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 陽
(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河南 鄭州 450002)
21世紀是全球老齡化的時代也是信息化的時代。信息網絡技術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使智慧養老成為一種必然。智慧養老作為一種新型養老模式以信息網絡技術為基礎,可以被應用于智慧居家養老、智慧機構養老、智慧醫養結合養老、智慧城市養老等多種模式中。可以滿足多數老人居家養老的意愿和差異化養老需求,降低了看護成本,改變了傳統養老服務方式、管理方法和養老商業模式,極大地提升了老年人生活的便捷化和舒適度。
但是以人工智能技術為核心的智慧養老模式打破了傳統的有關民商事主體的法律制度,打破了傳統的侵權責任法、人格權法等有關規定,老年人隱私權和個人信息的法律保護也亟須加強,智慧養老產品和服務缺乏統一法律標準等問題突出。智慧養老給現有法律秩序帶來挑戰,現行法律規則不能完全滿足需要,法律制度供給不足問題凸顯。
我國老齡化具有未富先老的特點,高齡少子和空巢孤老情況突出。[1]農耕文明、工業文明下的養老方式已經不能滿足智能文明下的養老需求,智慧養老成為構建智能社會法律秩序的必然選擇。以智能手機、智能腕表、智能穿戴監控設備為主要技術載體,智慧養老正在逐步覆蓋全國各地社區。智慧養老集日常照料、安全監護、醫療康養、精神慰藉等養老功能于一體,有益補充了逐漸弱化的傳統養老。
2021年5月,國家統計局發布了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有26402萬人,占總人口的18.70%;65歲及以上人口19064萬人,占13.50%,我國人口老齡化程度加深。據全國老齡工作委員會政策研究部發布的報告顯示,“十四五”期間(2021—2025年),老齡化程度將會繼續加深。到2022年,我國的老年人口會超過少兒人口,2025年我國老齡人口將突破3億,老齡化率將上升至20%。我國跑步進入“老齡社會”主要表現在空巢老人和失能老人多,老齡人口總數大,高齡老人多,老齡化速度快。家庭小型化、少子化、獨居化、空巢化大大弱化了家庭的傳統養老功能。“421家庭”年輕家庭成員面臨較大的養老負擔和壓力,代際養老矛盾尖銳。經濟扶助、日常照料和精神慰藉等傳統養老功能不同程度弱化、消退。
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傳統養老方式主要倚重子女等家庭成員養老,以及養老院等傳統機構養老已經不能滿足養老需求,發展智慧養老迫在眉睫。2013年,在借鑒英國智能養老和美國智慧地球理念的基礎上,國家老齡委提出智能化養老概念。為鼓勵和推動互聯網技術在養老中的應用,2015年,國務院發布《積極推進“互聯網+行動的指導意見”》。2017年開始,我國養老進入智能時代,民政部聯合工信部和國家衛健委共同發布了《智慧健康養老產業發展行動計劃(2017—2020)》和《開展智慧養老健康養老應用試點示范的通知》,每年公布智慧養老試點名單。目前,全國共有394家智慧養老試點,示范企業117家、示范街道(鄉鎮)225條、示范基地52個[2]。
我國的智慧養老剛剛起步,尚處于野蠻生長階段。對政策的依賴度很高,依法推動、依法監管方面存在很大真空。有一些關鍵的基礎性法律制度缺位,相關機構、人員權利義務責任不明確。對老年人隱私權和個人信息權的保護不完善,數據、隱私暴露已經造成了老年人及其家屬生活被騷擾甚至被詐騙等不利后果出現。對智慧養老缺乏法律監管,會造成智慧養老市場的混亂,以及智慧養老資源在低水平上重復建設。
目前智慧養老的推動主要靠各地各級政策,呈現出各自為政、政策碎片化突出的特點。國家和地方出臺的智慧養老政策,多為倡導性政策,缺乏強制力,因此執行效果一般。智慧養老相關機構更需要明確直接的指導或措施,或有關行業標準的具體條款,而非這些模糊的倡導。由于經濟發展不平衡,各個地方的智慧養老政策也極其不統一,碎片化使協同發展遭遇瓶頸。經濟、技術較發達地區,智慧養老社區、智慧養老平臺能夠順利建立并投入使用;欠發達地區,智慧養老政策得不到落實,老年人的數字權利得不到保障。[3]
智慧養老的健康發展建立在一系列養老基礎法律制度的基礎之上。如果沒有長護險法律制度、沒有醫養結合養老法律制度、沒有老年人信息保護法律制度、沒有養老信息和服務標準化法律制度,智慧養老的發展必然會遭遇瓶頸。作為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智慧養老需要進行頂層設計,需要高位階的立法制定統一的信息化標準,制定統一的規范和管理制度。碎片化造成目前養老服務參差不齊,低水平上重復建設,以及資源利用率低下。依法建立行業標準和市場準入及退出標準、監管標準也是推進智慧養老發展的基礎。
智慧養老建立在大量老年人信息數據采集和應用基礎之上,因此面臨著數據泄露的風險。我國現行《民法典》第六章是關于隱私權和個人信息保護的內容,規定了私人生活安寧、私密空間、私密活動、私密信息不受打擾。對個人信息保護也作出了一些原則性的規定,這些規定應用在老年人隱私權保護方面主要針對的是傳統養老模式下的隱私權保護。智慧養老模式下,老年人個人身份信息、健康信息、財產信息被有關機構掌握,出于盈利目的,將老年人數據信息出售賺取非法利益,嚴重侵犯了老年人的隱私權和個人信息權。老年人數據信息泄露,導致老年人被詐騙或者生活受到廣告打擾的情況時有發生。
人工智能深入到養老領域,打破了原有民法對相關主體權利義務責任承擔的規定。智慧養老模式下,權利義務責任主體復雜化,養老機構、子女、老年人和智慧服務提供方、智慧產品生產商等多方主體存在。如果一旦出現智慧產品侵權,則什么人有權向哪一方或哪幾方提出侵權損害賠償,責任如何劃分、如何承擔,這些問題均需要法律重新加以明確。現行《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的規定是一種一般性規定,為了解決智能化場景下新的權利義務關系,需要有專門立法。
以信息技術、人工智能為核心的智慧養老為解決老齡化帶來的一系列問題提供了一種解決路徑,同時也容易引發新的利益分化,如不能被遏制則會導致權利受損,亟需相應的法律制度加以規范。如果無法把數據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社會的公平正義就會受到挑戰。完善智慧養老的法律路徑就是要通過法治思維和法治方法對智慧養老進行規范,發揮其積極有利的一面,限制其負面作用。
智慧養老體現的是老年人的“數字人權”。老年人總體上來說由于年齡、體能、智利等因素,對智慧產品的接受適應能力較差。如果不從法律制度等方面作出積極硬性規定,則會產生數字鴻溝現象,導致老年人陷入數字貧困中去,與科技發展帶來的便利絕緣。這必然產生新技術下的新的不公平,最終危及老年人的公民權利。已經發生的老年人不會使用智能手機導致繳費、看病、乘車等基本生活權利被剝奪等事件,充分說明了老年人容易遭遇技術歧視。如果僅僅從道德層面由有關部門、企業給老年人提供便利服務,這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數字鴻溝問題。針對老年人數字人權這項新興權利,有必要通過立法方式加以明確規定,明確涉老機構、涉老服務人員應該為老年人享受智慧生活所應承擔的義務和責任。
結合智慧養老的發展情況,現行法律中的相關條款不能很好地保護老年人的合法權益,需要進行修改、完善和細化。例如,目前《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的“常回家看看”條款,在智慧養老模式下,與其保持現在的不具有法律強制力的宣誓性、倡導性條款,不如更加務實地引入智能方式問候,倡導多種方式看望、關心、慰藉老人。可以規定社區基層組織和智慧養老平臺具有監督、提醒子女通過智能設備隨時關注、聯系老年人的權能。修改完善《民法典》侵權責任編,依法明確養老機構、第三方服務機構和智慧養老平臺以及有關行政監管機構之間的權利義務責任。明確智慧養老產品生產商、銷售商、智慧養老平臺對智慧養老產品損害賠償的責任承擔。[4]
盡管基本養老保險已基本全覆蓋,但因歷史上遺留的各種問題,老年人養老保險金額存在很大差距。面對老齡化的到來,運用智慧養老首先遇到的就是資金問題。一些智能養老設備由于價格偏高,難以大范圍應用,養老金不高的群體也難以享受到智慧養老服務,智慧養老試點大多是在經濟較發達地區。為了逐漸縮小這種不公平,則需要資金的支持。在基本養老保險的基礎上依法建立補充險種長護險制度是一個解決路徑。在智慧養老模式下,醫養結合充分利用智能設備,使醫養結合養老的優勢得以發揮。但是,目前醫養結合政策比較分散,各自為政,缺乏統一標準,在執行中難免走樣。什么樣的機構可以依法開展醫養結合服務,收費標準是什么,侵權責任怎么劃分,這些都需要立法明確。另外,有必要制定智能養老產品法律標準,制定高齡老人康養法等。
《民法典》規定,公民享有隱私權和個人信息權。智慧養老模式下,老年人的隱私、數據信息被大量收集、使用,應該立法加強對其保護。依法保障老年人的私人生活安寧,保障老年人擁有不愿為他人知曉的私密空間、私密活動和私密信息。對智慧養老設備的應用范圍依法加以限制。例如,很多養老機構安裝攝像頭24小時監視老年人,盡管是為了看護老人,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老年人的隱私權。老年人也享有被尊重的權利,也有自己喜歡的私人空間和人際關系。[5]對此訴求,應依法予以保護。智慧養老平臺、養老機構、醫療機構等收集的老年人數字信息被泄露和被濫用的風險較大,應該依法建立和完善老年人個人數據信息保護制度,促進合法收集和使用。
人才是一切行業發展的基礎。智慧養老行業特別需要具有較高科學技術文化水平以及具有較高素質的養老產品研發人才、養老專業管理人才和服務人才。特別是需要依法建立養老護理人才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和培訓制度,提高養老行業的準入門檻,改變養老護理行業是低端職業的刻板印象,只有這樣才能降低養老護理從業人員流動性大、對職業認同度不高的現狀。依法推進智慧養老專業人才建設的重點是要提升從業人員的專業技能和職業地位。另外,可以依法保障和推動校企合作,對口培養企業所需專業人才,也為養老從業人員提供實習、培訓對接單位。中等、高等院校設置智慧養老及相關專業,優化課程體系,加強智慧養老高端人才、復合型人才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