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錦賢
現代民俗學領域基于對民眾主體的觀照,引入了“交流”的概念,積極提倡構建與民眾之間平等對話與交流的方法論,尤其是在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的研究上,“交流”成了傳承人口述史方法論構建的關鍵概念。然而,關系視域下的交流理論難免落入主體性、主體間性交織而成的話語陷阱,難以解決口述訪談過程中存在的主觀性問題。
如何才能深化非遺傳承人研究的交流方法論?從“交流”存在的根源出發,德國當代哲學家海因里希·羅姆巴赫(H.Rombach)的結構現象學提供了超出解釋學范疇的闡釋,通過探討意義生成與維持的機制,揭示出“存在論的總體結構”[1]4,并將這種理論運用到“人類交流的基本結構”[1](205)的探析中,闡發了交流維度與層次的多重性,以及深入交流得以發生的深層結構,將“我—你”互動模式的外在交流轉變成“我—我們”的內在交流,從而超越了從個體存在論出發的交流理論,對于我們反思和構建非遺傳承人研究的交流理論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羅姆巴赫在《人類交流的基本結構》中寫道:“(學界的交流研究)所達到的不是那種被尋求和希冀的人類知識的擴展和加深,而是造成一種平均化和狹隘化、一種落回到古典的對人的自我解釋中的倒退。”[1]206所謂的“倒退”,旨在批評社會科學領域對“交流”概念的狹隘理解,導致研究對象重新陷入主體性闡釋的困境。
20 世紀90 年代,民俗學從人文科學步入社會科學領域,也遭遇了相同的問題,經歷日常生活轉向之后,民眾的主體性備受觀照,在非遺傳承研究方面,形成了“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最核心、最關鍵、最要害的環節就是保護傳承人”[2]3的核心理念,而傳承人研究遇到的諸多問題也轉化為交流的問題,成了傳承人口述史研究方法論亟待解決的首要問題,但這種對象化、交互式的交流理論,存在個人的“自我”闡釋,以及個人與群體、個人與社會復雜的視域交融問題,注定缺乏徹底的、有效的解決方法,這便是“交流”概念本身隱藏的危險性。
雖然羅姆巴赫將重返自我闡釋視為“倒退”,但民俗學對“交流”概念的引入并非基于“社會化過程”的研究向度,反而是緣于學者們的人文關懷。民俗學將“民”的重新發現進而落實到活生生的“個人”,視為學科的進步,[3]由此提出注重感受、交流的田野研究方法論。民俗學者是非遺保護工作的理論生產者,因此民俗學的理念更迭深刻影響著傳承人研究的方法論構建。如劉鐵梁提出的“身體民俗學”[4]“日常交流實踐”[5]便直接被運用于對傳承人口述史方法論的反思,學者開始“意識到傳承人口述史是對傳承人身體性保護的重要方法”[6],注重傳承人的身體經驗和情感,注重傳承人口述史訪談的“交際溝通”和“主體間互動”,[7]強調“只有深入田野,與傳承人進行平等的交流和對話,才能真正理解他們的生活”[8]。
民俗學對“交流”概念的引入,僅僅被視為不同主體視域融合的溝通行為,忽視了交流本身的基礎及其意義維度與層次的多重性,因此從人際關系的角度難以回答這一問題。從《傳承人口述史方法論研究》一書便可看出,“交流”只是一個倡議性的概念,少有論及“交流”的方法論。有學者指出非遺傳承人研究“最為根本的問題是缺乏理論的建構”[9],用羅姆巴赫的話說,我們雖然使用了“交流”的概念,卻至今都沒有在理論或實踐上為這種“交流情勢”做好準備。[1]207
民俗學在個人訪談的方法論上已經認識到影響訪談效果的諸多因素,包括交流語境、傳承人的生命狀態等。例如,李海云在談及非遺傳承人口述訪談時指出:“我們應該意識到,當民眾面對田野訪談者進行口述時,不僅是在回憶其與非遺有關的‘過去’,也是一種立足當下、面向未來的‘意義編織’的過程……在非遺口述史的調查過程中,訪談者的到訪即意味著某種交流平臺的搭建,從而形成一種雙向的文化交流態勢。”[10]她認識到被訪談者的口述行為具有意向建構的特性,而訪談者的在場也構建了一種特殊的交流情境,傳承人會以一種有別于日常交流的姿態應對訪談者。
從學者的角度來看,傳承人顯然被對象化了,雖然強調訪談的過程是平等的對話與交流,但研究者考慮影響訪談效果的內外在因素,從而提出應對他們的方法,這種方法論本身便預設了交互模式中對立與博弈的關系。如何在雙方交流中獲得準確可靠的信息,成了非遺保護工作的關鍵環節,正如孔軍所指出的:“口述史內容的準確性與可靠性,直接決定著傳承人口述史實際應用的限度、研究結論的有效性以及非遺保護實務工作的實效性。”[11]
有鑒于此,學界除了借鑒大眾交流領域對人際關系的討論,更應該從根源上理解交流達成的基本結構,厘清交流維度與層次的多重性,從而獲得構建整體的交流方法論的途徑,而羅姆巴赫對外在的交流、內在的交流的闡釋在這方面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非遺傳承人口述史研究領域所討論的一些訪談、對話與交流的方法,基本上是討論人際交往與溝通層面的“交流”,即羅姆巴赫所謂的“外在的交流”,但缺乏對交流維度與層次的多重性分析。從外在的交流階段來講,羅姆巴赫對交流的過程、結構進行了十分詳細的剖析,勾勒出“交流”的九個層面,有益于深入理解交流現象,厘清訪談問題所處的層次,從而獲得循序漸進的交流方法,為民俗學提供現象學的理論。筆者結合非遺傳承人的訪談,依次概述與分析交流的維度與層次。
(1)“指稱的交流”。領會指稱是交流的最簡單形式,但與日常生活的閑談不同,它只有在“一個規定好了的行為領域中才有可能”[1]208,即談話的內容必須限于大家都熟悉的某一領域,各自所說的內容不會超出大家的認知范圍,交流才不易產生歧義或誤解,這也是相互理解的基礎。非遺傳承人的交流與訪談,必須廓清話題邊界,明確交流領地。
(2)“共識的交流”。在限制交流的意義領域的基礎上,交流過程的問答都明確指向該領地,從而達成共識性的交流情境。如果訪談者沒有從傳承人涉及的寬泛領域中圈出相對狹小的交流領地,事先充分掌握該領地的文化背景、行業話語和默會知識,并保證交流的言談不超出與傳承人共建的交流基地,那么雙方難以達成共識。
(3)“爭論的交流”。爭論必須建立在“共識”的基礎上,但是共識并非默認和接受傳承的所有講述,倘若交流沒有爭論,那么平等對話如何實現?事實如何得以澄清?正如羅姆巴赫所言:“關于具體事實,人們無可爭論。同樣無可爭論的是關于有效境域——而可以爭論的是關于事實和境域之間的歸屬狀態。”[1]209
(4)“多層次的交流”。由于事實本身富有內在的多層次性,在共識的層面進行反思和爭論的指向并非共識過程,也不是簡單事實。在非遺傳承人的訪談交流中,學者在追尋本真的潛意識中,習慣于反思真實與非真實、原生與非原生的對立關系,卻容易忽視民間文化在歷史發展與變遷中形成的多層次的事實。[12]因此,訪談者與被訪者在澄清和解釋事實的交流中,必須明確正在交流的內容屬于哪個事實層面,這對于訪談者的會話實時分析能力是一種挑戰。
(5)“對話的交流”。“對話”被羅姆巴赫視為交流結構的復雜層次。不論受訪者是被動參與還是積極表達,交流的過程都沒有訪談者想的那么簡單,我們應該認識到,“不能把口述歷史中的對話僅僅理解為一種話語交際,或是取得史料進行后續研究的方法,它其實包含著一個場域”[13]。在非遺傳承人口述史訪談的方法論上,學界已經認清了受訪者的過去講述、當下建構和意義期望,這些都在交流的場域中被建構出來。[2]156
(6)“合乎存在的交流”。身體語言、身份定位在該層面的交流得以凸顯,身體語言并非只是為了呈現現場感,而是表達的工具和形式,也是身份的彰顯。在傳承人訪談過程中,雙方都在建構對彼此的認同。因此傳承人回答的動機和內容都正確、準確地表達了合乎自身存在的邏輯。那么,訪談者在維持交流的過程中,領會身體語言及隱藏的意向性顯得格外重要,尤其是傳承人生命史的研究,涉及傳承人“構建新的社會身份與維護傳統文化身份”[14]等問題。
(7)“整體的交流”。交流的多層次性不只是表現在不同階段的不同維度,它是循序漸進、不斷深入的層次性,一個交流的層次必須放置于更深入的交流層次中加以理解,一個交流層次的符號與信息只有置于整體交流中,方可體現其意義,整體的交流層次又在總體對話中得以陳述,這便是結構現象學的獨到之處。換言之,整體的意義在每個個體之中存在和體現,而非個體意義的簡單相加,也不是從每個個體中抽取和提煉而成。
(8)“靜態的交流”,即脫離交流環境的訪談呈現,合乎存在的交流層次注重主體的身份建構。羅姆巴赫將這種隱藏的身份對話視為角色游戲,認為交流的過程并非單角色的扮演,而是在互相建構的關系網絡中進行整體性游戲,并且游戲規則是總體的,“對某一角色解釋的同時,也是對另一個角色的某一個解釋”。[1]211互相影響的“角色解釋”、角色網絡、游戲規則都限制和決定著傳承人在與他人交流時的表述,而這些因素都應該納入傳承人口述資料的會話分析過程。
(9)“結構的交流”。在交流內容的呈現之外,對交流過程的環境進行呈現,是理解傳承人為何對某些事避而不談,卻反復言說另一些事情的路徑,因此傳承人口述史的記錄應該通過“物質的、事物的背景說明”[1]212以及具體的對話問答。在這方面,非遺傳承人的口述史研究已經付出了切實的努力,即通過“口述情境+人物簡介+問答記錄+田野日志”的文本結構進行“情景式口述史”的呈現。[15]
綜上所述,羅姆巴赫從結構現象學的角度剖析了外在交流的多重維度與層次,其中一些維度已經受到民俗學者的關注,譬如主體的身份建構、身體語言、交流情景等,并成為非遺傳承人口述史研究理論構建過程中的探討重點。然而,“外在的交流”層面的討論,不過是各學科在社會關系視域下,基于狹隘的、單面的“交流”概念而展開的“對自身而言值得稱道”[1]206的探索,實際上未能觸及“交流”概念的根源與實質,由此羅姆巴赫提出了超越交互模式的“內在的交流”理論。
羅姆巴赫批判了從“個體存在論”出發的交流理論,認為這種無根基的交流過程沒有認識到交流的基本結構,也忽視了交流生成的總體結構,所以交流的過程變得支離破碎,最多“只能在對關系領域的觀察而獲得的現象中取得成功”。[1]216那么,什么才是超越交互模式的真正的交流理論呢?“內在的交流”模式由此被提出,它不等同于“自我交流”,仍然是指向不同主體之間的交流路徑,但本質上將交流對象內在化了,創造了一個具有同一性的基本交流結構,即將“我—你”的對象化交互模式,變成了“我—我們”的內在交流模式。
交流層次的多重性,意味著每個交流層面都對應著準確的交流主體,而同一個主體需要在不同的交流層面創造不同的自我,即羅姆巴赫所謂:“每一個自我中都居住著很多個主體構型。”[1]213因此,羅姆巴赫認為我們應該放棄“有一個統一的、一致的和實體化的自我”[1]213的假設,“我”不再是“實心的”,也不只是“本我”與“自我”的二分,而是每個人身體里蘊含著許多互相爭論、聯盟的主體構型。
羅姆巴赫的這種內在剖析,似乎造成了“自我”的分化,他關注“自我”分化出不同的主體構型,在外部的反駁、詰難與沖擊之下,主體會變換不同的“自我”,面對不同的主體構型,將符合交流層次的“自我”推出,形成正確的“我們”,并在“我—我們”的同一化過程中形成緣在的基本形式,即個體性與社會性的“結構統一體”[1]213。
實際上,“自我”的準確呈現在交流中并非如此順利,當我們作為訪談者,總想著要與被訪談者無話不說、坦誠相待時,對方通常難以拿出正確的自我,一方面是傳承人基于種種顧慮和意圖不愿意呈現準確的自我,另一方面是被訪談者自己也無法戰勝占優勢的主體構型,因此互相進入的內在交流顯得格外重要。羅姆巴赫對此有十分精辟的論述:
交流對象代表了我們“更好的自我”——當我們遵循它的時候,我們就遵循了我們自身。那樣一種情形并非偶然才出現,是的,以下情形也一直屬于交流(交流倫理學的),即我們能夠互相間進入。就是說,我們變換立場地融入那個造就了存在的自動交流之中,在它者之中并為了它“共同—存在”。有一種人之間的相互配合,它所包含的要比“交互行為”(interaction)豐富得多——在交互行為中只能看到一個貧乏而具有迷惑性的范疇。[1]214
交流對象之間能夠互相進入的基礎,是存在一個具有同一性的交流體,這個交流體包含了所有參與交流的對象,而且每個對象之間都具有同一性,兩者之間的不同也是同一性的構成,如果交流對象之間沒有“同一性”,交流就不可能形成。因此,這種同一性構成了“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主體構型,在統一的意識結構作用下,每個人都以一種“我們”的方式表達自身,從而形成了羅姆巴赫所謂的“基本交流”的結構,進入交流基地的“我”是“我們”存在的單數形式,而“我們”則為“我”的主體構型賦予生命,這樣,“我”與陌生人之間便能通過該統一體進行有效的交流,而人與人之間的現實交流則是基礎交流的表征,現實的交流也讓內在交流變得現實化。
內在交流理論從意義產生的根源出發,認為在人與人進行視域交融的外在交流之前,已經存在基本的交流結構,形成了具有統一的意識結構的交流基地,不同的交流主體可以帶著互相區別、相互對立的主體構型參與到統一的表達過程中。“內在的交流”從理論上為非遺傳承人的交流理論提供了相較于交互理論更為基礎的方法論路徑,民俗學研究者可以探討更為豐富的交流范疇和問題。例如,民俗學研究者如何才能與傳承人進行深層交流;訪談者如何與傳承人構建一個具有同一性的交流體,如何化“我—你”為“我—我們”;訪談者與受訪者如何實現真正的“共在”;研究者與傳承人如何相互配合,才能實現交流層面的互相進入;研究者與傳承人如何在對方身上發現更好的自身,等等。
羅姆巴赫認為,如果從個體的角度出發,相互理解會被還原到彼此間的妥協上,而不是為“共同的世界理解”生活在一起。他由此提出了“超越論的交流”,強調所有緣在的理解和交流行為都具有一個動態、持續、穩固的基本結構,訪談者可以通過基本交流進入并理解傳承人的世界,從而理解傳承人在這個世界中的生存及其理解、表達和實踐,而非站在自己的世界,通過訪談這個通道去發現傳承人及其生活世界。從這個角度來看,相比口述訪談,參與式觀察、日常交流實踐和自述民族志的研究向度都需要從根本上借鑒內在交流的理論,研究者在進行長期田野調查的基礎上,某種程度上融入傳承人的生活世界,構建“我們”的表達方式和意義網絡,在具有同一性的交流體中,交流關系先行發生,交流行為繼而自動進行,最后從傳承人的整體交流結構中審視單一傳承人及其實踐行為。
民俗學的田野訪談引入“交流”的概念,體現在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口述史研究的方法論構建上,提倡與傳承人進行平等的對話與交流,進一步深入日常交流實踐的研究。由于交流概念被置于人際互動模式下進行狹隘化的定義,交流方法論探討只能從主體的主觀性、主體間性方面進行分析,而交流本身何以實現的問題被懸置了,因此交流維度與層次的多重性沒有得到詳細探析,而羅姆巴赫的交流理論恰好從交流的根源上提供了現象學的指導,能夠為民俗學非遺傳承人訪談的交流方法論提供理論依據,以獲得超越交互模式的方法論啟發。羅姆巴赫的交流結構理論,為民俗學領域的非遺傳承人研究開拓了更為廣闊的理論空間,提供了反思和創新交流方法論的新維度。當前,“交流”業已成為傳承人研究的前沿概念,本文借他山之石,為交流方法論的構建提供學術理論和話語的借鑒,但非遺傳承人研究領域仍需結合個案研究,進一步推動交流方法論朝具體化、精細化和體系化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