恰是最難的，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成。

下面以近3年來我的兩篇浙江新聞獎獲獎作品的采寫過程為例，簡述今天我們應該怎么做記者。

發現新聞，在常見事件背后尋找不同點

新、奇是新聞最重要的兩個特質，但很多新、奇的特質，并沒表露在外，讓你輕易就能抓住，往往都是隱匿在事件背后，被錯綜復雜的表面現象所掩蓋，需要我們通過抽絲剝繭的分析和尋找，才能透過現象抓住本質。這種能力，就是發現新聞的敏感性。

我認為，要培養這樣的敏感性，需擁有一顆像兒童一樣的好奇心，對啥事都充滿興趣和疑問，進而迸發出探究事件本質的激情。因為好奇，你才會留意；因為好奇，你才會關注；因為好奇，你才會去探尋，繼而從司空見慣中發現不尋常。這是記者從沙礫中發現珍珠的前提，也是做好一名記者的必備素質。

2019年，我的作品《水產交易市場潛規則揭秘》，獲得浙江新聞獎二等獎。2021年，《高薪求職 推薦整形背后的陷阱》系列報道又獲浙江新聞獎一等獎。這兩篇報道涉及的話題，早已稱不上新，可就是因為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讓我發現了看似常見的事件背后的不同點，從而挖掘出不一樣的新聞。

缺斤少兩的線索，來源于幾個做餐飲的朋友。他們抱怨寧波路林市場的批發貨，比菜場零售的還貴，原因就是缺斤少兩現象很嚴重。

缺斤少兩不是啥新鮮話題。這些年，市場監管部門查得緊，常有不法商販因私自改裝電子秤被處罰，但我并沒輕易放棄這個老話題，當時基于兩點考慮：路林市場是華東地區最大的水產批發市場，具有代表性；執法部門查得那么緊，缺斤少兩依然存在，而且還很嚴重，背后肯定有原因。

做餐飲生意的朋友說，批發商手法很隱蔽，如果有執法人員前來，他們在一秒鐘之內就可讓電子秤恢復正常。可奇怪的是，顧客都不知道具體是怎么作弊的。

這更激起了我的好奇。經過兩個多星期的調查，終于揭開了批發商的作弊手法。舞弊方法很簡單，卻非常隱蔽，市場監管部門的執法人員以前都沒碰到過，我們揭開舞弊的調查，也為執法提供了證據和調查方向。

同樣，醫美市場的亂象，也是最近這些年屢屢見諸報端的老話題。當時我們的線索來源于熱線。來自云南的姑娘小張電話反映，求職應聘時，招聘人員說她的臉型稍微有點缺陷，整下形就完美了，費用可先欠著，到時從工資里逐月扣回。可等她整形后工作卻沒了。爆料內容比較簡單，就是一個整形騙局，但我的關注點不局限于事件本身，而是涉及求職被騙整個套路。

帶著這份好奇，我和同事圍繞著高薪招聘、求職應聘、推薦整形這條主線，抽絲剝繭地把這條線索做成了時間跨度近半年、內容環環相扣的6篇系列報道，在全國范圍內首次揭開了整形機構、拓客渠道和貸款公司是如何聯手操盤，誘騙愛美女性步步入套的層層內幕。

挖掘新聞，為了真相記者必須沉下去

真實是新聞的生命，為找到真相，記者必須沉下去，到一線尋找盡可能多的當事人，通過他們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據此去偽存真，確認新聞事實。切忌隨便找兩個人，蜻蜓點水問幾句就當成事實，更忌道聽途說的臆想和猜測。

水產批發市場夜間營業。晚上11點以后，各路貨品陸續來到市場，進入批發商的水池，供應給全市各地以及周邊地區的二道販子，直至凌晨四五點后歇市。

我穿著水鞋來到市場。20多家批發商的電子秤都放在玻璃亭里，站在外面只能看見屏幕上顯示的數字。

我在市場里轉了幾圈，看不出其中的貓膩，于是試圖找幾個二道販子幫忙。

一聽說我的來意，他們大多搖頭不語。有人如實相告：每天都在這里做生意，萬一被他們知道了，沒好果子吃。

首次夜訪撲了空，接下來的每個晚上，我都往市場跑。雖然還是沒看出其中的門道，卻取得了幾個二道販子的信任，他們終于對我說出了缺斤少兩的操作手法。

電子秤都是公斤制，但結算時都用市斤。批發商就借此在電子秤上動手腳。正常情況下，電子秤有3個顯示格：左上角公斤制的重量，右上角單價，右下方總金額。現在，批發商在單價格里輸入的卻不是單價，而是公斤轉市斤的系數。正常應該是2.0，但批發商輸入的卻不是2.0，而是2.13。這就意味著，轉換后的市斤制重量，就變成了實際公斤制重量的2.13倍，批發商以市斤來結算，缺斤少兩由此產生。

相比于以前改電子秤結構來實現缺斤少兩，這種方法更簡單，卻非常隱蔽。

知道了作弊手法，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就是取證環節。

深夜，我以小工的身份，跟著二道販子采購貨品。稱重時找了個借口，用手機留下現場圖片，重點就是電子秤上的參數設置。采購結束，再用標準秤復核，證實短缺分量超過5%，全程視頻留存證據。

新聞事實的挖掘還沒結束。一晚上采購，涉及批發商僅四五家，尚不能證明是普遍現象。接下來幾個晚上，我繼續跟著采購，直到涉及批發商達到總數的三分之二以上，嚴謹的采訪取證環節才算告一段落。整個挖掘過程持續了兩個多星期。

挖掘新聞不僅要能跑，還要動腦，制訂切實可行的方案，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通過各方當事人收集新聞事實，一步步向真相靠近。

醫美陷阱的當事人小張跟我們聯系時，她已被強行送出寧波，到了廣州。我們通過電話和微信收集到的信息，都只是單一信源，必須拿到更充分的新聞事實。于是，我們找到涉事的酒店KTV，經理出面后才亮明身份，直奔主題。

起初經理裝傻，予以否認。待我們拿出微信證據經理才承認小張來應聘過，后去整形。經理推脫說，他沒有義務給前來應聘的每個人都提供工作崗位。

怎么說不重要，關鍵是有了他的說法，我們就可以據此前往整形機構進一步核實。負責人不出面，前臺服務員來應付，雙方就靠心理戰，得利用好手里已有的牌，一張張打出去，給他們施加壓力，最終目的是讓他們相關負責人出面接受采訪。負責人出面了，我們距離真相就又近了一步。

追蹤新聞，深度報道要避免虎頭蛇尾

記者不僅要關注事實，更要關注事實背后更深層次的矛盾和問題。這個過程有如爬山登高，越往高處走就越難，但只有到了更高處，才能看到更美的風景，最能吸引讀者的新聞，往往也藏在事實背后，需要我們反復地詢問，不停地追蹤。

水產批發市場缺斤少兩的事實揭開了，可新的問題又冒出來：偌大一個批發市場，這種現象居然長期存在，市場是如何監管的？

帶著這個疑問，我繼續調查追蹤。市場管理處竟沒有復核重量的公平秤，經再三追問，才得知公平秤出了故障，正在修理。

經過這樣的連續追蹤，整個新聞事件的來龍去脈才徹底弄清楚，新聞報道才能做到有始有終，避免了虎頭蛇尾的諸多遺憾。

同樣，醫美陷阱的追蹤也是如此。我們挖掘到整形機構同KTV之間的聯系，也就是說，KTV成了向整形機構輸送客源的一個渠道。再通過當事人小張提供的貸款票據，我們又找到了長年在醫美機構駐點的分期貸款公司。至此，美容貸也浮出了水面。

就這樣，經過不停追蹤和核實，我們弄清了渠道、醫美和貸款公司的利益捆綁內幕。在這個鐵三角里，渠道拿的回扣占到整形費用的70%-80%，分期貸款公司可提成3%-5%，剩下的才屬于醫美機構。雖然醫美機構拿到的比例很低，但其手術成本只占到費用的5%左右，所以醫美機構仍然有得賺。

這就是醫美市場亂象產生的根源。我們首次揭開的這些內幕，自然引起了很大的反響，贏得了讀者的掌聲。

媒體融合時代，身處數字化、碎片化的網絡信息生產環境，很多記者不得不忙于生產短平快的新聞資訊，適應讀者的快餐閱讀需求。如何在媒體融合過程中，始終堅守優質內容為本，保持內容定力，專注內容生產，是我們每個記者需要思考并努力踐行的方向。

這些技能你get了嗎？

■ 好奇是好記者的本能。如果你對任何事情都熟視無睹，感覺索然無味，那你最好早點改行，因為你很難成為一名好的記者。

■ 激情是記者不斷前行的動力。當聽說哪里出現了好的新聞，立刻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恨不得馬上就能趕到現場。如果你也是這樣的話，恭喜你，你絕對能成為一名好記者。你的這種激情將成為你追求新聞理想的不竭動力。

■ 吃苦是記者必備的能力。新聞是靠雙腳“寫”出來的，酷暑嚴寒，臺風雪災……無論啥時候，哪里有新聞，你就應該出現在哪里，有時甚至還有危險。吃不了這個苦，受不了這個累，你就只能做一個平庸的記者。

■ 方案優化是好記者的基本素質。新聞事件采訪前，至少應該準備包括基本方案和最優方案在內的兩套以上的方案。采訪中根據實際情況適時調整，這樣可保證我們在完成基本方案的前提下，不斷地挖掘事件真相，盡可能地向最優方案靠近。只有這樣，才更有可能出爆款、出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