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駐外大使的珍貴回憶

★ 黃桂芳

我先后常駐東非的烏干達和南部非洲的津巴布韋長達10年之久。當年，被譽為“東非高原水鄉”的烏干達在伊迪·阿明的獨裁統治下軍變和戰亂頻仍，造成社會不穩、民不聊生。我們使館、援烏奇奔巴農場、制冰組人員工作、生活也有諸多不便。坐落在南部非洲高原上的津巴布韋，深受歐美的制裁之苦，經濟社會均深受影響，社會治安也差。然而，我們中國人在這兩國卻受到當地民眾的歡迎和尊重，這主要是他們知道我國曾為他們爭取民族獨立解放提供了大力、無私的援助，也一直為他們獨立后的建設繼續伸出援手。這種真誠的中非友好情誼深入人心，也為我們使館開展工作提供了方便。我常駐期間，總能感受到非洲人民民風淳樸、對華友善，給我留下珍貴而美好的回憶。我僅講講親身經歷的幾個小故事。

“我爸不讓我拿別人的東西”

1974年年底的一天傍晚，我駐盧旺達使館兩位同志開車來我們使館——中國駐烏干達大使館送電影膠片，到烏干達首都坎帕拉大街時迷路了，急得到處打聽建在科洛洛山的中國駐烏干達大使館怎么走，許多人都說不上來。這時，他們向一個放學后的小學生打聽，他馬上回答：“我知道，我帶你們去。”他一上車就指揮駕駛員駕車東拐西轉，好不容易才到達山坡上的使館大門前。我正在值班，在開門歡迎來館同志的同時，也將那位帶路的小朋友請到傳達室。從交談中，我得知他10歲，上小學三年級。我問他：“你給陌生人帶路害怕嗎？”他說：“他們是中國叔叔，要去中國大使館。我很高興！”我看此時不早了，請他吃過晚飯再回去。他說：“不行，我爸媽等著我放學回家吶！”我從口袋里摸出10先令，讓他下山乘車回去。他不接錢，說：“我爸不讓我拿別人的東西！”見此情景，我從書架上拿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等幾本少兒讀本遞給他。他翻看著自言自語：“好看，真好看！”然后，他對我說：“待我和同學們傳看后再送還，行嗎？”我馬上說：“這幾本書是送給你的，不必送回。”他把書小心地裝進書包后說：“那好，我收下了。謝謝中國叔叔！”我開大門送別他時，提醒他下山一路注意安全。

“這些香蕉就送給中國朋友了”

1976年5月，我在到奇奔巴水稻農場看望來自我國浙江省的專家、技術人員后經金賈市回使館途中，在靠近奇奔巴的路邊攤買香蕉。我挑了兩串新鮮、黃嫩的香蕉，正準備付款時，那位40多歲的攤主問我：“你從哪里來？”我說：“奇奔巴。”他說：“知道。我是問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我答：“中國人！”然后，我從提包中抽出一張50先令的紙幣給他。他說：“兩串香蕉只要10先令。我剛離家擺攤，沒有零錢找。”接著，他對我說：“多虧中國派出農業專家到奇奔巴將沼澤地改建成水稻農場，我的弟弟有了就業機會，還從中國朋友那里學到播、種、收的本領。中國專家們跟他們一起下稻田，不顧風吹雨打，幾乎每個人都打擺子﹙得了瘧疾﹚，病稍好后又接著干。我們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攤上的香蕉都是我家自己種的，這些香蕉就送給中國朋友了，你收下吧！”盛情難卻，我收下他的香蕉，從車內取出一對“中國結”回贈給他。他高興地接過去說：“這比黃金還寶貴！”

“提醒中國同志們注意防范”

1979年農歷除夕，我在使館傳達室值班，有個名叫穆旺加、自稱在烏干達財政部工作的人來訪。他說：在中國傳統節日到來之際，特地上山來給中國同志拜年。我請他坐下，給他斟上中國茉莉花茶。他自我介紹說，他畢業于麥克里里大學，后去北京的中國語言大學留學。從中國老師和同學們那里學到很多知識，親身感受到中國同志以勤勞在創造財富建設國家。他深信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一定會沿著社會主義大道前進，取得巨大的成就！接著，他說回國后他對烏干達的前途感到渺茫，坦言自己已加入反阿明地下組織。“今天來使館是想要提醒中國同志們注意防范！”他接著說，中國使館背后隔街就是總統府，是反政府武裝襲擊、炮轟的重要目標。因而，他上山來想對中國同志們說大戰臨近，切不可大意，建議我館人員盡可能少外出，加強門衛巡邏值班，在院內構建地下隱蔽室。我感謝他的好意提醒。他向我借了幾期英文《中國建設》雜志就告辭了。我將他的“建議”報告給使館領導，我館著手從各方面做了應付戰事的準備。直至當年4月阿明政權垮臺，我館院內雖落下炮彈，但無人傷亡，大家都安然無恙。

“我要以使館作為我的家”

1998年至2000年，我常駐津巴布韋。當時，該國外受歐美國家制裁，內因政府施政失誤，經濟社會遇到獨立以來所未有的困難，停水停電是常有的事。那時，由當地司機瓊博駕車從大使官邸驅車送我到使館本部上下班和參加外事活動。他工作認真負責，幾乎每天一大早就出去排隊為車加油，把車子擦得十分干凈，館內許多活都主動干，深得我館人員的信任。我們將一些拆下的海運箱的木板、紙板都送給他，他做飯的主食“莎扎”﹙玉米糊糊﹚的糖、鹽也由我們贈送，我們還不時送給他一些中國飯菜。為便于我們夫婦外出，使館特許他住在大使官邸的平房里。他深受感動，表示：“我要以使館作為我的家。”他小學畢業后就到處找工作，十分珍惜到我館工作的機會，經常為官邸的建設和安全提出建議，如圍墻應加高、安上電網、買狗看家護院、用兩個游泳池的其中一個儲存汽油、購買柴油發電機以防斷電等。他的建議，很多被我館辦公室采納。我在任期間，官邸平安無事，不時邀請并接待津巴布韋高官和其他國家駐津巴布韋使節夫婦。平時，發現院內樹葉掉落，瓊博就主動打掃，保持潔凈的環境。津巴布韋這位普通的司機之所以如此對待工作，是因為“中國人真誠地把我們當成自己人”。

“中國醫生非常好”

自1985年起，中國向津巴布韋派出一批又一批援外醫療隊。來自湖南長沙等地的醫務工作者以堅忍不拔的毅力和崇高的職業道德，克服了工作關、語言關、生活關和疾病關，真誠為成千上萬的津巴布韋病人服務，贏得了津巴布韋人民的信任和高度贊揚。他們在定點的哈拉雷威爾金斯醫院不分晝夜出診，還不時到郊外奇諾伊孤兒院義診。我曾到醫院看望辛勤工作的中國醫療隊醫生，有個當地人對我說：“你們中國醫生太神奇，讓我吃了一粒藥，病就好了。”幾位瘧疾患者說他們服用抗瘧中藥——青蒿素也恢復了健康。我還曾在重癥監護病房﹙ICU﹚窗外，看見戴著口罩、頭上流著汗的我國醫務人員正在忙著給病人做麻醉手術。我常駐津巴布韋期間，津巴布韋社會秩序混亂，常出現打砸搶等治安事件。我醫療隊駐地曾發生歹徒越墻搶劫事件。我們的醫務人員挪個地方住下，安置妥當后又去出診，沒有人打“退堂鼓”鬧著回國。我稱贊他們醫者仁心、忠于職守，以實際行動詮釋“不畏艱苦、甘于貢獻、救死扶傷、大愛無疆”的中國醫療隊精神。

我國自1963年向阿爾及利亞派出醫療隊，拉開了對坦桑尼亞、剛果﹙布﹚、毛里塔尼亞、索馬里、幾內亞等50個非洲國家提供醫療援助的序幕，至今已有2萬多名醫務人員前往行醫，救治患者2.2億人次。非洲人真切地感到中國醫務人員是“我們最值得信賴的朋友”。記得1986年我隨我國一位領導人訪問坦桑尼亞，飛到桑給巴爾看望我醫療隊時，看到當地人在醫院外廣場上伴隨著奔放而有節奏的鼓點，跳起歡快喜樂的舞步，同中國大夫們一起高歌《中國醫療隊在坦桑》的歌曲。他們豎起拇指用斯瓦希里語說：“Madakitari wa China sawa！﹙中國醫生好！﹚Madakitari wa China barabara！﹙中國醫生非常好！﹚”他們發自內心的贊語，令我們深深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