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 Schalkx




泰國清邁的寧曼路(Nimmanhaemin)已經滿是各種各樣的咖啡館,來自世界各地的數字游牧民都擠在這里。嬉皮士藏身的拜縣也被改造得過度商業化。對藝術家而言,曼谷的鋼筋水泥叢太單調、太局限,生活節奏也過快。于是他們逃來了北部喜馬拉雅山麓的鄉野之地 —— 清道(Chiang Dao),尋求屬于自己的一片安靜之地。有些人只是待上幾周,有些人則再也沒有離開。這個山谷小鎮在清邁以北,約一小時車程,被綠樹成蔭的石灰巖山脈所環繞。長期以來,它在觀鳥和洞穴探險的圈子里被人口口相傳;如今,它逐漸成為令大眾旅行者充滿好奇的一站。
在一個寒冷刺骨的11月早晨,我搭上了一輛馬力十足的皇家恩菲爾德(Royal Enfield)摩托車的邊斗,沿著布滿玉米田和香蕉林的山路疾馳。有一縷煙云突然飄到我的臉上,原來是田里在焚燒秸稈。駕駛摩托車的正是威廉· 勒巴隆· 馬敘里耶(William LeMasurier), 他是29歲的清道男一號。他在首爾、上海和東京都生活過,但在這里看到了最大的潛力。威廉的母親就是泰國人,而父親來自英國。在他小時候,他們總會因為父親的工作,奔波于世界各地,但每年夏天他們都會回到清道平河(Ping River)岸邊的小屋。他從上海的品牌經理離職之后,就把這棟房子改造成民宿。四年后的今天,他打理十幾幢精致的別墅,還經營一家剛剛起步的旅行公司。
我們的第一站是位于城郊山坡上的“清道藍”(Chiang Dao Blue)。這家靛藍染色工作室的老板Siripohn Sansirikul在北海道居住17年后,于五年前和她的日本丈夫搬到了這里,平日里除了在花園里種植物,還定期舉辦扎染課程。在她看來,清道的青山綠水給了她許多創作的力量。同樣定居于此的還有陶藝家 Juthamas Thanusan,他把一條孤零零的土路上的一間破房子變成了工作室,還有三只貓做伴。沿著一條蜿蜒的道路進山,Thamarat Phokai的木雕作坊就坐落在一條潺潺的小溪旁。我們最后在 Hoklhong咖啡館歇腳,主理人Teerayut Chantachot從泰國南部搬到這里種植咖啡豆,并且用陶罐在柴火上烘烤。

清道是一片富饒之地。正如威廉所說:“扔一個芒果到地里,它自己就能生長。”這里種著韭菜、大蒜、楊桃和桃子,人們用竹竿撐著樹,樹枝上掛著沉甸甸的龍眼。從大城市回來的人們對未來充滿了新鮮的想法。他們回到父母所經營的農場,種植有機牛油果,在社交平臺上賣給城里人。
早在環保成為一種時尚風潮之前,泰國北部山地就已經在倡導可持續生活了。人們想要與自己食用的東西拉近距離,越來越多地關注真實。在這里,你可以找到生活原本的模樣。
和泰國北部大部分鄉村一樣,清道周邊的山里有大大小小的部落村莊;拉祜族(Lahu)、傈僳族(Lisu)、喀倫族(Karen)和阿卡族(Akha)都保留著傳統風俗、服飾和生活方式。每周二,他們都會從山里下來,用黃金兌換貨幣,以及出售自己的手工藝品。古板的市民會把這樣的年輕人叫作 dek doi( 意為“山里的野孩子”)。威廉將這個詞視為一種榮譽,并以之作為自己公司的名字。“他們對土地的了解是互聯網無法告訴你的。”他說。他們知道當螞蟻搬家時會發生什么(要下雨了),或者當芒果樹的花開得格外繁盛時會發生什么(雨會更大)。早在環保成為一種時尚風潮之前,他們就已經在倡導可持續生活。

在清道的最后一晚,我被 Chantchhot邀請去他家做客。沿著一條遠離路燈的土路穿過龍眼果園,有兩間光禿禿的、由柚木蓋成的小屋。微溫的 Chang啤酒罐在篝火旁傳遞著,一個iPhone揚聲器里傳來地下絲絨樂隊(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歌曲。頭頂上高聳的樹木剪影點綴著夜空,提醒我“清道”是“星城”的意思,還伴著遠處蟋蟀發出的陣陣白噪聲。值得慶幸的是,城市里流行的網紅早餐姜黃拿鐵和莓果碗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在這里出現。不過,威廉的酒吧很快就要開業了,供應一種私釀的草本烈酒 ya dong和有機葡萄酒。曼谷的大廚也正計劃在當地推出快閃餐廳。那天早上,我們還偶遇了曼谷最酷夜生活場所 SoiNana酒吧的老板。威廉說道:“人們來這里不是為了賺大錢,生活夠用就行,他們只是想回到最初的、屬于泰國的生活方式。”
幾天后,我開著一輛破舊的馬自達皮卡沿著稻田一路向南,同行的是一位撣族紡織藝術家 Saksaran Duang-in,而我們即將抵達他的家鄉 Doi Tao。我曾在清邁 Raya Heritage酒店和曼谷的市場上見過 Saksaran的作品 —— 自然色調和靛藍色的休閑襯衫與寬松短褲,顯然是在舊織布機上手工制作的。在與他有合作業務的一個村子里,我們走進了一座高腳板柚木房子,一個身著喀倫族傳統繡花服裝的女人正在木輪上紡著棉花。在隔壁房間里,大桶的樹皮和發酵的漿果冒著深紅色與深藍色的泡泡,剛剛染好的紗線被放置在陽光下晾干。對面有另一個女人正在背帶織布機上工作,雙手飛快地與棉線共舞。Duang-in介紹說,這里是一間一站式的家庭作坊。丈夫從自家地里收割棉花,妻子把棉花做成裹身裙、V領束腰外衣和其他服裝。他的服裝品牌 Satu也經常與他們合作,他這次過來就是為了討論自己的新設計:一款和服袖的帶帽背心,還有一款可兼作T恤的垂襠褲。

“有人仍認為,保存這些手工藝意味著要堅持傳統的設計和工作方式,但我相信,只有通過使它們適應現代環境,我們才可以讓這門手藝保持活力。” Duang-in解釋說,“有時候要說服他們得花點兒功夫,但他們看到電視上的名人穿著他們做的衣服時,總會第一個打電話給我。”我問他,是否想借此幫助當地社區,但他認為,我把這種關系弄反了。“沒有他們,我什么也不是。我的生意也就不存在了。”
回到清邁,我去拜訪了住在老城中心的另一位手工藝人 Jirawong Wongtrangan,他所制作的陶瓷咖啡杯點綴著曼谷城中那些時髦的咖啡館,質樸的碗和盤子則紛紛出現在那些 Fine Dining餐桌之上。Jirawong Wongtrangan在陽光斑紋的家中后院開設了黏土工作室 Studio In Clay。他專注于研究灰釉,這是一種從中國引進并被泰國各地工匠采用的、有數百年歷史的技術。他一邊為新的茶壺刮去蠕蟲狀的黏土,一邊與我感嘆道:“與工業化規模的生產相比,泰國的傳統工藝更親民,也更具有可持續性。我們不破壞環境,因此我們的自然資源在繼續增長。”一周前,他去了楠府(Nan)的一個小村在,那里只有三個婦女還在制作傳統陶器,售價低至每件1美元。“她們本來就是手藝人,我只是教她們用新的方式施展手藝。”
在清萊(Chiang Rai)郊區的一個午后市場,廚師 Kongwuth Chaiwong -kachon正在翻成堆的新鮮藥草和干魚。長桌上堆滿了從山里運來的農產品,除了粗糙的高良姜、手掌大小的水蟲,還有鮮紅的辣椒,它們被堆在熒光燈下的小盤子里,每盤售價2美元。對我來說,這只是市場里的普通一角而已,但對 Chaiwongkachon而言,這是一座“金礦”。他指著一籃子拇指大小、有著毛茸茸的淡綠色表皮的豌豆莢說道:“你可以根據市場上的產品做出很多預測。”他停在了一堆整齊堆放的 Makham Pom( 一種醋栗)前,說:“這種食材的出現,便是大自然在和你說,要為冬天做準備了。這些東西富含維生素 C,會酸得你掉眼淚。”他來這里是為了給 Locus Native Food Lab餐廳的新菜單尋找食材。這是泰國北部最受歡迎的餐廳之一,需要提前幾個月預訂才有一席之地。他的烹飪方式結合了當地獨特的飲食習慣,并與在世界各地學到的烹飪技術相結合。“人們并不真正了解北方的食物風味,其實這里的傳統食物普遍偏咸口,還帶點兒苦味。在過去100年里它都沒什么變化,我想把這種傳統的食物風味融入現代烹飪中,保護它,讓人們知道它確實存在。”

那天晚上,我們12個人圍坐在他的餐廳的主桌旁。這家餐廳最近搬到了一間茅草屋頂、土墻環繞的小屋里,可以俯瞰市中心南部 Pa Sak Tong莊園的稻田。有些客人特意從曼谷飛過來住一晚,就是為了在此享受美食。每月更換的菜單就像為你上了一堂歷史課,八道菜的盛宴猶如一部本地文化覺醒和北方食物的編年史。其中包括填滿了冬青豌豆的玉米餅、當地 Nam PrikOng辣椒味的小炸丸子,還有用米水和咖喱奶油烹調的豬肉片、硬湯(KaengKradang)以及傳統咖喱豬腿肉。還有一道菜需要由一名廚師將一根用炭火烤過的竹筒劈開,這是我幾天前在一個山地部落的村子吃午飯時見到的一種烹飪方法。但跟我想象的不同,竹筒里不是豬肉,而是日本雞肉丸子。
“對于這道菜,我并不是很注重味道。”Chaiwongkachon一邊從火里拿起一塊黏土磚,一邊對我們說道,“我更注重的是關于泰國北部烹飪的哲學。無論大自然給予什么,我們都要把它們融合起來。”當晚的黏土磚里有加了紫蘇的當地鯰魚米飯,聞起來像11月的雨。第二天又會有所不同。Chaiwongkachon告訴我:“這些味道讓他們想起記憶中的某個人或某個物品,也許這就是食物的力量。”想到又要回曼谷的快節奏生活里,我總有點兒不情愿。我記得威廉曾對他的一個山地部落朋友說過:“你要為自己在這里擁有的東西感到驕傲,因為你擁有的太多了。”
悅游 Condé Nast Traveler2021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