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寧
(鄭州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鄭州 450001)
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堅定文化自信,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鑄就中華文化新輝煌,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并指出:“要深入研究中華文明、中華文化的起源和特質,形成較為完整的中國文化基因的理念體系”[1]。儒學作為中華文明的主流,其中“百姓日用而不知”地潛隱于人們心中,并成為一種文化心理結構的德性倫理在其中發揮了關鍵性作用,而倫理道德作為儒家思想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需要在新時代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以便更好地融入新時代的中國社會。本文嘗試對儒家倫理道德思想進行探源性研究,澄明其自近現代以來所面臨的困境,探尋其在新時代的價值和意義。
縱觀中國儒學思想史,倫理道德是其核心內容,它是由孔子奠基,孟子和荀子對其闡發,漢儒對其系統化,宋明儒者對其進行本體化的道德人文主義思想體系。大體而言,可將儒家倫理道德思想分為以仁為核心的德性觀念、以禮為中心的倫理觀念、以中道為根基的修養觀念。
就德性觀念來看,在儒家道德觀念思想系統中包含有“仁、義、禮、智”之“四德”范疇,或“五性”范疇,即“仁、義、禮、智、信”。就廣義的德性倫理來看,其已然成為人生哲學的代名詞;就狹義而言,德性倫理以具體的德目為其表現形態。可見,德性倫理是儒學的一個部分,誠如陳來先生所言:“儒家有一套自己的德性結構,以仁為基礎,以智和禮為平衡機制……”[2]與古希臘倫理學家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所列舉的德目相比,始于孔子以“仁”為核心的德性結構是儒家思想的一大特色。在德性與人性的關系層面,孟子以性善論為德性倫理的根基,這也區別于西方倫理學尤其是亞里士多德倫理學中以幸福為目的的目的論思想。根據《孟子·公孫丑上》記載:“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自孟子開始,儒家就從心性層面對德性進行闡發。之后,漢儒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界定,《白虎通》記載:“五性者何?謂仁、義、禮、智、信也。仁者,不忍也,施生愛人也;義者,宜也,斷決得中也;禮者,履也,履道成文也;智者,知也,獨見前聞,不惑于事,見微者也;信者,誠也,專一不移也。”漢儒對于儒家“五德”的界定是準確而直接的。儒家從一開始即是從心理的和心性的層面,尤其對“仁”之德性在情感和心智層面進行了描述。儒學形成之前,關于“仁”的闡釋就各有界定,自孔子之后,則是將“仁”定義為“愛人”。《論語》記載:“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孟子言:“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朱熹對原始儒家由近及遠、由人到物之“仁”的情感進一步顯化為“義者,心之制,事之宜也”。二程言:“仁義禮智信五者,性也。仁者,全體;四者,四支。”朱子云:“蓋仁義禮智四者,仁足以包之。”可見,儒家德性觀念以“仁”為其核心,而后宋儒深感“愛不足以盡仁也”,提出“心譬如谷種,生之性便是仁也”,其中最為重要的則是將仁提升到了萬物一體之仁的本體論層面,正如二程提出“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
就倫理思想而言,《孟子·滕文公上》載有:“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據《禮記·禮運》記載:“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原始儒家將“五倫”置于社會生活倫理范圍之中,并定義了生活在傳統社會中的倫理角色應踐履的責任和道德義務,使之建構起一套完整的以禮為中心的儒家倫理系統。到了漢代,君臣、父子、夫婦此三種又被視作最重要的倫理關系,或稱之為“三綱”。《白虎通》記載:“三綱者何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這恰恰又被后人所詬病,而實際上漢儒之論反映的正是一種責任與義務雙向互動互通的倫理道德關系,同時也凸顯了儒學從一種倫理道德思想系統逐漸上升為國家層面的價值觀念。此外,《禮記·曲禮》載有:“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禮記·坊記》記載:“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后己,則民作讓。”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為政》載有:“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子夏言:“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可以取,可以不取,取傷廉。”在儒家以周延的倫理道德思想建構的實際生活中,禮在社會生活中的個人、家庭、國家的關系當中是極為重要的。在中國文化的使用習慣上,倫理主要指的是社會規范,而道德更多的是指個人品格。不難看出,在傳統社會,孔孟更多的是圍繞“仁”進行德性的向內探尋,并以德性[注]德行即是道德的行為,而德性則是指道德的品質。在中國傳統社會,“德”字兼有德性和德行之義。而在孔子及其之前,大體在西周與春秋時代,“德”多指德行,《詩經》中已經出現,而《論語》中也已明確出現“德行”的概念,《論語·先進》記載:子曰:“從我于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原始儒家,對于德行和德性并不做嚴格區分,因其均是德目之所在。(早期儒家并不明確區分德性和德行)來形容人的道德性質與行為的道德性質。而在倫理思想方面,則彰顯出以禮為中心的社會道德倫理系統的規范性。
就修養思想來看,儒家有一個最重要、最高的行為尺度或稱之為行為準則——“中道”思想。那么何謂中?朱子對其有簡明定義:“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論語》載有:“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就行為方面來看,中道就是不狂不狷,或稱“中行”。《孟子》記載:“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鄉愿,恐其亂德也。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就精神方面而言,中道就是常道,守常道,故又稱為“反經”。顯言之,一個人若能在精神和行為上達至此種標準,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也即是孔子所講的“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境地,同時也是至難之事。孔子常感嘆道:“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正如《中庸》所記載的:“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中庸》將慎獨看作主要的獨立工夫,講求從內在的“中”來構建行為方面的“和”,以達成“修身以道”。可見,注重以道德修身為根本的精神修煉也是儒家修養思想的取向,此即“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儒家修養觀念體系蘊含有豐富的范疇,以“中庸”或“中道”為基礎的重視人的精神修養與工夫實踐或許是其核心和主體特征。大體來說,構成儒家的核心價值系統奠基于五帝時代,雖然當時已形成具有階級關系的萌芽,然其本質并不是西方式的奴隸社會,也并非亞細亞式的東方專制社會,依鄒昌林所見,這在本質上是“屬于禮文化模式的早期文明社會”[3]。我們要基于歷史事實,實事求是地結合儒家經典對深層次理論問題進行探源性剖析。
在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傳統儒學面臨困境與挑戰,尤其倫理道德被看作維護封建等級政治制度的工具而遭到猛烈批判和打壓,同時面對西方價值觀的沖擊,也被貼上“封建”“糟粕”的標簽而面臨窘境。
近現代以來,儒家思想面臨四次沖擊與挑戰。第一次是清末民初的政教改革,尤其是科舉制度對儒學的生存造成了嚴重影響;第二次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在傳承清末民初“放逐儒學”[注]陳來在香港孔子學院的講演中提出“放逐儒學”的說法,詳見其于2013年在《文匯報》上發表的《百年來儒學的發展和起伏》一文。運動的基礎上,將儒學從倫理上、精神上繼續放逐;第三次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文革”,則是徹底改造了儒家以宗法血緣為核心的傳統秩序;第四次是20世紀90年代開始伴隨的市場化經濟,社會上出現了一股崇尚功利主義的思潮,這種風氣給儒學帶來了巨大的沖擊。縱觀這四次大的沖擊,其主要原因在于僵化的傳統綱常倫理思想,嚴重阻礙了傳統社會的發展,同時無法應對西方文化的沖擊,更不能推動中國人的思想覺醒,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應該辯證地看待。我們要汲取儒家倫理道德的精華——以仁為核心的德性思想、以禮為中心的倫理思想、以中道為根基的修養思想,在與傳統社會的適應性上有其自身的合理之處。
近現代以來對于儒家倫理道德的批判確有其歷史合理性,但若拋開階級局限性,站在后來者的視角,這種批判既簡單而又片面,原因是忽略了儒家學說的復雜性。儒學之所以稱為儒學,就是一種“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潛藏于百姓內心深處的精神心理狀態。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人們的倫理觀念仍被傳統儒家倫理所影響,而這種倫理又是連續的,在不同時代,其中蘊藏的精神價值卻因環境的改變和時代的變遷在不斷更新。可以說,儒家根本立足點是以宗法血緣為根基的社會禮儀,講求社會秩序,并非那種造成社會不公、以君臣關系為核心、嚴格的政治等級制度的學說體系。《禮記·表記》記載:“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之道,不勝其敝。……后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無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愛,有忠利之教,親而尊,安而敬,威而愛,富而有禮,惠而能散。”儒家自誕生之日起所做的全部努力,皆是為了將君臣關系為中心的政治等級制度轉化為人生社會禮儀的系統之中。漢唐以后,歷代儒者也一直秉承這種理想,對封建專制政治的弊端在一定程度上做出了合理檢視。新時代,儒家道德思想諸如三綱等具體的倫理無疑不能直接傳承或拿來使用,但其中所蘊含的普遍的精神因素是可資借鑒的。
就近現代以來對儒家倫理道德批判的實質內容而言,存在一種根本性的傾向,即全盤接納西方近現代的自由、平等、民主等價值觀念,并以之為標準來批駁儒家倫理道德思想。在近現代的革命運動和社會啟蒙思潮中,儒家倫理道德常常被貼上“封建”“傳統”的標簽,并與“封建禮教”捆綁在一起,成為批判的對象。對此,我們要突破此種固化的思維模式,對以儒學為主干的中華文化進行深層次的根源性探討,避免陷入左支右絀的困境。
近現代學者對于此一問題,從不同角度進行了詮釋。譬如,梁啟超從學術層面對何謂中國文化進行了界說:
人類全體文化,從初發育之日起截至西歷十五六世紀以前,我國所產者,視全世界之任何部分,皆無遜色。雖然,我國文化發展之途徑,與世界任何部分,皆殊其趨。然則中國在全人類文化史中尚能占一位置耶?曰能。中國學術,以研究人類現世生活之理法為中心,古今思想家皆集中精力于此方面之各種問題,以今語道之,即人生哲學及政治哲學所包含之諸問題也。[4]
嚴復從宗法性角度剖析了中國文化之根本特征,在其譯著的《社會通詮》序言中記載:
異哉!吾中國之社會也。夫天下之群,眾矣,夷考進化之階級,莫不始于圖騰,繼以宗法,而成于國家。……乃還觀吾中國之歷史,本諸可信之載籍,……其圣人,宗法社會之圣人也;其制度典籍,宗法社會之制度典籍也。[5]
梁漱溟否認宗法,強調中國文化的根本特征在于其以倫理為本位,他說道:
只有宗法社會可說是家族本位,此見甄克斯《社會通詮》。中國卻早蛻出宗法社會,章太炎先生作《社會通詮商兌》嘗辨明之。要知:在社會與個人相互關系上,把重點放在個人者,是謂個人本位;同在此關系上而把重點放在社會者,是謂社會本位;此時必須用“倫理本位”。[6]
同時,還有從政治、人文等角度進行剖析,可謂見仁見智。倘若將儒學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傳統儒學的最高境界是一種包容差異的精神,相較于西方的民主、平等、自由等價值觀念,儒學更多的是一種責任、義務、社群、和諧等價值指向,或者說講求的是更高層次的秩序和一種大道。就責任而言,孟子講“君子自任以天下為重”,漢儒提出“以天下為己任”,宋儒范仲淹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警世名言,明儒顧炎武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家國情懷,儒家自始至終都在彰顯一種嚴肅的責任擔當意識。
總之,儒學所強調的倫理道德,不是以個人為本位的,而是由個人—家庭—國家—世界這樣一種從內而外不斷開放拓展的多重向度的。正如《禮記·中庸》所言:“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從現代思想的視野來看,儒學倡揚的正是一種人間大道。然而,不論就道德本位主義、秩序本位主義、社群本位主義、責任本位主義,還是民本主義來說,都不能只拿其中一個來代表儒家的價值觀,因為儒學是多維度的,其價值觀是一個整體。這就不難解釋,唯獨中國傳統社會沒有因為文化的大斷裂而造成自身文化朝著改型的方向發展,這恰恰也彰顯出以儒學為主流的中華文化所蘊藏的閎放的包容性,也正是由于沒有斷裂的發生,中國文化依然順著自身固有的軌跡不斷向前發展。正因如此,中國文化被稱為“世界的奇跡”[注]日本學者藪內清在其著作《中國·科學·文明》中說道:“在世界上,與中國同樣建立了古老文明的地域有埃及、中東、印度河流域等,然而無論哪一種文明,都早在二千年前就滅亡了。沒有一個能像中國那樣,使同一民族及其文明保持到今天,中國文明的闡釋真可以說是世界的奇跡。”。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對歷史文化特別是先人傳承下來的價值理念和道德規范,要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7]這就為新時代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指明了方向。儒家倫理道德體系中蘊藏的仁、義、禮、智、信等道德德目,是當代中國道德建設的歷史文化資源,我們要善于挖掘其中的精髓,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儒家思想處處體現了“仁”的精神,自孔子開始就將“仁”作為儒學的精神內核。孟子在孔子仁說的基礎上提出了仁政說,而后歷代儒者不斷將“仁”的學說落實到了具體的政治生活中。誠如學人曹剛、唐凱麟所言:“孔子的仁學實則是人學……他的對人的關切成為儒學的主調。”[8]“仁”作為儒家哲學中最高的價值理念,對于在法治化社會中兼顧友善的人際關系、構建緊密和諧的社會環境仍然具有現實意義。因為“人的價值的實現,必然包含著滿足社會需求的價值屬性……人正是在這種滿足社會需求的滿足感中感受到了幸福,這說明幸福本身就是合于德性的實踐活動,而‘人的實現’的一切實踐活動也就應當是合于德性的。”[9]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黨中央頒布了《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其中對人的社會價值與自我價值相統一的具體道德規范進行了界說,而“仁”作為原始儒家的“自然之道”也將引導人們在日常中堅守道德規范,正如有學者指出:“儒家的德、仁、義、禮只有經過‘現象學還原’為‘自然之道’,即回到‘四端’之起點,才能作為由理性所建立的普遍道德法則(即規范倫理學)的補充。”[10]“仁”作為儒家哲學中具有最高價值的核心理念,其推己及人且關愛他人的內在精神,無疑對于處理當下社會人際關系、構建和諧社會具有極為重要的現實意義。因此,通過對傳統仁愛精神的探源性研究與創造性轉化,必定能為弘揚愛國友善價值觀念提供一種豐厚的德性資源。
在中國傳統哲學中,中國文化可以稱之為一種“義利雙行”(陳亮語)的文化,它既不拿“義”來否定追求利益的正當性,也不過于強調“利”而忽視了“義”,真正實現了“正其義不謀其利而利自至,明其道不計其功而功自成”。我們今天已然走出了“物質”力量匱乏的年代,正在邁向一個“衣食無憂”的時代。然而隨著物質需要的基本滿足,人們精神信仰層面的需要在不斷增長。馬克思、恩格斯指出:“道德是生活現實過程的社會存在”[11]。我們對于此種社會存在要予以特別的關注,因為它關涉人的利益關系,更關涉社會的文明與進步。美國學者貝爾認為,“歸根結底,任何社會都是一種道德秩序,它必須證明它的分配原則是合理的;由此而不可避免的問題,是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之間的關系,個人動機和集體要求之間的關系”[12]。不論在哪種社會形態中,都出現了一部分人失去前進的斗志,一味地追求利益最大化,沉溺于物質生活而滯步不前,這與個人素養及信仰有關,也與社會的價值導向有關。反觀傳統社會,中國文化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從形而上的角度觀照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傳統社會的公平正義在某種程度上直指“公道”精神,做到公平正義是人之為人的根本,也是踐行大道的根本。在新的時代,我們要積極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處理好國家層面、社會層面和個人層面的關系,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明道正義精神與現代公平正義理念相結合,“堅持德法兼治,以道德滋養法治精神,以法治體現道德理念”[13],使“義利統一”的價值觀念作為思想資源發揮其積極作用。
“禮”在傳統生活中更多地是作為宗法血緣社會的各種禮儀與具體規范,而不只是行為的一般道德原則。從德性倫理學的視角來看,“禮”的涵義與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所說的社會習慣相似。然而相較于此,在中國古代的禮制社會中,由于禮的規范無處不在,因此以禮為標準來指導行為則更加具體,而在實踐中也更易于把握,此即“夫禮所以制中也”[注]參見《禮記·仲尼燕居》。。鄒昌林先生認為:“中國文化是以自然禮儀為源頭,社會禮儀為基礎,政治等級禮儀為主干的原生文化系統。”[14]《禮記·曲禮》記載:“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禮”作為中華文化之根本特征,一直貫穿到近現代社會。然而在傳統社會,王道仁政作為政治生活所追尋的目標,難免會過度強化道德之“德化”“禮教”作用,極易陷入“道德決定論”的理論窠臼。要言之,在現代社會發展過程中,對傳統禮制予以揚棄,對其進行創造性轉化,以為構建禮法并舉的文明和諧的現代社會提供土壤和滋養。
在儒家經典《論語》中,“信”字共出現了38次,其中有24處表達了“誠信無欺”之意。《論語》開篇就告誡人們應“每日三省吾身”,而其中就點出“與朋友交而不信乎”,這就是說要反省自己的信用如何。作為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基本道德原則,修身、做事、治國都要建立在信用、信任、信譽的基礎上,誠信不僅是一種美德,一種善德,更是從商從政的基本準則。中國歷朝歷代的經商之人都格外注重“以誠立業”,恪守商業信用,講究生財有道,追求利以義取,做到“稱平斗滿不虧人”。信用是現代市場交易的一個必備要素,市場經濟在本質上是信用經濟。隨著現代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社會經濟生活中出現了“只要能賺錢,沒有什么不能干”的社會現象,導致一段時期內失范現象的頻頻出現,諸如醫生收紅包、學校賣文憑、學者剽竊論文等等。有些人正是在這種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市場化價值取向中,滋生了駕馭不住的欲望,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后果,這更加凸顯出誠實守信的重要性。人無信不立,企業無信不成長,城市無信不繁榮,社會無信不穩定。離開了誠信,和諧社會就難以實現[15]。因此,在素稱“禮儀之邦”的中國,大力建設信用文化,努力弘揚誠信精神,是構建當代民族精神的題中應有之義。在新的生存與發展環境下,要發掘儒家尚誠守信的德性觀念,喚起人們內心的良知良能,逐步提升國民素質。
中華“和”文化源遠流長,在學界有人將中華傳統文化稱之為“和合”文化,并有學者根據傳統“和合”一詞創立了“和合學”。從古至今,和文化一直在中華民族價值觀念的形成中發揮著積極的作用。孔子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孟子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就改革發展穩定、內政國防外交、治黨治國治軍發表的講話中多次談到了“和合”思想,并明確指出:“中華文化崇尚和諧,中國和文化源遠流長,蘊含著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協和萬邦的國際觀、和而不同的社會觀、人心和善的道德觀”。由于現代化、全球化的趨勢日益加深,世界各國之間、各民族之間的聯系愈加密切,逐漸形成“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發展態勢,而“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單單是一個政治、外交概念,它更是一種價值倫理訴求。因此,在這個價值觀念多元化、利益多樣化、矛盾復雜化的現代社會,“和合”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價值觀念,經由創造性轉化之后,必將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寶貴的中國智慧。
伴隨著現代化市場經濟的飛速發展與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社會道德秩序與個人安身立命問題的重要性愈加凸顯。在黨和政府非常重視國學新的時代背景下,應進一步挖掘儒家倫理道德思想之精華,為當代中國道德建設提供有益資源,如在重構民族精神、確立道德價值、奠定倫理秩序、打造共同的價值觀、形成民族國家的凝聚力等方面,這些都是當代儒學創造性轉化的重要工作。可以說,儒學只有在自覺參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中,與時代使命以及社會文化需要的結合中,才能開辟出光明的前景。尤其在“多元現代性”的時代境遇下,我們更應當追尋和創造具有本土特色的文明和文化,形成對儒家倫理道德中的普遍價值與現實存在的自覺認識,在塑造現代文明的同時更新自身的道德傳統,在社會法治規范性秩序的基礎上繼承和弘揚儒家倫理道德精神,不斷促進和推動新時代中國特色道德話語體系的建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