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蓮芳
(三峽大學 法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北宜昌 443002)
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訂將刑事和解制度寫入法典,2018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寫入法典,但這兩項制度在運行過程中遇到了很多理念上的障礙,實踐中未如期發揮其制度功能。比如有人認為刑事和解是有錢人花錢買刑的交易,認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檢察權對審判權的僭越,導致在司法實踐中多次出現認罪認罰案件一審法院不認可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而在二審程序得到了改判,(1)參見河北省保定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冀06刑終137號刑事判決書。有的案件在被告人上訴檢察機關抗訴后二審改判更重刑罰,(2)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9)京01刑終628號刑事判決書。引來理論界一片嘩然。筆者認為,這些問題存在的一個主要原因在于運用傳統的靜態的“三方訴訟構造”框架來分析刑事和解及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中復雜的訴訟主體之間的關系,導致出現分析缺陷,無法實現理論對實踐的描述和分析功能。刑事和解制度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溢出了傳統的靜態的“三方訴訟構造”的解釋范圍,不能以傳統的“三方訴訟構造”的關系模型形塑兩項制度下主體間的關系。
刑事訴訟構造理論起源于美國,日本也有多位學者對刑事訴訟構造進行了研究,比如日本學者井戶田侃對刑事訴訟構造的涵義進行了界定。(3)參見[日]井戶田侃:《刑事程序構造論的展開》,有斐閣1982年版。德國學者埃貝哈德·斯密特也對德國的刑事訴訟構造進行了研究。我國對該理論研究之初,對“刑事訴訟構造”、“刑事訴訟結構”、“刑事訴訟形式”、“刑事訴訟模式”等概念未做明確的區分。(4)參見[德]埃貝哈德·斯密特:《西德刑事訴訟程序概述》,載《法學譯叢》1979年第5期。參見陳光中主編:《刑事訴訟法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9頁;王以真主編:《外國刑事訴訟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52頁。上世紀90年代,我國學者李心鑒博士在借鑒美國和日本刑事訴訟理論的基礎上,在國內首次提出了“刑事訴訟構造”的概念。(5)參見李心鑒:《刑事訴訟構造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6-7頁。進入21世紀初,開始有學者對刑事訴訟模式和刑事訴訟構造進行了界分。(6)參見宋世杰:《刑事訴訟理論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63頁。之后,也有學者對刑事訴訟構造進行研究,但總體而言研究理論深度不夠,更多的是從制度層面進行探索,亦未形成研究熱點,導致刑事訴訟構造這一概念不能最大化的發揮其功能。本文擬運用系統論的思維方法,以刑事訴訟構造系統作為研究對象,對傳統的“三方訴訟構造”系統的構成元素、元素間的結構、刑事訴訟構造系統與環境的相互影響,刑事訴訟構造的特定功能進行檢視,并引入“復合控訴主體”、“伙伴關系”等概念對我國刑事訴訟構造進行分析,以期更好的發揮刑事訴訟構造這一概念對我國刑事訴訟實踐中新興事物的描述、分析、解釋和指引功能。
“系統”,從詞源上看,源于生物學的研究,美籍奧地利生物學家貝塔朗菲于1945年發表《關于一般系統論》一文,標志著系統論這一研究方法正式誕生,后來被廣泛用于多學科的研究。系統是指“由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若干要素,以一定的結構構成的有特定功能的統一的整體。”(7)夏建國:《自然辯證法概論(第2版)》,武漢大學出版2016年版,第82頁。人類萬事萬物都是系統,既生活在系統中,又不斷自創新生系統。系統論方法, 是一種“按照事物本身的系統性,把對象放在系統中加以考察和研究的方法。”(8)夏建國:《自然辯證法概論(第2版)》,武漢大學出版2016年版,第83頁。
系統的存在,一般包含以下幾個條件:一是存在兩個以上元素或要素;二是這些元素或要素相互作用、相互依賴并形成特定的關系和結構;三是系統存在一個邊界,邊界之內的為系統,邊界之外的為環境,系統既在邊界內運行,又在邊界之外與環境相互影響;四是系統是一個具有特定功能的整體,系統通過與環境的相互影響和相互作用,在更大的系統內發揮整體功能。比如刑事訴訟是一個系統,在這個系統內,包含刑事訴訟目的、刑事訴訟構造、刑事訴訟客體、刑事訴訟行為、刑事訴訟證明、刑事訴訟程序等元素;在刑事訴訟系統內,這些元素相互作用、相互依賴,并具有特定的功能,比如刑事訴訟的目的影響刑事訴訟構造,科學的刑事訴訟構造有利于刑事訴訟目的的實現,刑事訴訟客體、刑事訴訟證明也與刑事訴訟構造相互作用。刑事訴訟系統既是一個獨立的運行系統又是司法系統的一個子系統,與司法系統的司法理念等子系統存在邊界,同時又與其他子系統相互影響,發揮其整體功能,推動懲罰犯罪、保障人權等訴訟目的的實現。
刑事訴訟構造如同刑事訴訟一樣,是一個系統,其作為刑事訴訟系統的一個子系統存在的同時,又作為一個獨立的系統運行。作為一個獨立的系統,刑事訴訟構造需要具備以下要件:
第一,要素。刑事訴訟構造的基本要素是參與刑事訴訟的主體,即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承擔控訴、辯護和審判職能的主體。(9)本文中的刑事訴訟構造僅就刑事公訴案件的訴訟程序而言,對刑事自訴案件構造暫不討論。選擇以主體而非職能或具體的機關或個人作為刑事訴訟構造的基本要素主要出于以下考慮:一方面,在各國刑事訴訟程序中,需要完成追究行為人刑事責任的任務,離不開控訴、辯護、審判三項活動,但具體承載職能的主體可能不一樣,主體的數量也可以不一樣,各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并不一定是一致的,所以不宜以職能作為要素;另一方面,因為承載各訴訟職能的主體可能是復數,如果以具體的機關或個人作為基本要素,則會造成模型復雜,分析困難。
第二,結構。刑事訴訟構造的結構是指刑事訴訟構造系統的要素按照一定的組織形式聯系在一起并彼此相互發生作用,各要素通過形式的組合發揮大于要素之和的功能。結構所體現的是控訴、辯護、裁判三方的法律地位及相互關系。承擔控訴、辯護、裁判職能的三方主體是刑事訴訟構造的基本元素,三者在訴訟中的地位及關系展現了刑事訴訟結構的樣態,控辯裁三方的法律關系不是表現為一種抽象的理論存在,而是表現在具體的訴訟程序及證據規則之中。不同國家在不同時期,結構可能存在不同的樣態。不同的案件類型或不同的訴訟階段也可能呈現不同的樣態。
第三,環境。刑事訴訟構造系統具有與外部環境進行能量和信息交換的特性,允許系統外的系統與之發生關聯并相互影響,在相互作用的過程中不斷發展演化,祛除與環境不相適應的要素,生成新的要素并發揮要素功能。刑事訴訟構造系統與刑事訴訟目的系統、刑事訴訟程序系統、刑事訴訟證明系統等存在邊界并相互影響。比如刑事訴訟構造是實現刑事訴訟目的的工具和手段,刑事訴訟目的的調整往往導致不同的刑事訴訟構造結構。再如,刑事訴訟證明系統對刑事訴訟的構造系統也會造成較大的影響,證明責任的分配會影響到刑事訴訟構造要素之間關系的變化。
第四,整體功能。刑事訴訟構造系統不是各種元素雜亂無章的隨機組合,而是由諸多元素按照特定的目的或功能組合起來的有機整體。作為一個系統,其必須面向功能,在一國的法律和司法實踐發生變化時,訴訟構造作為一個系統要具備足夠的解釋力,對新生的事物進行描述和分析。當無法完成這一任務時,我們就需要對訴訟構造系統進行檢視并完善,以實現其整體功能。
李心鑒博士關于刑事訴訟構造概念的界定得到了理論界的基本認可,并被形象地概括為“三方訴訟構造”。他將訴訟構造界定為“由一定的訴訟目的所決定的,并由主要訴訟程序和證據規則中的訴訟基本方式所體現的控訴、辯護、裁判三方的法律地位和相互關系。”(10)李心鑒:《刑事訴訟構造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6-7頁。但從系統論角度看,傳統的三方刑事訴訟構造概念存在重大系統性分析缺陷。
傳統的訴訟構造的概念描述中,將控辯審三大訴訟職能簡化為訴訟程序中的三方,用于描述三大職能之間的關系。但事實上,刑事訴訟中承擔這三種職能的訴訟主體并非只有三個。比如承擔控訴職能主體的除了檢察機關還有被害人。所以,在主體為單數的情況下,主體與職能在使用上可以互換,但在主體為復數的情況下,二者在使用上就無法實現互換。傳統“三方訴訟構造”以職能為基礎劃分,忽略刑事訴訟主體多樣性這一基礎事實,將刑事訴訟職能與訴訟主體等同并互換使用,必然會帶來分析上的偏差,無法揭示和反映刑事訴訟活動的全貌。比如從結構上將被害人予以排除,導致被害人無法在刑事訴訟這一系統內存在并與其他訴訟主體產生互動,取消了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獨立的地位和權利,導致被害人這一重要的訴訟主體無法進入刑事訴訟結構。“在不同的歷史情境中,國家與個人之間保持不同的張力,隨著國家權力的滲透,國家不再是個人自由的保護人,反而成為個人自由的威脅。”(11)胡蓮芳、解源源:《論可轉換的動態四方訴訟構造》,載《江西社會科學》2014年第4期。達致這一過程的頂端,就是個人權利被國家吞噬。 “三方訴訟構造”以控訴、審判、辯護職能為基礎,簡單粗暴的以主要職能替代訴訟主體,用國家權力替代個人權利,從結構上將被害人予以排除,導致被害人無法在刑事訴訟這一系統內存在并與其他訴訟主體產生互動,違背了主體性價值,影響訴訟進程和結果,最終被害人被刑事訴訟遺忘,成為刑事訴訟的旁觀者。
“三方訴訟構造”更多著眼于描述處于靜止狀態下的控訴、辯護和裁判三方的地位,以訴訟職能為分析起點,將控訴、辯護、裁判三個主要職能安排在一個等腰三角形的三個點上,此種安排有利于實現控審分離、裁判中立、控辯平衡等。但在刑事訴訟法律關系中,不同訴訟主體在不同訴訟階段、不同情景中可能呈現不同的關系,比如控訴和辯護方并非永遠是對立關系,美國的辯訴交易,北美和歐洲的恢復性司法,我國的刑事和解、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等就體現了控訴機關和辯護方的協作關系。同時,在審前階段,裁判方的中立地位體現得并不明顯,甚至很多階段找不到裁判方的影子。所以,不同的訴訟主體在不同訴訟階段、不同情境下,其關系并不完全一樣,而是處于不斷變化的狀態中,簡單的靜態位置的安排無法描述這些復雜的刑事訴訟法律關系。
同屬刑事訴訟系統的刑事訴訟目的子系統也存在缺陷,這也嚴重影響了刑事訴訟構造的順暢運行。關于刑事訴訟的目的,不同學者有不同的認識。在我國學術界,主要有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刑事訴訟目的是指“以觀念形式表達的國家進行刑事訴訟所要期望達到的目標,是統治者按照自己的需要和基于對刑事訴訟及其對象固有屬性的認識預先設計的關于刑事訴訟結果的理想模式。”(12)宋英輝:《刑事訴訟目的論》,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3頁。應從根本目的和直接目兩個層面來理解刑事訴訟的目的,直接目的為“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根本目的為“維護我國憲法制度或利于我國憲法制度的鞏固與發展的秩序(簡稱為維護社會秩序)。”(13)宋英輝:《刑事訴訟目的論》,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83頁。第二種觀點認為刑事訴訟基本目的是“設計和運用刑事訴訟制度想要追求的基礎目的和想要獲得的主要結果”,有人認為主要體現為“自由與安全這兩種目的”,也有人認為是“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的統一”。(14)徐靜村主編:《刑事訴訟法學(上)》,法律出版社1997年版,第53頁。這些觀點實際上混淆了刑事訴訟的目的與刑事訴訟法的目的,懲罰犯罪和保障人權是刑事訴訟法作為一部法律的運行目的而不是刑事訴訟作為一項活動的目的。參與刑事訴訟的不同主體、不同的訴訟階段,都可能存在多樣性的多層次的目的。比如被害人的目的可能是實現報復被告人和解決物質賠償的目的,被告人的目的可能是快速結束訴訟流程以減輕自己的訴累。
刑事訴訟法的目的與刑事訴訟目的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刑事訴訟的目的是指參與刑事訴訟的主體多樣性多層次目的的集合。忽略刑事訴訟目的的多層次性,將刑事訴訟法的目的與刑事訴訟的目的等同,必然導致兩個系統無法發生良好的互動,無法實現系統的不斷提升。
作為我國刑事訴訟立法和實踐的新生事物,刑事和解制度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運行過程中遇到了很多障礙,傳統的“三方訴訟構造”無法對其進行描述、分析和指引,說明了傳統“三方訴訟構造”在整體功能方面的缺陷,需要進行改善。
鑒于傳統“三方訴訟構造”的障礙,我國學者在傳統“三方訴訟構造”的基礎上,對我國訴訟構造的改造提出了一些方案,主要有如下四種方案:第一種方案是房保國博士提出的“四方訴訟構造”;(15)房保國博士于2005年在其博士論文中提出該方案,在其專著《被害人的刑事程序保護》(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中再次公開提出了該方案。第二種方案是韓流博士提出的“四極訴訟構造”;(16)該方案由韓流博士于2007年在其博士論文中首次提出,在其專著《被害人當事人地位的根據與限度——公訴程序中被害人訴權問題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中再次提出。第三種方案是吳四江副教授提出的“正三角錐形結構”;(17)該方案由吳四江副教授在其專著《被害人保護法研究———以犯罪被害人權利為視角》(中國檢察出版社2011年版)中提出。第四種方案是雷連莉博士提出的“雙三角訴訟結構”;(18)雷連莉:《論雙三角訴訟結構下被害人的量刑參與》,載《湘潭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第1期。筆者曾撰文對四種方案進行了分析評價,并提出了“動態的可轉換的四方訴訟構造”方案,對該方案的基本模型和原則進行了介紹,(19)參見胡蓮芳、解源源:《論可轉換的動態四方訴訟構造》,載《江西社會科學》2014年第4期。本文主要從系統論角度對動態四方訴訟構造進一步闡釋和完善。
1.職能與主體的分離。“三方訴訟構造”是以職能為支點構建的訴訟結構,但誠如前文的分析,這種忽略主體僅以職能為支點構建的訴訟結構不能突出刑事訴訟主體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無法描述刑事訴訟主體對刑事訴訟關系產生的影響,具有明顯的缺陷。同時,若不考慮職能因素,僅以刑事訴訟主體為支點,又有可能因為刑事訴訟主體過于多樣、復雜,(20)世界各國或者一國不同歷史時期,刑事訴訟主體或當事人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都不是確定不變的,比如我國1979年《刑事訴訟法》并未確立被害人的當事人地位,在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訂時才首次確定了被害人的當事人地位。沒有合適的訴訟構造可以描述的情況發生。因而,筆者結合刑事訴訟中的主要職能和主要的刑事訴訟主體對訴訟構造進行新的搭建,盡可能地將各種缺陷最小化。“三方訴訟構造”遺忘了被害人,除了其僅以職能為基礎構建刑事訴訟構造的偏差外,也沒有注意到刑事訴訟中復合主體的存在。比如履行控訴職能的除了檢察機關,還有被害人,履行辯護職能的除了被告人,還有辯護人。(21)辯護人是否在刑事訴訟中具有獨立的訴訟地位以及是否可以獨立的提出自己的主張,在理論界尚存爭議。應將職能與主體分離,確立以主體為要素的構造系統。
2.復合訴訟主體概念的提出。復合本來屬于物理學和化學等理學領域的概念,表示一種再結合的過程。復合主體也被運用到組織社會學、刑法領域。(22)比如單位犯罪的刑事責任主體,有理論認為是組織責任與個人責任的復合,具體參見熊選國、牛克乾:《試論單位犯罪的主體結構——新復合主體論之提倡》,載《法學研究》2003年第4期。筆者引入復合主體概念,便于更好的分析職能與主體相結合的狀態下刑事訴訟的結構。在檢察機關與被害人共同組成的控方組合中,檢察機關與被害人的地位和關系如何界定?有觀點認為,在這個組合中,國家追訴機關處于主導地位,被害人處于從屬地位。(23)參見陳衛東:《公訴人的訴訟地位探析——兼論檢察機關審判監督職能的程序化》,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3年6期。筆者認為,國家追訴是現代法治國家的追訴原則,司法實踐中絕大多數案件均是公訴案件,被害人均不需參與刑事訴訟,所以從二者的靜態關系上看,國家追訴機關在刑事追訴中處于主導地位,被害人處于從屬地位,輔助檢察機關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責任。從刑事訴訟主體存在的角度看,復合控訴主體的公訴機關和被害人則具有相容性。
首先,復合控訴主體中的主體地位具有獨立性。復合控訴主體中的各個元素都是各自獨立存在的,代表國家提起公訴的檢察機關和遭到犯罪侵害的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各自獨立,二者的存在并不彼此依賴于對方,檢察機關的出現是一種歷史現象,被害人的出現基于其自然權利被侵犯;
其次,復合控訴主體中的主體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具有依附性。雖然檢察機關和被害人作為刑事訴訟的主體具有獨立性,但是在刑事訴訟的具體環節中,二者又具有依附性。沒有被害人的存在,(24)極少的沒有具體被害人的案件除外。就沒有被侵害行為的發生,當然也不會有國家追訴的情形出現。如果沒有國家追訴機關的存在,現代刑事訴訟中蘊含的訴訟民主和訴訟文明又可能消失殆盡,刑事訴訟就會回到原初社會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狀態。所以,在具體的刑事訴訟環節中,雙方又相互依賴。
最后,復合控訴主體中的主體具有利益一致性。國家追訴機關與被害人在大多數情況下具有一致的追訴利益,即使在某些情況下,二者的實體利益會出現分歧,但二者基于加害行為的產生,追究加害人的責任,不管是以何種方式追究責任或以何種方式終結訴訟,在加害行為產生時,國家利益和被害人的個人利益都受到了侵害,被害人與國家追訴機關無疑具有一致的訴訟利益。
1. 伙伴關系(Partnership)的確立。“伙伴關系”是一種管理模式,被廣泛運用于社會管理、商業、建筑業等多個領域,用于描述組織與組織之間、組織與個人之間的關系。比如美國建筑業協會界定的伙伴關系是指“在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組織之間為了獲取特定的商業利益,充分利用各方資源而做出的一種相互承諾。參與項目的各方共同組建一個工作團隊(Team),通過工作團隊的運作來確保各方的共同目標和利益得到實現。”(25)何伯森、康立秋、卞疆:《應用伙伴關系理念 和諧工程項目管理》,載《國際經濟合作》2007年第9期。英國國家經濟發展委員會對伙伴關系的定義是,“伙伴關系是在雙方或者更多的組織之間,通過所有參與方最大的努力,為了達到特定目標的一種長期的義務和承諾。”(26)同⑤。伙伴關系這一模式通過明確主體之間的義務,倡導參與主體之間的溝通、協作,實現共同利益最大化。檢察機關與被害人利益目標大體一致,在實現目標過程中,二者有時協作、有時制約、有時利益互不妨礙,符合“伙伴關系”的界定。在刑事和解中,被害人在被追訴人履行一定義務后予以諒解,雙方存在共同的訴訟目標,希望快速有效的解決糾紛和賠償等問題。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檢察機關與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的關系不同于一般案件的對抗關系,檢察機關與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基于自愿協商并達成一致意見,以實現共同目標,這種關系模型也符合“伙伴關系”的界定。
2.訴訟主體之間的動態關系描述。刑事訴訟中,被害人、被告人、檢察官、法官四者之間在刑事訴訟中的關系復雜,并不是單一的、靜止的關系,在不同的訴訟環節中和不同的情境下,四者之間的關系可能呈現多樣的、動態的關系。
(1)檢察官與被告人的關系。刑事訴訟中,檢察官與被告人可能出現兩種關系。一是對抗關系。傳統刑事司法理念下,檢察官代表國家行使控訴職能,對被告人的犯罪行為進行指控,被告人基于自己的利益進行辯護,二者處于對抗的狀態。這是大多數案件中檢察官和被告人的關系狀態;二是協作關系。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中,檢察機關與被追訴人就不再是傳統的對抗關系,而是協作關系。
(2)檢察官與被害人的關系。刑事訴訟中,檢察官與被害人可能出現三種關系:一是協作關系。在大多數案件中,檢察機關能維護并代表被害人的利益,此時,國家利益在一定程度上吸納了被害人的利益,檢察官與被害人表現為協作關系,被害人在訴訟中僅需要配合檢察機關指控犯罪人,比如提供報案陳述、指認被告人等,以幫助檢察機關完善證據體系;二是制約關系。這種制約關系又有兩種表現:檢察機關對被害人的制約及被害人對檢察機關的制約。比如犯罪人和被害人私下達成了違反法律規定的協議,被害人放棄追究犯罪人的刑事責任,但檢察機關基于國家追訴的原則和維護法律統一實施的目的,不認可該協議的內容,需要對犯罪人依法提起公訴。再如被害人希望對被告人做出更嚴厲的懲罰,得到更多的物質補償,以滿足其報復和補償心理,但檢察官可能基于維護國家和公共利益的需要,對被害人的漫天要價行為進行制約,對犯罪人作出不起訴處理。這些情形下都形成了檢察機關對被害人的制約。同時,在檢察機關不能代表國家公正的履行職責時,或者放棄甚至背棄被害人的利益做出被害人認為不恰當的行為時,被害人可以對檢察官的行為提出異議,并依照法律救濟程序進行救濟,實現被害人對檢察機關的監督和制約。德國的強制起訴制度、日本的審查會制度、法國的民事原告人制度、我國的公訴轉自訴制度均體現了被害人對檢察官的制約。三是二者訴訟利益無關聯。這種無關聯僅僅表現為訴訟利益的無關聯,并不能指稱二者實體利益的無關聯。(27)自訴案件與公訴案件在定性上并無差異,均為觸犯刑法的刑事案件,只是在定量分析上存在不同,法律通過擬制將某類案件確定為自訴案件,割斷國家利益與自訴案件之間的聯絡,但并不能因此否定國家利益與該案件在實體上的關系,所以此處的無關聯僅指訴訟利益的無關聯。比如我國的自訴案件,檢察機關對這類案件的處理無任何機會進行干預和制約,法律一般賦予被害人完全的刑事訴權。在一些侵犯國家安全的案件中,雖然每個公民均可能是被害人,但法律一般賦予國家完全的公訴權。這兩種情形下,雖然不能排除檢察機關和被害人在實體利益上的沖突或協作,但通過法律擬制的方式,讓二者在訴訟利益上呈現無關聯的狀態。
(3)被害人與被告人的關系。刑事訴訟中,被害人與被告人可能出現三種關系。一是對抗關系。在大多數刑事案件中,被害人要滿足報復和補償需求,被告人必定要履行一定的義務,承擔一定的責任。此時,二者處于對抗關系,這也是被害人與被告人在刑事訴訟中最常見的一種關系狀態;二是協作關系。對于某些特殊案件,被告人與被害人雖然具有對立的實體利益,但可能存在共同的訴訟利益,比如在案發后被告人真誠道歉并積極賠償被害人物質損失,取得被害人諒解。雙方都希望盡快結束訴訟過程。此時雙方就存在協作關系;三是二者無關聯。比如在國家能完全、充分代表被害人的利益時,雖然被害人與被告人可能存在實體利益上的沖突,但在訴訟利益上被害人與被告人無關聯。此時,被害人以隱性存在的方式存在于刑事訴訟中。
(4)法官與被害人、被告人、檢察官的關系。法官作為訴訟的裁判者,與其他三方主體均無利益沖突,僅對控訴方指控的人作出裁判,但隨著協商性司法模式的引入,法官的裁判活動也呈現出多樣化特征。比如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中,控辯雙方在協議的基礎上達成的量刑建議是多方共同意見的表達和承載,此時的裁判活動更多呈現司法確認的特征,在沒有違反法律規定的前提下,審判機關對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則應進行消極確認而不是積極的矯正性裁判。
從對上述幾組關系的分析看,被害人、被告人、檢察官、法官四者之間的關系并不是唯一且不變的靜態關系,雖然法官與其他三方主體的關系穩定,但裁判活動呈現出多樣化的特征,所以主體之間的關系在刑事訴訟中會隨訴訟活動的推動而不斷變化,不同的主體在不同的環節表現為對抗、協作或利益無關聯的狀態。
3.三角形、四邊形、線段共存于動態的司法訴訟構造中。對于大多數普通刑事案件,多方訴訟主體呈現出典型的三角形特征,在被害人利益與國家利益出現沖突的時候,三角形就轉換成四邊形,充分肯定被害人的獨立利益。(28)參見胡蓮芳、解源源:《論可轉換的動態四方訴訟構造》,載《江西社會科學》2014年第4期。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中,控辯審三方主體傳統的正三角形關系已被簡化成只有兩個主體的線段關系。線段的一端是提出充分涵蓋了控辯雙方意見的量刑建議書的檢察機關,另一端是具有確認量刑建議書最終法律效力的審判機關,線段關系下的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地位和權力不能完全等同于三角形關系下的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地位和權力。該關系模型下,檢察機關通過審前的協商程序,將控訴方、被告方和被害方等多方利益統一在量刑建議書中,此時的檢察機關不再僅僅是控方代表,而是多方利益的集合體,相應的,在缺乏對抗色彩的認罪認罰模式下,此時的審判權不再具有以解決爭議為目的的裁判色彩,更多地體現了司法確認特征。比如《刑事訴訟法》規定人民法院“一般應當采納人民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速裁程序中“一般不進行法庭調查、法庭辯論”,這充分體現了認罪認罰模式下審判權的司法確認色彩。線段關系模型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存在的諸多關系和問題提供了有利的解釋和分析工具,檢察機關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中的主導地位展現將更為順暢。
刑事訴訟中存在多個訴訟主體,其他主體利益并不必然與國家利益一致,其訴訟目的也并不必定與國家進行刑事訴訟活動的目的一致。刑事訴訟的主體都有獨立的訴訟目的。同時,不同的訴訟主體在不同的訴訟階段會有不同的訴訟目標,在不同的意識形態和法律文化的影響下,訴訟主體的訴訟目的可能也存在差異。作為被告人,在刑事訴訟中的目的則可能是最大限度的獲得有利于自己的裁判,而不論該裁判對對方是否公平。作為被害人,參與訴訟的目的可能在于解決其損害賠償,實現其報復愿望等。這也意味著在沒有均衡調節機制存在的前提下,裁判者依照程序作出其認為是公正的裁判,可能某種程度上實現了裁判者的訴訟目的,但當事人對該裁判并不滿意,也即并未實現訴訟當事人的訴訟目的。
從根源上看,犯罪的本質是一場發生在犯罪嫌疑人與被害人之間的糾紛,遵循該分析思路,同樣的,刑事訴訟的目的則是解決犯罪嫌疑人與被害人之間的糾紛。作為一部法律,刑事訴訟法關涉價值判斷,比如懲罰犯罪,保障人權,維護公共福利,保障國家安全等。但作為一項活動,刑事訴訟僅僅是解決糾紛的一個程序或一種路徑,各訴訟主體在各訴訟階段的最終的目的都是妥善的解決糾紛。
因而在刑事訴訟系統構造過程中,刑事訴訟目的系統是對其有關鍵影響的其他外部系統,刑事訴訟法的目標系統不應成為影響刑事訴訟構造系統的外部系統。
動態四方訴訟構造系統能夠描述刑事和解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立法和實踐,解釋兩種制度下復雜的動態關系,并能夠對司法實踐進行良好的指引,有利于科學解釋立法和司法實踐中出現的新事物,實現整體功能的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