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奇妙的心靈劇場

方陵生

夢被描述為現實生活的彩排，滿足愿望的機會，以及一種夜間治療形式。新的理論試圖解釋這一切。

一位參加夢境研究的年輕女性志愿者描述了一個反復出現的夢：“我沿著海灘散步，我知道父母離我不遠。這時，我望向大海，看到一個巨大的粉紅色大寫字母A從水里冒出來，并聽見一個聲音：‘我是字母A，跟我來！它的聲音深沉有力。我走入水里，試圖游向那個巨大的字母。我向前游，它往后退，然而波浪越來越大……然后，我便醒來了。”

人們會做許多奇怪的夢，五花八門，難以分類，但也有許多夢的主題是跨越時間和文化的界限的。世界各地的人都有以下夢境的體驗：摔倒、穿著不得體、要考試了卻沒有做好準備等，這些都是最常見的夢。

做夢有什么作用？為什么我們要在夢境中實現愿望？早在19世紀時，歐洲哲學家弗洛伊德就提出了關于夢的一些理論，他認為夢是人們表達被壓抑愿望的一種方式，夢在本質上是隨機的且不可理解的。

關于夢，科學家提出了一種新觀點：夢是大腦網絡的探索活動，做夢是大腦對記憶進行處理的一種特殊形式，大腦通過做夢發現和加強記憶之間的聯系。

新的理論認為，夢的內容不只是隨機的，但是夢很少直接描述日常生活中所關注的一些事情，也很少會提供具體的解決方案。但夢可以識別、加強并以某種方式體現我們所關心的問題之間的關聯，大腦對這種關聯進行評估，為我們現在或將來解決現實生活中的一些問題提供幫助。

在對夢進行深入探討之前，首先需要了解一下我們通常都會做哪些夢。

我們會做哪些夢

絕大多數成年人中至少有85%到90%的人會做夢，我們一晚上至少有2/3的時間都沉浸在各種各樣的夢中。一些研究者甚至認為，我們整夜都在做夢，但能記起來的夢很少。那些入睡快且整晚都睡得香甜的人，能記起的夢更少，通常只記得剛醒來之前的夢。

一般來說，所有的夢都有一個敘事結構，做夢者是夢境的積極參與者，通常為第一人稱的“我”的體驗。但我們在夢中很少會是孤獨的，大多數的夢至少還包括另外兩個角色。我們的夢中人物大約有一半是我們的親戚、朋友、同事或熟人，另一半是我們不認識的陌生人，或以職業角色出現的人，比如警察、醫生或教師。

夢中人物的性別很奇怪，女性夢中男女角色比例相等，男性夢中男性角色是女性的兩倍。此外，身體攻擊在男性夢中比女性夢中更為常見，而女性在夢中更可能成為被攻擊者，這些都反映了大多數文化中實際經歷的性別差異。

做夢者或夢中的其他角色通常會面臨某種困境，小到計劃或行動方案受挫、丟失物件、迷路等，大到生病、人際沖突或環境危害等嚴重的身體或心理威脅。在所有的夢中，有關不幸、失意的夢大約占1/3。通常，失意夢比好運夢多7倍，但在遇到困難的夢中，成功解決的次數和失敗的次數一樣多。

千百年來，人們一直在為被追逐、摔倒或掉牙等較為普遍的夢境提供解釋，如我國古代的《周公解夢》稱，夢見牙齒脫落，預兆雙親可能遭遇不測。直到1958年，科學家才有了關于典型夢境最早的重要科學研究。

當時的研究人員對日本和美國學生做的34種典型夢境進行了調查研究。夢境研究者注意到了一些跨文化差異，但不同地域、不同文化間人們所做的夢的相似性亦十分驚人。這兩組學生普遍都做過被攻擊或被追逐的夢、跌倒的夢、反復嘗試做某事的夢和性經歷的夢，以及與學校、老師和學習有關的夢。此外，最常見的幾個典型夢境出現頻率的排名順序也幾乎是相同的。

40年后的夢境研究者發現，在加拿大不同地區的學生群體中，學生的典型夢境的流行情況出奇的一致。此外，幾十年來，典型夢境的主題基本也是穩定的。例如，1958年研究中最常見的4個典型夢境主題，在20世紀90年代末和21世紀初的夢境研究中，都是位列前五的夢境主題。

同時，研究者還觀察到了一些有趣的現象。諸如，在前15個夢境主題中，只有4個主題的普遍程度超過了70%。被追逐或被追求，性體驗，學校、老師和學習以及跌倒等主題是男性和女性最常見的夢境，但男女所做的夢有差異。

15個典型夢的主題和發生率

以上為幾項典型夢境問卷的調查結果，包括前15個典型夢境的排名列表及典型夢境的發生率。接受調查的2000名大學生中，包括1500名女性與500名男性。

此外，許多在大眾媒體上最常被討論的典型夢境，實際上并沒有那么普遍。例如，只有不到30%的人稱，曾經做過找不到廁所、掉牙齒和揀到錢的夢。研究者從450個人中隨機挑選了3000個夢，對這些夢境主題進行評估后發現，超過3%的夢境報告只出現了5種典型夢境：墜落、飛行、死去的人還活著、穿著不合適和找不到或無法使用廁所。

夢的本質和功能

那么，我們為什么會做夢？夢的本質和功能又是什么？千百年來，人們提出了數百種觀點來解釋夢的本質和功能。其中，最著名的要數弗洛伊德的理論。弗洛伊德稱，夢是被壓抑愿望的部分表達。榮格認為，夢在人格發展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而當代夢境研究的臨床模型和成果，重點探索了人類思維和大腦功能的本質。

除了弗洛伊德和榮格的釋夢理論之外，哈佛醫學院的艾倫·霍布森和羅伯特·麥卡利提出了“激活—整合假說”，這可能是最廣為人知的釋夢理論。該理論認為，夢是人腦嘗試對支離破碎的或被歪曲的信息進行合理化整合的過程。而這種合理化整合的素材，來自做夢者白天的生活經歷。不管夢境是多么的荒誕不經，但歸根結底都離不開大腦記憶的范疇，最直觀的表達便是夢到曾經的生活場景。

另一個觀點是，做夢可以幫助我們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例如，美國人埃利亞斯·豪受夢境啟發發明了縫紉機;德國化學家凱庫勒夢到原子和分子在跳舞和旋轉，從夢中驚醒后發現了苯分子的環狀結構。但研究表明，除了少數偉大的發現和突破，夢境很少能提出關于現實問題的實際解決方案。

芬蘭哲學家和認知神經學家安蒂·雷文索于2000年提出，做夢是一種模擬威脅事件并預演成功應對威脅的機制。2016年，安蒂·雷文索和他的同事提出了另一種理論，認為做夢的功能是模擬并加強“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參與的社交技能、紐帶、互動和人際網”。

一種模型將夢視為一種情緒緩沖器，其任務是在快速眼動睡眠期間控制情緒波動或調節做夢者的情緒。根據這一理論，當夢在一夜之間成功調節了情緒，做夢者的情緒會得到改善。最近，關于煩躁夢、噩夢和創傷夢的模型提出，做夢的另一個功能是在新奇的夢境中體驗恐懼刺激，來減少或消除恐懼記憶。

最著名的現代夢境理論是已故的歐內斯特·哈特曼提出的。他認為做夢是一種夜間治療形式，有助于將情緒問題及創傷事件編織到現有的記憶系統中，所有的這些都在“安全”的夢境中發生。他還指出，夢通過在新舊記憶之間建立聯系，來完成一種比清醒時更廣泛的聯系的功能。

夢幫助處理和強化記憶

做夢的重要方面之一是對記憶的處理。夢境研究者艾琳·瓦姆斯利設計了一項研究，讓參與者探索虛擬迷宮，學習它的布局。然后，讓參與者小睡90分鐘后，詢問他們是否夢到過這項任務，然后讓他們再次探索迷宮。結果令人吃驚，沒有夢到走迷宮的參與者在小睡后，比之前平均多花了1.5分鐘才找到走出迷宮的路。而做了走迷宮夢的參與者，找到迷宮的出路比之前還要快2.5分鐘。之后的重復實驗發現，做過與任務相關夢的參與者完成任務的效率，是沒做相關夢的參與者的10倍。

那么，他們到底夢到了什么？一位參與者報告：“夢中的我在想怎么走出迷宮。另外，迷宮與幾年前我旅行時看到的蝙蝠洞有點像。”而另一人回憶道，在探索迷宮時，還聽到了背景音樂。

睡眠中的大腦以多種形式進行記憶處理和強化，穩定和加強一些記憶，并將新的記憶整合到之前存在的舊有知識網絡中。例如，在迷宮實驗中，參與者睡著后，海馬體可能會重演迷宮中走過的路徑，并整合其他記憶，創造相關夢境，增強對迷宮布局的記憶。

大腦將大量信息儲存在令人難以置信的復雜神經網絡中，相關記憶通過神經網絡的物理連接，激活網絡中的其他記憶。也許你在探索洞穴時，學到的一些策略會在下一次完成迷宮任務時對你有所啟示，或者從迷宮任務中學到的知識在一次進入洞穴探險時對你有所幫助。大腦也許會突然意識到，探索迷宮和洞穴探險其實是一回事。這是關于做夢功能的一個完美例子：通過發現意想不到的聯系，從現有信息中提取新的知識。

夢的奇怪聯想

夢是我們夜間的探險活動。在夢中，我們可以發現和加強之前發生事件之間的弱關聯。通常情況下，大腦從一些新的記憶開始，如某個重要事件、工作中無意間聽到的議論，或與個人問題有關的事情，并搜索其他弱相關記憶，這些記憶可以來自同一天，也可以是做夢者過去任何時候的舊記憶，然后大腦將這些記憶組合成一個奇特夢境的敘事結構，探索建立起大腦清醒時通常不會有的聯想。

白天清醒時，這些新關聯可能是不可理喻的。但我們不需要理解為什么大腦會選擇這些關聯，我們甚至不需要記住那個夢，大腦的所有重要工作都在我們入睡時完成：發現、探索并建立聯想。如果大腦評估其中一些聯想是新奇的、創造性的，對我們可能會有幫助，那么大腦就會加強這些聯想，并將它們歸檔供以后使用。

在狗實驗室教學生做實驗的鮑勃，某天晚上做了一個夢：“我進了狗實驗室，我們剛剛切開狗的胸部，突然意識到那不是一只狗，而是我5歲的女兒杰茜。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不明白怎么會犯這樣的錯誤。再看時，切口邊緣又重新愈合在了一起，沒有留下一絲疤痕。”

從夢中醒來，鮑勃把這件事告訴了妻子。他妻子對此認為，顯然是狗實驗室的工作激起了他對死亡的恐懼。為何恐懼？當然是擔心他的孩子杰茜。但鮑勃認為，他并非那種感覺。對他而言，這個夢似乎在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如果對狗這樣做是可以的，那么對杰茜這樣做為何是不可以的？”

顯然，這個夢并不是為了提高他的手術能力。相反，當鮑勃在做夢時，大腦會在記憶網絡中尋找微弱和潛在的有用聯系：狗和杰茜都很弱小，都很無助。他對他們兩個都負有責任，他不想他們中任何一個有事，他愛女兒，也愛小狗。

找到了這種多重聯系，大腦便讓杰茜進入了夢境。這是為什么呢？夢境既不能回答問題，也不能解決問題。但大腦需要知道的是：杰茜和狗實驗室的這種聯系是有價值的。一些關于生命的脆弱性或神圣性的相似點被發現了，這些信息是重要的，值得標記、加強并為未來保留。一旦這些聯系得到加強，大腦的工作就完成了。

大腦在做夢時，可以尋找一些微弱的、新奇的聯想，包括人們很少或根本沒有注意到的事件。這就是為什么會有將夢想與生活事件聯系起來的夢境，以及為什么夢境往往會比人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同樣重要的是，生活中的一些事件在夢中有時會被渲染和夸大。例如，備受打擊的感覺在夢中可能會以被潮水淹沒的形式出現;白天擔心工作達不到期望值的憂慮，可能會引發夜間的考試夢;而創造力的出色表現，可能會讓你做一個愉快的夢，例如，在童年的家里發現一個新房間。

無論是在影片、書籍還是其他形式的故事中，人們都會用戲劇化的手法，用比喻和隱喻來描述生活中的情感事件和關注點。而夜晚的大腦，就是這樣一個奇妙的心靈劇場，在夢境中想象和探索各種聯系，并嵌入夢的敘事結構中，希冀獲得對自己和世界的新的理解。

正如電影和戲劇通常涉及具有普遍意義的主題一樣，我們的夢境也常常圍繞一些共同的主題：被追趕或遲到、考試毫無準備、在空中翱翔、生病、死亡或發現奇妙的東西。就像我們對電影類型有所偏好一樣，大腦選擇自己的敘事類型時，也取決于對個體來說有著最強關聯的主題內容。我們的夢既有普遍性又具獨特性，但它們都有助于幫助我們探索這個世界的各種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