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婭楠
記得那是深秋的一個傍晚,紅草坡的沖積平原上除了棉花田里還有一些淡淡疏疏的白色棉鈴掛在枝頭,幾乎全部的土地都被麥苗鮮綠的草莖占領了。那些剛露出地表的莖葉,看似纖弱,卻有一股倔強的生命力。特別是在萬物凋零的秋天,只有麥田有蓬蓬勃勃的新綠。那種賞心悅目的綠色,會讓人的心情快速轉換。我腳步輕松地走在放學回家的土路上,望著無際的綠色麥田,心中翻騰起快樂的浪花,嘴里哼著歌曲。還沒到家門口,便發(fā)現(xiàn)小胡同里塞滿了人,一向好事的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便如一頭橫沖亂撞的小鹿一般往里擠,終于在人們訝異的目光中擠進了那個紅棗飄香的院子。黑漆漆的正屋里,那把扶手已經(jīng)磨得掉漆的黑色八仙椅上端坐著我的村長爺爺,他對面的小板凳上坐著一對陌生的母女。這個女人剪著齊耳的發(fā)型,紅黑的格子外套罩住上身,瘦瘦的脊背彎成了一張弓。她的嘴不停地說著什么,嘴角時而會抽搐一下,眼睛會隨著那一下抽搐變得觸電一般,淚水順著眼眶一條條地往下流淌,仿佛那眼睛里有一處山泉,清涼的泉水正“汩汩”而出。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說累了還是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才停下來,茫然地看著圍觀的眾人。擦完淚水后,便把身邊的女孩攬在懷里,細長的手指在孩子衣服上來回摩挲。
我的母親為她端來一杯水,讓她慢慢說,“你說得太快了,我們聽不太清”。她的眼睛一怔,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幾滴淚珠聚集在眼眶幾秒鐘后,如晶瑩的露珠一般灑落。那副怔怔的表情,比院子里那棵棗樹還無辜。無辜的人又有幾分清秀的話,哭起來也是好看的,旁邊幾個圍觀的婦女受到她的感染,也跟著不明就里地抹淚。
一旁冷觀了半天的二奶奶終于說了一句話,“還是把海柱的娘喊來吧,她也是‘蠻子’,‘蠻子’能聽懂‘蠻子’的話。”大家頓時茅塞頓開。在紅草坡,人們管南方來的人叫“南蠻子”,有時省略成“蠻子”。海柱的娘也是多年前因安徽發(fā)大水,逃難逃過來的。也許,她能聽懂這個外地女人嘰里呱啦地在說些什么。
不多時,海柱的娘懷里抱著二兒子海濤,身后跟著大兒子海柱,不慌不忙地來了。這個南方女人,做什么事都和她說話一樣,綿里綿氣,好像很多天沒吃飯的樣子。
她蹲在那個女人身邊,輕輕地拉住她的手,那女人的話語更加急速,快得自己都要頓一頓,再往下講;好似一條湍急的河流,不時遇到凸起的巨石,總要打個回旋的樣子。
在眾人的注視下,兩個女人好似談判一樣,總算進入了尾聲。海柱的娘起身,稍顯虛弱地對著村長說“她來尋她男人的。她男人是安徽人,來紅草坡修傘貼補家用。”
大家頓時明白了,每年夏天都會有一批安徽人來紅草坡修傘,她丈夫就是這些修傘人中的一個。“她丈夫以前都是八月十五就回去了,可今年都十月份了,還是沒回家,她來找他。”
二奶奶雙手抄在袖口里,嘴一撇,說:“和我猜得差不多,但你們倆嘰里咕嚕說了那么多話,不可能就這幾句吧?”
“她說她如果不出來尋她丈夫,她公公婆婆就打她;她如果尋不到,就算死在外面,也不能回去,回去也要被公公婆婆打死。”大家伙聽了,紛紛為這個女人的悲慘命運感到不平,可是眼下怎么幫她找人呢?那些修傘的人早就走了,沒有什么聯(lián)系方式啊。正發(fā)愁呢,有人提醒爺爺“找‘大肚子’啊,他們每次來不都在他那落腳嗎?”“對,把‘大肚子’找來”。
紅草坡這個地方有一些有趣的民風民俗,拿起名字來說,為了保佑孩子好養(yǎng)活,總是起一些“癩名”,如狗蛋兒、毛蛋兒、石頭蛋兒等。“大肚子”是紅草坡的一個能人,村里就他家的院子最大、房子最多。他家院子里停著全公社唯一的一輛白色鐵皮公共汽車,他家房子多,便拿出來靠南墻的一排房子租給那些賒小雞、修雨傘、收頭發(fā)的外地人住。村里人靠土里刨食掙得一份辛苦錢,他卻有地里、汽車、旅館三樣收入,是村里第一個萬元戶。他小時候剛出生時,肚子很大,父母便“大肚子、大肚子”地喊起來,這一喊便是很多年,連我這些小孩也是“大肚子伯伯”這樣地喊著,聽著倒也不違和。“大肚子”弟兄三人,他的二弟三弟肚子并不大,但也順延著哥哥的名字分別起名叫“二大肚子”“三大肚子”,這倒是很有趣。
不多時,“大肚子”被找來了,只是“大肚子”肚子并不大,穿著一身高檔的灰色西裝,在紅草坡衣著樸素的眾位鄉(xiāng)親們中間,鶴立雞群。
“馮老板來了,快請坐。”村長爺爺客氣地開著玩笑。
“叔,這么著急忙慌地把我喊來,急得我頭上都冒汗了,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有啥好看的嗎?”
村長指了一指地下哭紅眼睛的外地女子,“大肚子”斜眼一看那娘倆,嘴一撇,嬉戲地笑著,“還別說,還真挺好看的。”
“好看的在后頭呢?”村長爺爺語氣凌厲了一些。
“她丈夫是安徽來咱這里修傘的,在你那里住了不少日子吧?現(xiàn)在她丈夫找不到了,人家來問你要人呢?你還嬉皮笑臉。”
“那些安徽人早走了,走了得有一個多月了吧。她問我要人?我又沒藏人。我還有事要忙,浪費不起這工夫”。“大肚子”起身就要走,二奶奶等人給那外地女人遞了個眼色,“快跟著那人,你男人就住在他那里,快去跟著找找吧。”
那“蠻子”挺機靈的,立即拉起女孩,又從地上挎起一個藍色包袱,就緊跟著“大肚子”走了。眾人“呼啦”一下即刻散去,院子里升騰起眾人離去時帶動的塵土氣,那棵棗樹在月亮照射下,投下了婆娑的影子,“喔,天都黑了,看熱鬧不怕天黑”,我忽然覺得肚子已經(jīng)餓得咕咕叫了。
從那天起,“蠻子”和女兒芳芳便扎根在紅草坡,似乎她的真名已經(jīng)沒有記住的必要了,所有人都稱呼她“蠻子”,她也并不在意,因為她的精力都用在了尋找丈夫的下落上。
她居住在“大肚子”家那間丈夫曾經(jīng)住過的小房子里,打掃庭院、旅館,洗洗涮涮,外加做飯等雜活,“大肚子”給她開的工資應該不算低。因為,來到紅草坡一個月后,“蠻子”便買了一輛嶄新的“金鹿”牌自行車,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北方,誰家能買一輛自行車,就和現(xiàn)在誰家有輛轎車一樣晃眼。騎著嶄新的自行車去各村尋人的“蠻子”,比自行車還要光鮮。人們稱贊著“蠻子”的精明能干,也關心著她尋親的進程。
北方的冬天總是來得特別快,秋天還不如脖子長,天黑得越來越早了,麥苗還是如原來長短。附近的村子“蠻子”都去了個遍,但關于她丈夫的信息卻如一片雪花,落到地上便化了,變成一股煙,蒸發(fā)掉了。“蠻子”的臉越拉越長,出去尋親的次數(shù)也不如以前頻繁了,倒是來我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
不知道是“蠻子”個子高所以腳很大的緣故,還是她的鞋子肥大的緣故,她走路好似鴨子有蹼的腳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fā)出厚重的“啪——嗒”“啪——嗒”聲,只要胡同里一響起這異于常人的聲響,爺爺就要藏進里屋,并給家人暗示,趕緊把這“蠻子”娘倆打發(fā)走。爺爺也很無奈,山區(qū)那么多山、那么多村莊,他雖是個村主任,但也不知道上哪兒去給她找人?但一個女人總是在面前掉眼淚,男人便覺得壓力巨大。經(jīng)常性的,“蠻子”見沒人搭理便走了,她女兒芳芳卻留下來和我玩成了好朋友。
這天傍晚,我們一家已經(jīng)熄滅了火爐,準備入睡時,“啪——嗒”“啪——嗒”的聲音又來了。只是這次,“蠻子”沒像以前那樣“哐哐”砸門,而是隔著門縫喊話,聲音也比以前莊嚴了幾分,“叔,你們不用出來,外面挺冷的。以后,我不再來麻煩你們了,俺家男人我不再找了。只求你給學校老師說聲,讓俺芳芳在學校里上學吧,不能再耽誤孩子了。”
村長爺爺覺得挺驚訝,四周的鄰居肯定也都聽見了,我覺得他們的反應應該都是一樣的,連我都起疑“為什么不找了?”,更別說這些復雜的大人們。“蠻子”說完便又“啪——嗒”“啪——嗒”地走了,紅草坡的這一夜卻有些漫長。
我躺在被窩里,卻怎么也睡不著,月亮在碧藍的夜空里發(fā)出銀色的光輝,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月亮不怕冷。”我自顧自地說著,身子卻蜷縮得像個球,仿佛只有將四肢抱緊,才不會感到冷。可是,紅草坡的冬天總是冷得嚇人,而且冷得漫長,只有這月亮比其他三個季節(jié)好看。或許冬天的風太大,將云吹得毫無蹤跡,月亮便孤零零地做了夜空的主人。今晚,除了月亮,除了孤零零躺在被窩的我,整個紅草坡都不孤單吧?望著窗外一地白色月光,輾轉反側的我,想的卻是這南方人真聰明,“蠻子”來了不到兩個月,就能聽懂本地話,也能模仿一些本地的方言了。想著這女人咋這么厲害著呢,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芳芳果然來到了紅草坡小學上學,而且就在我的班里。“蠻子”在教室后門口,將一包糖塊兒往曹老師衣兜里塞,曹老師不要,兩個人像打架似的,惹得孩子們頻頻回頭張望。不知“蠻子”給曹老師耳朵邊悄悄說著什么,不多時,芳芳就和我成了同桌。
芳芳家只要一做什么好吃的,就會喊我過去吃飯。“蠻子”會做的花樣很多,一些南方的特產(chǎn)、零食,我從沒聽過、見過的美食,被“蠻子”直接送到了嘴邊,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好似暗夜里打開了一個五彩的糖果盒子,既有甜意又有亮光。我喜歡看“蠻子”做飯的樣子,面團在她手里就像變魔術,揉一揉,搟一搟,疊一疊,壓一壓,一朵桂花或梅花就出來了;剪子剪兩下,一個壽桃或一只白兔成型了……“蠻子”雖然能聽懂本地方言,也能學著本地人說話,但她還是帶著典型的南方口音,一激動,說話就像機關槍“突突”對人。但她的眼睛會說話,她知道我對這些食物感興趣,做一步就將面團放在手心里,示意給我看,我的目光便和“蠻子”的目光碰撞、交融,我在“蠻子”眼睛里看到了在母親眼里沒有的,如水一樣的溫柔。
時間一長,紅草坡的人都覺得“蠻子”是個溫柔可親的人。人心總是這樣,一個人說某個人好,大家也許只是會意地笑;但很多人說某個人好,這個人絕對就是真的好。特別是,“蠻子”能在“大肚子”媳婦眼皮底下相安無事地處那么長的時間,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大肚子”的媳婦是紅草坡一道“異樣”的風景。說干干瘦瘦的“大肚子”是萬元戶,沒幾個人相信;但他媳婦一出場,大家便信了。在那個吃了上頓沒下頓,咸菜煎餅菜糊糊為主食的年代,“大肚子”的媳婦愣是把自己一米五的身材吃成了一個圓圓的球,將本來瘦削的臉吃成了一個發(fā)脹的大銀盤,眼睛也鼓成了兩只大銅鈴;特別是生完孩子后,她走路總是如螃蟹一樣外八字,那氣勢帶著太多耀武揚威的感覺;不僅如此,她還進城將頭發(fā)燙成了一頭波浪卷,自以為洋氣得很,卻有一種癩蛤蟆戴假發(fā)的諷刺意味。
我們小孩在背后喊她“癩蛤蟆”或“大螃蟹”,卻沒人訓斥我們。紅草坡雖然民風淳樸善良,能包容一個人的高矮胖瘦,卻不能包容一個人的自私、貪婪、無情。“大肚子”媳婦顯然不知道做人應有自己的底線,她做事向來由著自己的性子,只因她手里攥著經(jīng)濟大權。在“蠻子”來之前,她幾乎每半個月就要更換一個幫忙的,并借口別人懶、做事不利索、手腳不干凈等克扣工人工資。這已經(jīng)很招外人討厭了,遇上鄉(xiāng)親們來借錢看病、上學的,她的耳朵就會立刻“聾了”,聽不見那些低三下四的軟話,也毫不憐憫那些滾燙的熱淚;即使她的娘家人來借錢,她也絕不松口,這就使得她家的錢袋子越來越沉,她的口碑越來越差了。
20世紀80年代末,豬肉在紅草坡還是一種十分昂貴的食物,除了紅白喜事,很少有人家能頓頓吃肉。“大肚子”的媳婦,不僅頓頓吃肉喝湯,而且因為買得多,肉壞了、臭了,她扔到大門外,不多時就被野狗分搶而食了。她的兩個妯娌和她門對門為鄰多年,沒吃過她家一塊肉,“她家的肉即使喂狗也不與人”的說法很快就傳揚開了。我很好奇“蠻子”的生存法則是什么,我經(jīng)常和芳芳一起寫作業(yè)、玩耍,看到“蠻子”總是閑不住的樣子,干完這樣又拾起一樣,笤帚剛放好,立馬揮起鍋鏟做飯,總是忙忙碌碌的樣子。我想,也許“蠻子”并沒有什么生存法則,她只想勤快地干些活兒,多掙些錢罷了。
可是“蠻子”為什么不去尋人了呢?那日,雪花下得紛紛揚揚,我在“蠻子”那里吃了晚飯不想回家,便和芳芳擠在旅館另一個房間的一張小床上,兩個人打鬧不止,直到北屋傳來“大肚子”媳婦一聲高喊“兩個小丫頭片子,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我倆才壓低了聲音。只是我們的聲音剛剛低下來,北面便傳來山崩海嘯般地呼嚕聲,“都說她才是紅草坡最肥的母豬,還真沒錯”,兩個小姑娘又是一陣狂笑。
笑得肚子疼也疼過了,只聽著西北風咆哮著、吼叫著,我問芳芳,“你媽之前為了找你爸,鞋子磨爛了多少雙,怎么現(xiàn)在又不去尋了呢?”
“那天,來了一個老人,問我媽要他閨女,把我媽嚇傻了。”
“我怎么沒聽說啊?”
“我媽說不是什么好事,別聲張了。那人說有個安徽來修雨傘的男人,把他閨女拐跑了。問我媽要他閨女。我媽本來想著我爸可能在這大山里迷路了,或是喝酒摔斷了腿,在誰家休養(yǎng)呢,從來沒想過我爸會干這事。所以,她可能心死了吧,不再找了。”
“你媽這么好的人,你爸不會做這種事的。”
“你不知道,我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呢?我是偷生的,到現(xiàn)在都沒戶口。我爺爺奶奶一心想要孫子,他們嫌我媽生不出男孩,處處為難我媽。我爸受不了爺爺奶奶的嘮叨,常年在外修傘、打零工,我媽帶我來紅草坡其實我挺高興的,吃的穿得都比在老家好,過得也開心。”說完,她在被窩里抱了一下我,“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芳芳開心地說著,我的心“咯噔”一下,我也用有力的回報,接著這句有重量的話。“永遠”這個詞對10歲的我來說有一種特殊的意義,雖說不上來什么,但卻覺得“永遠”是一個有力量的詞:可以經(jīng)得住時間消磨、流水侵蝕。我喜歡“永遠”,喜歡長久,喜歡身邊可親的人們。我感受著芳芳真實的體溫和暖潤的肌膚,便覺得紅草坡這個地方雖貧窮雖寒冷,但也可以讓人有所依靠,便會心地笑了。
外面的風漸漸地小了,雪花應該也輕了吧,芳芳的呼吸漸漸勻實起來,我卻毫無睡意。想象著天明后白雪茫茫的景象一定很美,聽著“大肚子”媳婦的打鼾聲,想象一頭黑豬攪亂了白色的雪地,那場面一定紛亂而有趣。
這時,我聽到一個男人三下“咳咳咳”的咳嗽聲,好像一個暗號,在這個雪夜里如一絲閃電驚醒了我漸漸懂事的心。幾乎是不用猜就能想到,是他,紅草坡最富有的男人。旁邊的門“咯吱”一聲輕輕地打開了,身影進入,門又“咯吱”應聲關上。我純凈的世界即使想象不出那是一幅怎樣讓人臉紅心跳的場景,但沉重的鞋子落地的聲音,男女間的喘息聲,讓我純凈的心田上瞬間長滿了惱人的雜草。雪再白,也遮掩不住所有的黑。
我隱隱覺得紅草坡因了這個外來的女人,將會掀起一場風波。從那晚以后,我很少再來“蠻子”這里,倒是芳芳經(jīng)常去我那里賴著不走,兩個人仿佛有說不盡的話。
過完年,麥苗返青了,長勢一天比一天喜人,從漫過我的腳面,到和我的膝蓋一般高,再到我蹲下身子,便會淹沒在綠色的麥浪里,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大肚子”和“蠻子”的事情在麥田里敗露了,“大肚子”媳婦在倒伏的成片的麥地上,看到了清晰的屁股印痕,想象著一對男女在麥田上翻滾的樣子,便收斂了脾氣,在暗中觀察。終于在一個月光如水、布谷鳥鳴的夜晚,她將褪去衣衫的男女抓了個現(xiàn)行。她哭得那樣哀號,比布谷鳥的凄慘還讓人不寒而栗,那個春日的夜晚,在紅草坡人的記憶里上演了一遍又一遍。其實,這種香艷的事件早已在紅草坡發(fā)酵、膨脹,巨大如泡沫,人們只等著它破裂的那一天。
“大肚子”媳婦除了一哭二鬧三上吊,也別無他法。因與娘家人素來不睦,沒有娘家撐腰,沒有鄰居搭話,便來找村長評理,賴在我家中不肯走。本來不大的屋子被她這么一坐,立馬變得狹窄了許多。這種事情是兩相情愿的事,兩個人都是成年人了,當村長的能說什么話?
不久后,在月亮半圓的一個夜晚,芳芳來找我了。她手里拿著一套白色帽子和圍巾,點綴有紅色的一圈絨線。“這不是你去年冬天戴過的一套嗎?”芳芳眨著如星星般的眼眸說:“你聞聞再說。”我的鼻尖在軟軟的毛線織成的溫柔里嗅到了新毛線的獨特羊絨味,“你的這套是純羊毛的,我的那套不純。”說完,她笑了,我也笑了。“謝謝你媽媽,你說冬天咱們倆戴上一模一樣的帽子,圍上圍巾,像不像雙胞胎?”芳芳沒有說話,她緊緊牽著我的手,眼睛望向遠方。綠色的麥田在月光的照射下,隱約升起一股白色的霧氣。風吹麥浪,我們像岸邊停泊的單薄的船只,不知道生活將駛向何方。
天亮以后,“蠻子”和芳芳從紅草坡“消失”了,如春日里飛來的布谷鳥一般,不知何時又飛去了遠方。我沒有想到那是我和芳芳的最后一面。
“大肚子”媳婦本以為“蠻子”一走,“大肚子”就會回心轉意。怎知,不久后“大肚子”也消失了,隨著他消失的還有他家那輛紅草坡唯一的公共汽車。
我總是望著兩山之間那條唯一的公路,想著有一天,那輛白色的鐵皮汽車又開進紅草坡,車上載著“蠻子”和芳芳。但那一天,終究沒有等來。只有月光依舊蒼白,麥田依舊飄香,布谷鳥去了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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