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師熱巴傳》所見西夏政史考論

張曉源

13 世紀初，蒙古崛起統一蒙古高原后，發動了對周邊少數民族政權領地的征服戰爭，先后滅了西夏、金和南宋。蒙古滅西夏后中興府被屠城，西夏王國的宗廟和所有文字記載的典籍，付之一炬，中興府鑄造的燦爛文明消失殆盡。從此這個國度的輝煌歷史，被遺忘和塵封700 年之久。雖有立足于元統治者立場者史學家對此略有記載，但仍不免一鱗半爪。《帝師熱巴傳》中較翔實地記載了夏襄宗李安全篡位、蒙夏戰爭和西夏與金戰爭的過程，彌補了這一段歷史的空缺，并從西夏的立場對當時的重要歷史事件進行較為詳細的記載，如李安全篡位時西夏的內憂外患，中興府被圍，安全納女乞和事件發生的確切時間，成吉思汗去世在西夏滅亡前后問題和夏末主與成吉思汗面見問題，中興府城被屠城問題以及金攻擊隆州事件等，這對于西夏史的研究提供了珍貴的第一手文獻資料，可彌補正史之不足。

一、西夏政事之李安全篡位

據史料記載，西夏屬色目人種，在蒙古社會的地位很高，但沒被編入正史。若不是成吉思汗親征西夏的原因，史料中或許根本不會出現西夏之名稱，故而對于夏國政事之梳理，向來只能自《元史》《金史》《遼史》《宋史》《夏國紀傳》等史料中去尋找了。

明昌四年（1193），仁孝薨，子純佑嗣立。(1)［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613 頁。李純佑（1177—1206）17 歲繼位，沿襲了父王治國理政的方針，對內大興儒學，對外以金為宗主國，金國也給予冊封。1194 年，李純佑繼位后，蕭規曹隨先帝的治國理政方針，和宋承金，做了13 年皇帝，一場宮廷政變改變了這一切，他的叔伯哥李安全篡位登基。“泰和六年（1206）三月，仁孝弟仁友子安全，廢純佑自立，再閱月死于廢所。”(2)［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613 頁。“在位十四年，謚曰昭簡皇帝，廟號恒宗，陵號莊陵。鎮夷郡王安全立。”(3)羅福萇，羅福頤集注，彭向前補注：《宋史夏國傳集注》，寧夏人民出版社，2004 年，第396 頁。羅太后親自上書宗主國，請求金冊封李安全，“乙丑夏（1206），李安全廢其主純佑自立，令純佑母羅氏為表，遣御史大夫罔佐執中等來奏求封冊，六月戊戌詔宣問羅氏所以廢立之故，安全復以羅氏表來。”(4)［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613 頁。“羅氏遣御史大夫罔執中奉表至金，言純佑不能嗣守，與大臣議立安全，請賜封冊。”羅太后親自上書說兒子無法勝任皇位，要求冊封李安全為帝。“安全內蠱羅氏，隱遂篡謀，顯求封冊。方謂其惡莫知，金使一潔，雖不能明正其罪，亦足使亂臣賊子懼矣！”(5)［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 ，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第465 頁。面對金主的責問，羅太后與李安全都很擔心，無奈李純佑被關押一個月后，在廢所神秘死亡。由此，李安全開始執掌夏之政權。

李安全在篡位之后，帝師熱巴被封為國師，其傳記中有此記載：

（1206 年）二十號當天國王派太子來叫我。二十一號到達。二十二日上朝見國王。許愿。我被賜封為國師，然后國王給我的三十二個隨從安排了職位。(6)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297 頁（此書為藏文游記合集，其中收集了《帝師熱巴傳》，此傳暫無漢譯本，文章所引皆為拙譯，下同）。

此時國內并不太平，內外憂患，李安全心中十分不安，找帝師熱巴預測最終結果，帝師熱巴說李安全會成為國王，安全激動不已：

然后李安全就走過來，向我（帝師熱巴）磕頭，讓我坐在他的座位上。李安全的財寶很多，鋪開陳放。軍隊在集中喝酒。（李安全說）我們是否有利。（帝師熱巴說）這次李安全會統領國土，他（李安全）忽然站起來頂禮，道：“這樣的話，我的骨肉都會站在你這邊。到時候你不要忘記，統一國土后我會向你請求佛法的。”帝師熱巴道：“你不用害怕，你會統一國土的。”帝師便回去了。后來，貝欽·多吉益西和我一起去做了很多退敵的法事活動。涼州和河湟的軍隊往西夏出發。行動中大多聞王子一臉二臂，白衣服手持一枝矛頭，面朝東望，士兵臨走前去做敬禮，帝師像前面那樣說了些祝福。(1)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299 頁。

關于李安全篡位這件事，大多歷史文獻中都簡單記述為“安全廢純佑自立”，沒有更多詳細的介紹，也沒有記載李安全篡位后面臨的嚴重內外憂患。內憂是王公大臣不服，將士不服，外圍的部隊，如涼州、河湟地區的軍隊也正在向西夏開進，前來征討，李安全是帶領軍隊打敗了前來征討的軍隊后登上王位的；外患是如何面對宗主國的責問，宗主國要是不同意又該怎么辦，所以，此時的李安全對傳主奉若神明，并說等真正當上國王后要學習佛法，可見其心情迫切。另外，帝師熱巴和貝欽·多吉益西也做了回遮法幫助李安全打了勝仗。很顯然，傳記中以帝師熱巴的親身經歷，還原了當時西夏安全篡位事件的場景。

“辛丑（1206），遣尚書左司郎中溫迪罕思敬冊李安全為夏國王。”(2)［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98 頁。金史載：“秋九月，金使冊安全為夏國王。羅氏復奉表，飾辭陳請。金主始遣朝議大夫尚書左司郎中溫迪罕思敬、太常少卿黃震，冊安全為夏國王。安全待金使加禮。”(3)［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第465 頁。金順利冊封安全后，羅太后于三個月后失蹤，在歷史上沒有了蹤跡，謚號彰獻欽慈。

李安全篡位后，能否得到金宗主國的正式冊封，至關重要，因為前代有任德敬在李仁孝時期也想篡位，但未能取得金國的認可，金國派人來徹查此事，最后任德敬連同黨羽全部被清除了。李安全也害怕這種事情發生，所以讓羅氏連著上書，請求金國冊封。這個時間段，金國冊封使的到來對李安全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對西夏整個國家來說也是最重要的大事。在傳記中也提到了冊封使的到來，傳記載：

金國主又派使者前來，在國王的宮殿里我給國王的護衛做了寶瓶勝樂輪的法事。金國使者進入西夏國界的晚上，我夢見大王多聞王子手里拿著一束竹子來了。早晨，對大家說金國使者要來了，大家都很高興。(4)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300 頁。

從以上傳記所載內容來看，李安全不僅對是否能夠繼承大統不遺余力，同樣對自己繼承大統是否具有合法性非常重視。因此，李安全即位之初便立刻向帝師熱巴祈請是否萬事順遂，同時承諾將供養佛法以求帝師熱巴能夠助其完成西夏的統一大業。隨后，從帝師“給國王的護衛做了寶瓶勝樂輪的法事”“夢見大王多聞王子手里拿著一束竹子來了”等情形可知，李安全迫切渴望得到金宗主國的冊封。由此可見，當時西夏國內的形式不容樂觀，雖然李安全以實力戰勝涼州、河湟地區的軍隊，暫且抑制住了朝廷內部對其篡位的不滿情緒，但質疑之聲也無法立刻消除。所以，李安全任命熱巴為國師樹立權威、維護大統，亦通過推崇佛法來安撫朝民動蕩的情緒，而帝師熱巴對李安全的預言和占卜無疑為李安全實施朝政給予了強大的信心。但好景不長，隨后蒙古崛起、勢力擴張，為切斷金夏聯盟從而攻滅金朝，西夏隨即陷入蒙古威脅之中，由此爆發蒙夏戰爭。

二、蒙夏戰爭之中興府被圍

西夏的歷史文獻非常少，對于蒙夏戰爭的記載，多從《蒙古秘史》《皇元圣武親征錄》《史集》《元史》等中可見，盡管這些著作除《蒙古秘史》外，已知存本中沒有一部是蒙古文書寫的，但不可否認這些著作中含有判斷當時蒙古人歷史知識的充分材料，不能否認蒙古史家的基礎性貢獻，即“這些著作均以蒙古史學史自身為其史料來源，并含有判斷當時蒙古人歷史知識的充分材料”(1)沙·比拉著，陳弘法譯：《蒙古史學史（13 世紀—17 世紀）》，內蒙古教育出版社，1988 年，第136 頁。。但以上史料中對蒙夏戰爭的記載也不一致，通過《帝師熱巴傳》中記載 ，更正一下幾件史實。

（一）中興府被圍，安全納女乞和事件發生的時間

公元1209 年，“金叛人李藻、田廣明等勸蒙古伐金。蒙古主恐夏國議其后，先舉兵出黑水城北，由兀剌海關口入河西。”(2)［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第468 頁。成吉思汗率蒙古鐵騎卷土重來，以黑水城為目標，突擊占領黑水城后旋即進攻斡羅孩城，李安全派兒子承禎為元帥、高逸為副元帥，率兵5 萬迎敵，大敗，副元帥高逸戰死。《元史》載：“畏吾兒國來歸。帝入河西。夏主李安全遣其世子率師來戰，敗之，挾其副元帥高令公。克兀剌海城，俘其太傅西壁氏。”(3)［明］宋濂撰：《元史》，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 年，第6 頁。蒙古鐵騎隨即長驅直入，進至克夷門，克夷門是中興府的外部屏障，兩山夾一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常設兵七萬駐守，李安全聞蒙古兵深入，遣嵬名令公又率五萬兵防守。首次交鋒，嵬名令公占優，相持兩月，防備漸漸松弛，成吉思汗誘之深入埋伏地，嵬名令公被俘，遂破克門。之后，蒙古軍包圍中興府，戰事慘烈，李安全不得不親自上城指揮戰事。9 月，雨季來臨，連天的暴雨使河水暴漲，成吉思汗命令大軍筑堤引水灌城，中興府整個城池泡在水中，城池幾乎被攻破。關于這次戰爭在傳記中也有記載：

（1210 年）3 月1 日，中興府被水圍困，人心惶惶，早在7 月17 日晚上，我夢見中興府被水圍困，但中興府安然無恙。15 日晚，立刻對城堡的排水孔進水進行封堵。另通過佛教儀軌的方法阻擋水，讓城堡安全。晚上臧索瓦和我一起把朵馬拋灑到水里了。16 日半夜水往回沖，淹沒了許多蒙古的兵營。14 日國王派人出城送女兒（給鐵木真）進行調解，蒙古人撤回自己的家鄉。(1)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304 頁。

正如傳記中所載，1210 年在蒙古第三次對西夏發動戰爭的過程中，西夏中興府被圍攻，蒙古方面借雨季來臨而筑堤引水灌城，雖然戰局對西夏方面非常不利，但此時尚可有所應對。而且，就帝師夢中占卜此次中興府無恙的記載來看，西夏方面并非完全處于弱勢，因此帝師臧索瓦和傳主一起完成回遮法事后，“蒙古人撤回自己的家鄉，”戰爭局面也出現了扭轉。當然，這其中有蒙古方面自己的軍事考量，而且西夏方面結姻求和，因此這次對抗就此終結。

正如《西夏書事校正》載：“河水久灌，城址將圯。會外堤決，水勢四潰，蒙古兵不能支，遂解圍退。已，遣其太傅訛答入城諭降，安全乃納女請和。”(2)［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 第469 頁。成吉思汗率兵退去，結城下之盟，與蒙古結為兄弟之好。蒙古這次攻打西夏獲利豐厚，《蒙古秘史》附錄中載：

成吉思合罕于羊兒年（1211）上出征金國百姓……即此出征，征合申百姓去矣。至則合申百姓之不兒罕降。曰：“愿為君右手而效力。”遂出名察合之女與成吉思合罕。不兒罕又曰：“我曾聞成吉思合罕之名聲而俱。今君威靈之身來臨，而俱威靈矣。我唐兀惕百姓俱而愿為君之右手而效力。若得成吉思合罕恩顧，俺唐兀惕百姓：愿于高玉草之遮護下，飼育眾多之駱駝，為貢賦以獻之乎！愿織乃毯子，為緞匹以獻之乎！愿斂調乃獵鷹，擇優而常送之乎，遂踐所言，科斂駱駝于唐兀圍百姓，盡力驅送來矣。成吉思合罕之此番出征，受合申百姓不兒罕之降，取多駱駝。成吉思合罕在其未年之征伐中，使契丹百姓名阿忽臺之阿勒壇罕歸降，使唐兀百姓之亦魯忽不幾罕歸降，班師營于撒阿里之野矣。(3)道潤梯步：《新譯簡注蒙古秘史》，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78 年，第296 頁。

蒙古在與西夏的戰爭中獲得了戰爭用的駱駝、馬匹、毯子、獵鷹等大批物資，為再次發動戰爭提供了物資保障，又可以放心地對金出兵，按城下之盟，西夏此后要“為君右手而效力”，即配合蒙古方面的軍事行動，蒙古以此也掃清了攻金途中的一大障礙。但無論如何，李安全納女求和，換來了西夏暫時的安全。

關于中興府被圍，“安全納女乞和”這件事發生的時間，各種文獻資料記載并不一致。《元史》的記載為1209 年，而《蒙古秘史》記載為1211 年，《圣武親征錄》記載為1210 年，《西夏書事》記載為1209 年，《大金國志》卷二一《章宗皇帝下》記載為1208 年。在《帝師熱巴傳》中關于這次戰爭的記錄為：

蛇年（1209）7 月17 日晚上，（帝師熱巴）夢見西夏國都被蒙古軍包圍得水泄不通。被涼州人增援后扭轉了局勢，軍隊沒有來這里（涼州）。西夏國王說11 月（讓帝師熱巴）來西夏……然后（1210 年1 月）15 日，（帝師熱巴）到達西夏國都。16 日，蒙古兵圍城……3 月1 日，中興府被水圍困……（16 日）晚上臧索瓦和我（帝師熱巴）一起把朵馬拋灑到水里了，半夜水往回沖，淹沒了許多蒙古的兵營。14 日國王送女兒（出城給鐵木真）進行調解。蒙古人撤回自己的家鄉。(1)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303 頁。

從傳記可以看出，中興府被圍應該是1210 年1 月16 日，一直圍到3 月1 日，蒙古引水灌城；3月14日，李安全派人出城納女求和；3月16日晚帝師熱巴和臧索瓦施法，河水倒灌，蒙古退兵。由此看來，蒙古攻打西夏圍中興府，“安全納女求和”的時間，傳記中所記載的時間更為準確。

（二）成吉思汗去世在西夏滅亡前后和夏末主與成吉思汗面見問題

據《蒙古秘史》中記載，西夏末主李晛拜見了成吉思汗的情形：

……成吉思合罕自察速禿起行，克兀剌孩城，自兀剌孩城起行，破朵兒篾該城時，不兒罕來謁成吉思合罕矣。彼不兒罕之來朝也，以金佛為首之金、銀器皿九九，子女九九，騸馬、駱駝各九九，以諸般九九之禮來謁時，命不兒罕于門蔭下謁之矣。其謁時，成吉思合罕心甚惡之。至第三日成吉思合罕降旨，賜亦魯忽不兒罕以失都兒忽之名焉。亦魯忽不兒罕，失都兒忽既來，成吉思合罕即賜亦魯忽以死，降旨與脫侖扯兒必手死之。脫侖扯兒必奏聞己成乃亦魯忽。則成吉思合罕降冒曰為與唐兀惕百姓折證其言而來也，途中獵野馬于阿兒不合而傷膚焉。借我身命，為我痊可而建言者，乃脫侖也。俺以敵人之毒言而來，賴天地之贊力，得令入手，仇已報矣。將此亦魯忽所獻之行殿及器皿，其脫侖取之。即擄唐兀惕百姓，而成彼亦魯忽不兒罕失都兒忽，自唐兀惕百姓之父母直至其子孫之子孫，盡殄無遺矣。乃降旨日：每飯則言“殄滅無遺？以死之，以滅之。”以唐兀惕百姓設言而不踐其言，故成吉思合罕再征唐兀惕百姓，討平唐兀惕百姓歸來。亥年成吉思合罕升天矣。升天后，與也遂妃以極多唐兀惕百姓矣。(1)道潤梯步：《新譯簡注蒙古秘史》，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78 年，第355 頁。

文中記述，“破朵兒篾該城時，不兒罕來謁成吉思合罕”，即夏末主李晛是帶著金佛、銀器等去拜見了成吉思汗，禮數周到卻沒有得到成吉思汗的認可，反而是“心甚惡之”。但《史集》中卻載，成吉思汗病危去世皆保密，未曾發喪，因此西夏主投降出城根本沒有見到成吉思汗。《元史》中對此也語焉不詳。那么到底那種說法正確，《帝師熱巴傳》載：

造了這樣的大罪孽，我自己也遭受了罪孽成熟的果報，也只有西夏的法王才會做這事。我是西夏所有僧人的導師，為了佛法常存，佛教興盛，西夏國王把自己的性命交給我，把我當上師，為了保護國土，做了大罪孽也是為了他們。如此一來，就會有人問為什么蒙古軍不能打退？因為自西夏三代國王以來，占領很多蒙古國土，將對方幾近毀滅。蒙古浩劫諸國，所以得到報應。另外，福德資糧有大有小，國王的能力也是有大小。這蒙古也是外道的征兆，對佛教有害。每個有情的業力成熟了是無法化解的。釋迦牟尼也說定業難改。一切諸佛菩薩與護法神不是沒有保護眾人，只是業已成熟，無法改變。也不是沒有進行保護，蒙古發動戰爭，護法神守護了西夏二十七年。西夏國王被殺后，蒙古大汗也死了，一定也是業力成熟了。(2)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314 頁。

傳中雖然是用佛教因果業力的成熟來解釋西夏國王被殺，但也能從中看出兩位國主死亡的先后時間，是西夏國王先被殺，然后鐵木真也死了。因此可以推斷是西夏末主李晛去拜見了成吉思汗，在成吉思汗的命令下殺死了夏末主，并非外界所傳的秘不發喪。

（三）中興府城被屠城問題

那么，中興府城破，蒙古軍是否進行了屠城？屠城與成吉思汗有無關系？一種觀點認為屠城是成吉思汗臨去世前的遺命。另一種觀點認為屠城是成吉思汗辭世后眾大臣商議的結果。在《元史》中記載成吉思汗在西夏主投降前已辭世，屠城與他無關，是后來諸將領商議是否要屠城，也就是說，成吉思汗并沒有下令要殺光所有的百姓，而是蒙古軍中的高層的將領決定了城中百姓的生死。

至于是否真的實施了屠城，學界亦有爭議。傳中對此記載：

狗年（1226）7 月2 日，蒙古人出現在南方，（帝師熱巴）就去了沒有蒙古人的地方，到了普囊康。那時停留在衛日部落。豬年（1227）7 月27 日，夢見去了西夏，去了西夏中興府，所有城門都顯得歪歪斜斜。國王的有些宮殿被摧毀，有些被焚燒，左邊有一小部分基本完整。城內根本沒有人。西夏連國王都不在了。只見到兩個小孩子，西夏國王的下場和亡國的事實，我那時便知道了。(1)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330 頁。

傳中以傳主夢境的內容預示西夏城的確被蒙古軍屠城，“有些宮殿被摧毀”“有些被焚燒”“城內根本沒有人”等記述雖為夢境，但實際上反映出嚴正的現實，這與高僧傳記中以夢境反映現實的傳統說法一致。

西夏原本以金為宗主國，在李安全篡位之后凡事都要向金尋求認可，可見金夏之關系。但在蒙古勢力崛起后，西夏成為蒙古攻打金的路障而勢在必除，由此西夏深受蒙古軍侵擾，經歷幾次三番的對抗，也不得不結姻求和，誓為蒙古之左膀右臂，但最終仍然落得亡國的結局。《帝師熱巴傳》以第三方的視角隱晦地記述了這段史實中的零星片段，為了解蒙夏戰爭始末提供了較準確史料，側面反映了西夏亡國之際的局面。傳中記述“西夏國王的下場和亡國的事實”傳主已然通過其占卜或對西夏朝局的了解而知曉，但之前所言“只見兩個小孩子”是有意指西夏與金之間的關系轉折是導致西夏亡國的重要原因之意味。

三、西夏與金之隆州戰爭

公元1115 年，完顏阿骨達在會寧（今黑龍江省阿城）興師反對遼的壓迫，建立國家，國號金。1125 年金滅遼之后，乘勢對宋朝發動了進攻，1127 年北宋覆滅。金在最強盛的時候，占領了中原北方大部分地區，與南宋相對峙。金、南宋和西夏長期構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但是金后期由于政治腐敗，軍隊沒有戰斗力，最后被興起的蒙古所滅。

在遼亡前夕，公元1124 年，乾順向金稱臣，“奉表稱藩于金，金賜以遼西北地。”(2)［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 ，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 第383 頁。此后至李安全篡位，兩國和平相處，使節往來頻繁，人民生活安定，經濟互通有無。在蒙古圍攻中興府之際，李安全求助于宗主國金，金當時沒有出兵相助，引起李安全的不滿，開始依附于強勝的蒙古，發動戰爭，改變了與金和平相處的局面，此后，戰爭不斷，相互消耗著兩國的國力。

1205 年，鐵木真統一蒙古諸部落，結束了長期分裂的局面。1206 年，鐵木真登上蒙古大漢之位，號成吉思汗。在成吉思汗帶領下，蒙古汗國開始向外擴張，蒙古的主要敵人是金，金當時很強大，蒙古需要找弱小的國家練練兵，西夏以金為宗主國，國力較弱，因此首先對西夏發動了戰爭。

1209 年，成吉思汗帶領蒙古鐵騎圍攻中興府，李安全拼死抵抗，無法化解，隨后想到自己的宗主國，當時派人向金求教，遇到金國大昏君衛紹王完顏永濟，金主根本不理，坐等蒙古和西夏兩敗俱傷時乘機占便宜，只想著漁翁得利，沒想過唇亡齒寒的道理，李安全只能獻女求和，與蒙古簽訂城下之盟，隨蒙古大軍退去。

（一）西夏對金國的進攻

西夏以金為宗主國，俯首稱臣、年年納貢，金國卻在西夏受到蒙古圍攻之時袖手旁觀，這使得李安全心生恨意。1210 年8 月，“金隴外十州地介宋夏之間，與諸蕃雜處，素無重鎮戍守。安全怒金不發援兵，遣萬騎攻葭州，以報之。”(1)［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106 頁。李安全發兵攻打葭州（今陜西佳縣）標志著金夏兩國的關系正式破裂。

1211 年，夏襄宗李安全被廢，一個月后神秘死亡，終年四十二歲。隨后，“族子齊國忠武王彥宗子大都督府主遵頊立，是為神宗。”(2)吳天墀：《西夏史稿（增訂本）》，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 年，第334 頁。

在1211 至1218 年間李遵頊頻繁對金國發動進攻。至1219 年，“閏三月，復請和于金，不許”。(3)［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第481 頁。李遵頊見金不應許，出兵攻下葭州的通秦寨，殺了刺史紇石烈王家奴等，后帶兵撤退。“乙酉，夏人據通秦寨，提控納合買住擊敗之。”(4)［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126 頁。夏兵攻占通秦寨后，慶山奴命提控納合買住增援，自己帶兵攻擊，夏兵被包圍，棄城逃走。這次戰役夏兵被斬五千，其余的從葭蘆川逃走。

李遵頊在多年對金國的戰爭中，漸漸感到疲憊不堪，想要與金和好。此時如果兩國和好，恢復互市，發展經濟，恢復國力，不至于接連被蒙古滅亡。無奈金主不同意，兩國戰爭持續進行，繼續消耗著兩國的國力。

（二）金國由防御轉為進攻

在金夏之戰中，金國并沒有一味保持防御的姿態。1219 年5 月，金人侵隆州。(5)隆州：長春于遼金時期的稱謂。當時分為隆州黃龍府和隆州白龍府，黃龍府指今天的長春農安縣，白龍府為今天的長春，后隆州府改為寬城府，1234 年被元朝毀滅.西夏屢次進攻通秦寨、鄜州，兵馬總督完顏合達探知西夏國中空虛，沒有防備，于是“元帥完顏合達出兵安塞堡以搗其巢。至隆州，夏人逆戰，官軍擊之，眾橫，進薄城，俄陷其西南隅，會日暮，還。”(6)［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126 頁。完顏合達出兵至隆州，城中步騎二千出戰，西夏軍很快被打敗，合達進到薄城下，攻破西南角。此時恰好太陽要下山，于是退兵，隆州城得以保全。

金人對隆州的進攻，意味著金由被動防御轉為正面攻擊，對于這種重大的轉折事件，史籍文獻也有諸多記載。此時帝師熱巴剛剛被封為西夏帝師，其傳中對于國家發生的重大事件亦有記載。傳載：

于是，我向國王請示，說:“在西夏，請取消僧人服兵役的法律。”國王命令除犯罪者外，13歲以下的人都不用當兵。并讓國內老百姓帶著貨物轉移。蒙古軍圍城3 個月，做過很多善事的木噶利將軍戰死，軍隊返回。契丹王帶17 萬兵圍困的時候，西夏的香多杰隆做了大量善事，做了守護神吉祥大黑天等法戰勝敵人，雙方的軍隊都看到許多護法神、大黑天等保護這座城堡。那時西夏兵少。契丹兵多，我指導西夏將領第迷吉桑作戰和排兵布陣。(1)德-拉但：《游行記集（藏）》，中國博學出版社，2018 年，第306 頁。

關于金出兵進攻隆州的事件，在《金史》中有三處記載。《金史》卷一五《宣宗紀》中載：“元帥完顏合達出兵安塞堡以搗其巢。至隆州，夏人逆戰，官軍擊之，眾橫，進薄城，俄陷其西南隅，會日暮，還。”(2)［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122 頁。卷一一二《完顏合達傳》載：“四月，夏人犯通秦寨，合達出兵安塞堡，抵隆州，夏人自城中出步騎二千逆戰，進兵擊之，斬首數十級，俘十人，遂攻隆州，陷其西南隅，會日暮乃還。”(3)［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475 頁。卷一三四《西夏傳》中載：“華州元帥完顏合達出安寨堡至隆州，敗其兵二千。進攻隆州，克其西南，會暮乃還。”(4)［元］脫脫：《金史》，天津古籍出版社，清光緒十五年，第615 頁。

從以上可以看出，對于西夏軍隊的頻頻侵擾，金統治者由忍讓轉為攻擊，事件的發生時間是四月（1219），主帥是完顏合達，進攻目標是隆州，西夏迎戰的軍隊只有兩千人，斬首十人，俘獲十人，而金國的軍隊人數不詳，陣前傷亡人數也不知道，在攻陷城南后沒有進城的具體原因也未知，難道真的是因為太陽下山，天快黑了？顯然說不通。蒙古軍圍攻城池時，采取疲勞戰術，晝夜不停地連續進攻，對方疲勞不支時，就是城池攻破取勝時。這是戰爭中經常采用的戰術戰略，金國不太可能因為天快黑就放棄已經快到手的城池。當時西夏守護城池的軍隊很少，而金國軍隊有17 萬人，力量懸殊太大，更沒有理由放棄，但金史中沒有提及，宋史也沒有提及。而從《帝師熱巴傳》所載的情形來看，金軍退兵的原因是因為西夏方面做了大黑天等護法儀軌，并且護法顯現，許多人都看到了這座城池有守護神，所以才撤退。盡管這種說法神秘主義色彩濃厚，但由此可以推斷當時確有某個特殊事件導致金軍不能再繼續發動進攻。正如《西夏書事校正》所載：“1044 年，遼興宗率三路大軍征伐西夏，在李元昊完全失敗的情況下，遼軍打算乘勝追擊。但此時突然一陣大風刮向遼軍，飛沙瞇目，契丹陣亂，李元昊如有神助，反敗為勝，大敗遼軍，遼興宗也差點被俘。”(1)［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第203 頁。反過來想，也許正是因為有這些神秘主義色彩或突發事件發生，正史中均避而不談。

總而言之，《帝師熱巴傳》對西夏與金之間的交往情形都有記述，雖多為只言片語，但從傳主作為帝師的身份進行敘述的立場可知，西夏早先以金為宗主國，即使是篡位得權的李安全，為了得到宗主國金的認可曾極盡向金示好，但金國在蒙古軍進犯時袖手旁觀直接導致了金夏兩國交惡，致使蒙古得漁翁之利。此時的西夏已經是強弩之末，甚至使帝師也已經參與到“指導西夏將領作戰和排兵布陣”當中。西夏與金在曠日持久的交戰中不斷衰弱，最后皆被蒙古軍收入囊中，而帝師正是目睹金夏兩國衰弱至滅亡的歷史見證者。

四、小結

《帝師熱巴傳》所載西夏政史，從其敘述的時間線來看，是以倒敘的方式首先記述了1209 年傳主被封為帝師之事，爾后敘述了1217 年蒙古軍對圍攻中興府的事件，其后為1219 年金軍攻打隆州。這些事件在傳記中雖記載得較為簡略，但卻包含諸多細節，對于了解夏、金與蒙之間的關系變化具有重要作用。通過對該傳所載西夏政治史料相關內容的梳理，可知繼夏襄宗李安全之后，西夏疲于應對蒙古軍隊的圍攻、與金國交惡的戰爭，致使國力日漸衰微，最終走向亡國之路。正如孫林先生所說，藏傳佛教高僧傳“在敘述傳主的生平事跡時，雖然詳略不同，但在歷史資料的取舍選擇上基本做到了以傳主的生平年代為線索，進行比較確切的歷史性描述。”(2)孫林：《藏族史學發展史綱要》，中國藏學出版社，2006 年，第271 頁。而這些描述對于更為細致深入地了解歷史事件原貌具有不容忽視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