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方式在何種意義上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

馬文保 劉 曦

一、生產方式研究梗概

我國學界對生產方式的研究主要是伴隨著對政治經濟學研究對象的深入探討展開的。研究的問題主要涉及兩個：一是生產方式的含義，二是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之間的關系。前者涉及合法使用生產方式范疇的場合問題，后者涉及如何實際地把握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在生產方式中的內在統一問題。

長期以來，生產方式范疇或者被看作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統一，或者被直接歸結為生產力或生產關系。生產方式一詞在不同場合、針對不同問題，被馬克思賦予不同內涵。在馬克思所有關于生產方式的論述中缺乏明確生產方式概念的含義，使得生產方式這個范疇似乎總是被別的范疇所涵蓋而失去自身特有的含義與內容，在一定程度上使生產方式變成一個只有形式而無實際內容的范疇。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認同生產方式是一個獨立范疇，有其獨特的含義。不過，對生產方式的理解一直沒有一個統一的論述，大致形成“單一含義說”“二重含義說”“多重含義說”三種觀點。

“單一含義說”認為，在馬克思那里，生產方式的含義是單一的。學者們從生產內容、生產形式、生產的內容和形式的統一等三個角度探討了這唯一的含義：從生產內容看，生產方式被簡單地歸結為生產過程本身(1)段忠橋：《對生產力、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概念的再考察》，《馬克思主義與現實》1995年第3期。，或被直接歸結為生產活動本身，并把它看作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中介(2)孟捷：《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范式中的生產方式與資源配置方式》，《教學與研究》2000年第6期。；從生產形式看，生產方式被理解為生產要素的組合方式或方法，即勞動的技術組合方式和社會組合方式的統一(3)袁緒程：《從方法論看生產方式、生產力、生產關系的含義及區別》，《哲學研究》1984年第5期。，或被解釋為“怎樣生產”，即生產的組織結構形式或生產力要素的結構形式(4)曹玉文：《生產方式是生產的組織結構形式》，《河北學刊》1986年第2期。；從生產的內容和形式的統一看，生產方式被看作是生產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等因素自身之間及相互之間在生產中的一定的結合方式(5)陳招順、李石泉：《試探生產方式的涵義》，《學術月刊》1963年第2期。，或被理解為生產資料的利用方式和勞動力的利用方式(6)陳乃圣：《生產方式理論體系新探》，《文史哲》1988年第5期。。

對于“二重含義說”，根據姜炳坤的論述，在馬克思那里，生產方式具有雙重含義，如生產方式既被看作是勞動方式、又被看作是生產的社會形式(7)姜炳坤：《生產方式和〈資本論〉的對象——讀〈資本論〉第一卷的體會》，《文史哲》1982年第4期。。其中，無論是作為勞動的方式的生產方式，還是作為生產的社會形式的生產方式，都沒有脫離生產力與生產關系而獨立存在的生產方式，談及某一種生產方式，必定是和生產力以及與生產關系十分緊密結合的生產方式。生產力是在生產方式中得以實現的，生產力的不斷進步、發展會改變影響生產方式；相反，生產方式的改變同樣會促進生產力的發展。

“多重含義說”認為，在馬克思那里生產方式的含義是多重的。比如，生產方式或被分別作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社會經濟形態、生產關系、生產力或生產技術，某一生產部門或某一類型的經濟、勞動方式(8)陳文燦：《馬克思恩格斯關于“生產方式”概念的含義》，《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4期。；或被分別作為人們用以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的方式或謀生方式、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結合的特殊方式和方法或生產制度、社會的經濟結構或經濟的社會形態或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9)奚兆永：《究竟如何理解馬克思所說的“生產方式”——關于〈資本論〉的研究對象的研究之一》,《當代經濟研究》1998年第4期。；或被分別作為人們保證自己生活的方式、生產力的社會利用形式、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中間環節、人們利用什么樣的勞動資料進行生產以及生產規模的大小、生產關系(10)趙家祥：《生產方式概念含義的演變》，《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5期。。

關于“多重含義說”，筆者認為，首先，撰寫馬列主義經典的作家以其嚴謹的學術態度,從未出現如以生產力的范疇來表達生產關系,又或是將生產關系與生產力概念重疊，因此必然不會賦予生產方式范疇如此多重的含義來論述其復雜的概念。其次，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多處提及如“生產力和生產方式”“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生產力、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等同時并列的詞組,所以生產方式和生產力、生產關系三者之間明顯具有一定程度的區別。

學者們對生產方式的理解雖有差異，但都在不同程度上為揭示生產方式的內涵提供了不少啟示。比如，研究生產方式必須對生產要素的具體結合方式做深入的探討，應從具體的特定的生產活動中把握生產方式。但是，大多學者只是相對片面的強調應從現實的生產活動中把握生產方式，而并未全面的、辯證的從實際現實的生產活動中把握生產方式，同時缺乏較細化深入地研究關于現實生產活動隨著時間推移而發生的衍變。另外，對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生產要素各種結合的具體內容和形式也需進一步探討。只有實際地結合現實的生產活動進行辯證的、全面的、客觀的以及過程性的思考，對生產方式的研究才能有實際內容、才會有新的突破。

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之間的關系問題，是研究生產方式的一個重要方面。生產力、生產方式、生產關系作為歷史唯物論以及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最基本的概念，對其相關概念、含義的詮釋、論述長期以來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疑惑,并引發持續的爭執討論。正因此,關于生產力、生產關系、生產方式三者之間關系的論述，同樣產生不同的觀點與理解。學界關于這一問題的理解大致形成三種觀點：統一說、中介說和對立統一說。統一說把生產方式看作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統一體，是這一問題上的主流觀點。比如，生產方式被認為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兩個方面的結合(11)裘麟：《對講授“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意見》，《教學與研究》1963年第6期。；或者生產方式被認為是具有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二重性，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結合部范疇(12)楊長福：《生產方式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結合部范疇》，《學術月刊》1987年第4期。。中介說把生產方式看作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中間階段或中間環節。比如，生產方式被認為是介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從而把它們聯系起來的一個范疇(13)馬家駒、藺子榮：《生產方式和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對象》，《經濟研究》1980年第6期。；或者認為生產力-生產方式-生產關系三者是依次決定的關系(14)吳易風：《論政治經濟學或經濟學的研究對象》，《中國社會科學》1997年第2期。。對立統一說就是運用“在對立統一中把握對立面”的方法來說明生產力、生產方式及生產關系三者之間的關系。比如，認為生產力是生產的內容，生產方式及生產關系是生產的形式，它們之間是內容與形式的對立統一。(15)袁緒程：《從方法論看生產方式、生產力、生產關系的含義及區別》，《哲學研究》1984年第5期。

學者們對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之間的關系雖有一些探討，特別是把生產方式看作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統一是對三者關系的有益思考。但是，對生產方式究竟在何種意義上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并沒有進一步研究，更多的是糾纏于詞句之爭，滯留于互悖的見解，既不利于對這些問題的深入探究，也造成理論上的混亂。究其原因，這種不休的爭論是因為一定程度上脫離了對于三者關聯與現實的生產活動的辯證的、過程性的把握造成的。因此，只有把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置于現實的生產活動中來把握，才能真正理解其含義及三者的相互關系。其中提及的將生產關系、生產力、生產方式三者置于“現實的生產活動”中把握，即為遵循歷史唯物主義來論述三者之間的關系，以“現實”為前提和基礎，探究“現實的個人”“現實的生產活動”“現實的感性世界”，全面的、完整地理解生產力、生產關系、生產方式。

二、現實生產活動中的生產方式

只要結合現實的生產活動，進行全面的、完整的、客觀的以及過程性的思考，我們就會發現，生產方式作為生產的組織方式或生產各要素一定的結合方式，其組織或結合的具體內容和形式都有著豐富得多的實際內容。所謂的“現實的生產活動”，首先理解為可以改造世界的活動。本文所論述的生產活動范疇，從更廣泛的范圍來界定，即把現實的生產活動理解為人類作用、改變對象，使對象逐漸轉變成為滿足人類需求的樣式，因此，生產活動自身都應該是現實的，也就是現實的生產活動。其次，在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中，在與歷史的作用關系上，“現實的生產活動”是建構歷史的四重原初關系的活動。最后，除了上述關于生產活動的定性之外，馬克思還通過探究歷史自身的形成、衍變與發展過程這一層面對“現實的生產活動”進行論述，即將“現實的生產活動”界定為歷史本身及其發展、衍變過程的建構活動。

馬克思認為，物質生產作為現實的生產活動不是直接的生產環節，而是社會再生產活動。置于現實的生產活動中，我們看到的是生產、分配、交換、消費不是四個并列的環節或要素，也不是四個獨立自主的領域，而是同一個行為(社會再生產行為)或同一個過程(社會再生產過程)的四個內在要素。馬克思認為，它們之間的割裂不是“從教科書進到現實中去的”，而是“從現實進到教科書中去的”。在現實中，把生產、分配、交換、消費作為并列的獨立自主的領域來對待；在認識中，四者的割裂就在所難免。所以馬克思說，問題不是要“對概念作辯證的平衡”，而是要“解釋現實的關系”(1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90頁。。

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生產方式作為生產各要素在生產過程中的一定的結合方式，實際上包含兩類要素的三種結合：兩類要素是人的要素、物的要素，三種結合方式是生產中物與物的結合、人與人的結合、人與物的結合。這些結合的具體內容和形式是通過社會再生產活動的四個內在要素體現出來的。任何現實的生產活動總是勞動者運用勞動資料作用于勞動對象的活動。因此，現實的生產活動中人和物兩類要素又可具體化為勞動者、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三個要素，這是生產活動成為現實的必備的三個基本條件或要素，缺一不可；三種結合又可具體化為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的結合、勞動者與勞動者的結合、勞動者與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的結合。

關于生產要素或生產力的要素，人們總是有種種誤解。第一，有人把人的體力和智力看作是生產要素或生產力的要素，其根據是馬克思的這段話：“我們把勞動力或勞動能力，理解為人的身體即活的人體中存在的、每當人生產某種使用價值時就運用的體力和智力的總和。”(1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190頁。馬克思這里談的其實只是勞動力的構成要素，而不是生產力的要素。勞動力是構成生產力的一種潛在力量，它存在于勞動者之中，并通過現實的生產活動來實現。第二，有人把分工協作看作是生產力的要素，其根據是馬克思的另一段話：“由協作和分工產生的生產力，不費資本分文。這是社會勞動的自然力。”(18)同上，第423—424頁。馬克思這里并沒有把分工協作本身看作是生產力的要素，他只是說通過生產過程中的分工協作會使潛在于勞動者、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中的生產力實現為現實的生產力，并且還會因三者之間上述三種結合而產生更強大的新的生產力(19)馬文保：《重新理解馬克思的生產力思想》，《哲學研究》2014年第5期。。第三，還有人把科學技術、管理、教育、信息、生產組織等看作是生產力的要素，這些其實都不能成為生產力的獨立要素，它們都滲透于生產力的要素之中，并通過生產力要素發揮作用而間接地起作用(20)馬文保：《現狀與問題：馬克思生產力思想研究》，《西安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至于有人說勞動產品也是生產力的要素則需具體分析：當勞動產品轉化為勞動資料或勞動對象時，似乎勞動產品就是生產要素，其實不然，這時的勞動產品已不被作為勞動產品來看待，而是作為勞動資料或勞動對象來看待，因此這里的勞動產品本身并不構成生產要素；當勞動產品轉化為生活消費資料時，雖然通過消費可以再生產勞動力，但這時的勞動產品是作為生活消費資料來看待，因此這里的勞動產品本身也不構成生產要素。如果勞動產品不實現轉化就不能進入生產活動領域，就不能成為社會再生產活動的內在要素；如果勞動產品實現了轉化，那么它本身就不再是勞動產品，而成為勞動資料或勞動對象或生活資料。這些要素充其量可以稱作是影響生產力的要素，不能構成生產力的獨立要素。因此，生產或生產力的基本要素只能是勞動者、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無論社會生產處于哪個發展階段、生產力發展處于什么水平，缺少這三個要素中的任何一個要素，生產都無法實際進行，生產力都無法實際起作用；而缺少影響生產力要素中的任何一個要素，生產可以照常進行，生產力可以照常實際起作用，只是會影響生產力水平的高低。

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生產要素的結合首先體現在直接生產環節中。這個環節中的結合是生產要素現實結合的開端，其結合方式是通過經濟實體的管理模式體現出來的。總的來說，可以概括為兩種截然不同的管理模式：一是“管人”模式，一是“管事”模式。在“管人”模式下，雖然也靠制度管理，但制度作用的發揮會因人而異；生產要素的各種結合不以市場需要為導向，而以管理者的主觀意愿為尺度，表現出明顯的“人治”特征——生產要素如何結合以對“誰”有利為標準，不以是否適應市場需要為標準。這種管理模式，尤以國有企業和家族企業最為典型，市場應變能力弱、生產積極性低、辦事效率低、生產效益差是其突出特征。這種模式下管理的直接對象是“人”而不是“事”。在“管事”模式下，制度設計本身就是根據市場需求而定，制度作用的發揮不會因人而異；生產要素如何結合以是否滿足和如何滿足市場需求為導向。這是現代企業的典型管理模式，市場應變能力強、生產積極性高、辦事效率高、生產效益好是其突出特征。這種模式下管理的直接對象是“事”而不是“人”，這種管理模式才真正是通常講的“對事不對人”的管理模式。經濟實體的這兩種管理模式恰恰反映出生產要素的兩種不同結合方式，因為企業管理的本質其實就是探索生產要素最優結合的方式，以實現生產力最大可能的發展。這是就生產要素在直接生產環節上總體結合狀況而言的，其具體結合還會因經濟實體狀況差異而不同。

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生產要素的結合還體現在分配環節上。現實的生產活動是社會再生產活動，分配環節是其內在因素。生產要素在分配環節上的結合，包括兩個方面內容或需要處理好兩個問題：一是處理好積累和消費的關系問題，二是處理好公平正義問題。積累和消費的關系處理得如何，直接影響著社會再生產活動能否順利進行。積累是勞動產品及其價值轉化為生產要素的部分，消費在這里是作為生產目的實現的生活消費；二者在社會再生產過程中存在著客觀的比例，這一比例的確定要以消費在社會再生產過程中可能的變化為依據。積累是為了生產，消費也是為了生產；勞動產品及其價值的分配首先是在積累和消費之間的分配，分配也是為了生產。分配環節上的公平正義問題，其實是消費品分配的合理與否問題，是生活消費內部的分配問題；這個問題解決得如何，會直接影響社會再生產活動的參與者的積極性。生產要素在分配環節上的結合雖不像在直接生產環節上的結合那樣直接、具體，但它決定著社會再生產過程的下一個直接生產環節上生產要素結合的可能性——生產要素的規模、社會再生產活動參與者的素質。其實，分配環節上生產要素的結合問題是分配方式的選擇問題；用什么樣的方式進行分配，不僅影響著積累和消費的關系，而且影響著分配的公平正義。前者既關系著社會再生產活動的物的要素，也關系著社會再生產活動的人的要素；后者關系著社會再生產活動的人的要素。在這種意義上，分配方式是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也是生產方式。

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生產要素的結合也體現在交換環節上。交換環節也是社會再生產活動的內在因素。生產要素在交換環節上的結合，包括兩個方面內容或兩個問題：一是生產要素的實現問題，二是生活消費的實現問題。通過分配環節，無論是生產組織還是個人得到的只是勞動產品的價值，還不是消費品。生產要素的實現問題就是生產消費的條件的實現問題，也就是生產組織能否順利獲得再生產所需的生產要素問題；生產要素的實現要通過交換來完成，社會再生產所需的生產要素能否實現、如何實現以及實現得如何都取決于交換活動和交換方式。生活消費的實現問題就是個人獲得最終可支配所得(生活消費品)的問題，分配所得還不是個人最終可支配所得，個人最終可支配所得要通過交換才能最終實現，這最終所得能否實現、如何實現以及實現得如何同樣取決于交換活動和交換方式。交換環節上的這兩個問題解決得如何，會直接影響著社會再生產活動的順利進行。由此可見，交換環節上生產要素的結合問題是交換方式的選擇問題；采取什么樣的方式進行交換，不僅影響著生產要素的實現，也影響著生活消費的實現。前者關系著社會再生產活動的物的要素，后者關系著社會再生產活動的人的要素。在這種意義上，分配方式也是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也是生產方式。

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生產要素的結合同樣體現在消費環節上。消費環節同樣是社會再生產活動的內在因素。生產要素在消費環節上的結合，指的是勞動產品最終進入生活消費通過改變勞動者的素質進而影響社會再生產活動，即影響社會再生產過程的下一個直接生產環節生產要素的配置狀況。進入生活消費的勞動產品狀況會影響消費的內容和方式，進而影響勞動者的素質，這就是供給側改革的根本理由；勞動者素質的改變必然會引起原有生產要素的配置比例或結構的變化，也會引起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的變化。因此，消費環節上生產要素的結合問題是消費方式的選擇問題；采取什么樣的方式進行消費，不僅影響著生產者的素質，而且影響著社會再生產過程的下一個直接生產環節生產要素的配置方式。在這種意義上，消費方式是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也是生產方式。

綜上，遵循以現實為前提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之中，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四要素之間體現了四個方面：生產決定消費以及消費反作用于生產；生產決定分配，分配促進或延緩生產；生產發展的程度決定交換發展的程度、交換媒介生產和消費等關系。

三、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內在統一于生產方式

生產力是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實現和產生的推動社會發展的客觀力量，是實現了的可能的潛在力量和新的共生力量之合力(21)馬文保：《重新理解馬克思的生產力思想》，《哲學研究》2014年第5期。。這種可能的潛在力量是如何實現為現實力量的？這種新的共生力量又是如何產生的？生產關系是從事生產活動的勞動者之間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自然發生的，作為現實生產活動的進行條件的必然和穩定的社會關系，簡言之，生產關系就是社會再生產活動中實際發生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如何發生的？要回答上述這些問題，只能訴諸于生產方式。現實的生產力是在社會再生產活動中實現和產生的，只有通過與生產要素的實際結合，生產力才能實際地發揮其作用。現實的生產關系作為唯物史觀的重要范疇，也是在社會再生產活動中發生的。因此，只有把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置于現實的生產活動，即社會再生產活動中才能從根本上說得清楚。生產活動只有通過一定的方式才能組織起來，才是現實的；運用一定的方式組織生產活動，其實就是運用一定方式實現生產要素的結合；生產的組織方式或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就是生產方式。也就是說，生產活動只有通過一定的生產方式組織起來，才能是現實的。事實上，正是在以一定的生產方式組織起來的社會再生產活動中，潛在于勞動者、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中的可能的力量才實現為現實的力量，通過這三個要素的實際結合又產生新的共生力量，這兩股力量的合力構成現實的生產力。同時，勞動者(宏觀的勞動者，包括所有者)之間在社會再生產活動中自然發生了各種關系，包括勞動者(中觀)之間(管理者之間、被管理者之間、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所有者之間(若不是一個所有者)、勞動者(中觀)與所有者之間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的分工協作和勞動交換以及按比例配置關系、分配關系、交換關系和消費關系，這些關系構成現實的生產關系。正是在這種意義上，生產方式才被看作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統一。只要用一定的生產方式組織的生產活動一旦開始，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就水乳交融在一起，而且一刻也不能分離，一方面生產力在生產活動中實現和產生，另一方面生產關系在這同一生產活動中發生。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始終內在統一于生產方式或現實的生產活動之中。這種統一是在生產方式內部通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相互作用實現的。

一方面，生產力制約著生產關系。其一，生產力制約著生產關系的產生。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人與人之間以一定的方式結合形成一定的生產關系，其目的是為了發揮生產要素各自的作用和共同作用，使潛在的可能的生產力實現為現實的生產力并產生新的生產力。因此，如何有利于生產力的發展，人與人之間就如何結合。在這一意義上，如果沒有潛在的可能的生產力實現為現實的生產力并產生新的生產力的需求，現實的生產活動中人與人之間就沒有結合的必要，就不會有人與人之間的生產關系。

其二，生產力制約生產關系的性質。這個問題實際上講的是生產力的水平制約生產關系的性質，具體體現為勞動者的素質、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的狀況(性能以及所有關系)制約生產關系的性質。其中，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的狀況(特別是所有關系)還需根據國民經濟不同部門及其領域作具體分析。生產關系的性質指的是它的合理性或先進性，表現為生產關系的合理或先進程度，其判斷標準是是否同一定階段的生產力水平相一致。在同樣的生產要素條件下，有利于其作用充分發揮或生產力充分發展的生產關系就是合理或先進的，反之便是不合理或落后的。這是因為生產力的水平不僅體現為各種生產要素的既定狀況，而且體現為各種生產要素各自作用和共同作用的發揮程度。各種生產要素的既定狀況制約著生產過程中人與人結合的可能限度，而如何充分有效地發揮各種生產要素各自的作用和共同作用又制約著生產過程中人與人如何結合。這就是說，無論在哪一種意義，生產力總是制約生產關系的性質。

其三，生產力的變革制約生產關系的變革。生產力的變革是指生產力水平的躍進，一般是由科技革新引起的。生產力一旦發生變革，必然引起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物與物、人與人、人與物的具體結合方式即生產方式的變革，否則就會阻礙各生產要素作用的充分發揮、阻礙生產力的變革。但生產力的變革是阻擋不住的，因為生產力發展的最終推動力是人的生存和發展的需要，而人的生存和發展的需要是無法抑制的。生產關系(或生產方式)應不應該變以及應該如何變，都取決于生產力是否要變以及如何變。

另一方面，生產關系制約生產力。生產關系之所以能對生產力起作用，是因為生產關系是生產力起作用的一個重要條件，即現實的生產活動中物與物、人與物能不能結合以及如何結合完全取決于人與人能不能結合以及如何結合。勞動者才是生產要素中最關鍵的要素，因為勞動對象與勞動資料、勞動者與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勞動者與勞動者之間以什么樣的比例、什么樣的方式結合，都由勞動者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根據實際需要來確定，只有勞動者才是能動的要素。如果勞動者之間的結合不能實現，生產活動就只能想象，而無法成為現實。因此，生產關系不僅是生產力起作用的一個條件，而且是重要和關鍵的條件。

由于生產關系是生產力起作用的一個重要和關鍵條件，生產關系對生產力的具體制約作用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生產關系可能會促進生產力作用的發揮和生產力的發展。當現實的生產活動中人與人的結合有利于各生產要素各自作用和共同作用的充分發揮，即能夠適應生產力發展要求時，生產關系就成為生產力充分發揮作用和進一步發展的有利條件。另一方面，生產關系也可能會阻礙生產力作用的發揮和生產力發展。當現實的生產活動中人與人的結合不利于各生產要素各自作用和共同作用的充分發揮，即不能適應生產力發展要求時，生產關系就成為生產力充分發揮作用和進一步發展的不利條件。但是，從長遠看，由于生產力的發展是不可阻擋的，因此生產關系一定要適應生產力發展要求是社會發展的最一般規律。

根據上述分析不難看出，當我們在試圖明確區分生產力、生產方式、生產關系三個范疇的概念、含義的過程中，三者之間存在著相互關聯甚至“混淆”“重疊”的部分，這恰恰體現了生產的社會關系中復雜的客觀現實。只有將生產力、生產關系、生產方式三個范疇視為統一的整體，才能反映出相互之間的區別，它們分別反映了明顯不同的客觀的現實的社會關系以及自身獨特的規律、內涵。嚴格來說，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作為生產方式的相互依存的兩個方面，均為以一定的生產方式組織起來的社會再生產活動中實現、產生和發生的。在這種意義上，二者共存于生產方式或社會再生產活動之中，二者在生產方式之中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的關系。

四、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推動生產方式的變化

矛盾是相反規定之間的一種關系，即把相反規定都建立為同一對象(同一時空位置上的對象)的現實規定。構成矛盾的雙方并不是在任何意義上都能構成矛盾，而是在特定意義上才構成矛盾。那么，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在何種意義上構成矛盾呢？它們二者的矛盾又是如何推動生產方式的變化呢？這些問題是理解生產方式、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時必須搞清楚的，否則關于生產方式、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關系的述說很難有實際內容。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勞動者素質的提高、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的革新，現實生產活動中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即生產方式也在變化。其中，當然包含著現實生產活動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變化。但是，現實生產活動中人與人的關系的變化不會一帆風順，因為這種關系的變化意味著要改變既有的利益格局(現實生產活動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只是分工協作關系，還有與生產資料所有關系直接相關的諸多利益關系)，會觸動利益既得者們的利益，因此，必然會受到他們的阻撓。這樣，在生產方式內部或在現實的生產活動中就形成生產關系變革問題上的相反規定：一方面生產力的發展要求變革生產關系，另一方面生產關系卻要保持自身，從而構成矛盾。

這一矛盾的解決，不能靠限制生產力的發展來實現，因為人的需要必須得到滿足，生產力的發展是不可也無法阻擋的。矛盾的解決只能通過變革生產關系，以服從生產力發展的要求，這是鐵的規律。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關系的變革說到底是生產方式的變革，是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的變革。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由適合到不適合，再由不適合到新的適合，如此循環往復，以至無窮，推動著生產方式的變化。在這個過程中，生產關系一定要適合生產力發展狀況，這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根本規律，因為人類社會的變化發展歸根到底是生產方式的變化發展。這一規律是理解社會歷史的關鍵，因為社會歷史的發展歸根到底是生產方式的發展，理解社會歷史發展的關鍵在于把握生產方式的發展規律。這一規律是歷史唯物主義最根本的原理，因為歷史唯物主義對社會發展規律的理解都是建立在對生產方式發展規律的基礎上。這一規律是馬克思主義政黨制定路線、方針、政策的客觀依據，因為馬克思主義政黨制定路線、方針、政策必須合乎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遵循歷史唯物主義，而社會發展的根本規律是生產關系適合生產力狀況的規律。由此可見，馬克思的生產方式思想是馬克思唯物史觀的基礎，把握住這個基礎就為打開馬克思唯物史觀的密鎖找到了解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