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書亦如做學問

文|曹智滔

《高二適手批歷代書法經(jīng)典碑帖》叢書自出版三年后，又一次合輯修訂再版，作為長效精品圖書一直頗受專業(yè)讀者的青睞。

身為一名編輯，凡做書策劃的動念，既需要主觀能動性，也少不了各種機緣巧合。記得南京市美術(shù)館的一次收藏展首次展出了一批高二適先生生前手批的書法名碑名帖，發(fā)黃而塵封許久的老帖子展示在櫥窗里的時候，似乎能尋到老先生治學勤奮的足跡，猶如耳提面命了一番，卻又遙不可及，倏然觸動我的內(nèi)心和信息靈敏的“雷達區(qū)”。如果把高老的這些珍貴的手批帖子出版于世，一定是惠澤書法專業(yè)及愛好者的幸事！高二適在中國近代書法史上的地位非常重要，1965 年他與郭沫若的“蘭亭”論辯之爭，聲震士林，這場“筆墨官司，有比無好”的持久論辯在學術(shù)界、書法界有頗為深遠的影響和意義。如果撇開“論辯”，單就高二適的草書藝術(shù)成就來說，也足以名垂史冊，獨領(lǐng)風范。

手批書法墨跡——多重價值聚合的亮點

毋容置疑，20 世紀的書法史上，高二適先生以其人格氣象嶄然于書壇，在書法界確立了一代高峰。高二適先生文史、詩詞文賦、碑帖書法無所不精，一生有大量著作和詩集。他手批歷代書法經(jīng)典碑帖的墨跡，既鮮為人知，也是極為珍貴的第一手資料。那如何先進行選題的市場分析和判斷呢？

首先，剖析市場情況，各大碑帖名跡的出版屢見不鮮，任何一個版本只要圖版清晰、編排細致，都可以分得市場字帖銷售的一份羹。但高二適手批的這些帖子不一樣，一來是高老在世常臨常伴的歷代書法碑帖名跡，就其碑帖本身也具有堪比市場上的各類常備或鮮見碑帖的版本價值，為我們學習傳統(tǒng)書法提供了優(yōu)秀的范本；二來字帖的空白之處布滿或零星批注了“當代草圣”高二適臨習時的感悟和獨到見解，為我們深入解讀中國歷代書法經(jīng)典提供獨特的視角；同時手批墨跡也呈現(xiàn)了高老精湛的草書功力，也為全面研究高二適的學術(shù)、藝術(shù)和人生提供了第一手的資料，從這幾點來看，多重的資料價值把名家手批歷代經(jīng)典碑帖的特色凸顯無遺。書法大家評騭歷代經(jīng)典碑帖名跡是文脈的追尋和心靈感悟的碰撞，把當代書法大家的手批墨跡融入古代書法碑帖名跡中，是創(chuàng)新出版理念的表達。我們對資源的利用，不能停留在表層，只有深層次的開發(fā)、利用，才有可能形成高質(zhì)量的、富有特色的精品出版物，這才能通過無形資產(chǎn)，創(chuàng)作品牌效應(yīng)，提高市場的競爭力。當我把“雙書”多重價值的聚合定位為策劃這套圖書的核心力時，這套圖書的市場競爭力就得到了提升。

高二適手批的特殊價值何在？

這套叢書的策劃與出版能給讀者帶來什么樣的感動？在當代能引領(lǐng)什么樣的全民閱讀精神和文化態(tài)度？也許都會在這套手批碑帖中讀出端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學問的養(yǎng)成非一朝一夕之功。高二適先生一生“唯以詩書為性命”，因此，凡經(jīng)先生認真研讀過的書，無不寫滿評注題跋，即為心追手摹、重思求悟。就拿高二適手批《李貞武碑》為例，從有數(shù)年題跋紀年來看，自一九五二年（壬辰三月）到一九七四年（甲寅）的二十二年間，他十多次題跋此碑，朝夕臨習不輟，用功至勤。又例如先生題批十七帖的一段文字：“甲辰大暑，臨此最勤，舒父氏年六二矣，右軍筆法于今始稍解矣，嗟嗟，卅年功夫乃得此耳。”高老用了三十年的功夫直到六十二歲才得右軍筆法，可見草圣之功，首在勤勉。就是這樣一位勤謹治學的書壇大家，博覽群書、筆耕不輟，以“一日無書則不能生”的勤奮和“出入千數(shù)百年，縱橫百數(shù)十家”的兼取博彩，才能為后人留下那么多有價值的批注及手札。

除此之外，高二適先生手批經(jīng)典書法碑帖留給當代的價值更在于其學術(shù)價值。這主要體現(xiàn)在高二適先生做學問的方法和治學精神。高先生讀書的另一大特點，即古人說的“不動筆墨不看書”。因此，他讀任何書隨感隨題，有的碑帖經(jīng)反復(fù)摩挲，一題再題，其眉批、評注、題記、跋語，空處殆盡。同時，他又以研究的態(tài)度讀貼、臨帖，常常尋諸本相校，比其優(yōu)劣，溯其由來，勘其訛誤，又生發(fā)出自己獨到的見解和思考，使書史問題的因果流變昭然若揭。列舉高二適對“蘭亭”各諸本的題批，或可窺見一斑。王右軍《蘭亭序》世傳只有一本，且已被唐太宗李世民帶入昭陵，原跡已不可見。后世所傳，皆唐人或唐以后人之摹拓、臨寫本，如何品評其優(yōu)劣真?zhèn)危瑲v來考評家眾說紛紜，高先生在讀《宋游相藏蘭亭百種之一》本之南宋端平二年何處恬的跋文后，也題批了與何處恬相同的見解：“何跋以求諸精神定禊帖真膺，允為評書上杰法門。”這就告訴人們，品鑒碑帖真?zhèn)蝺?yōu)劣，應(yīng)像九方皋相馬一樣，求諸精神才是上乘法門。當臨讀《唐人摹蘭亭序墨跡》本時，高先生又寫道：“此神龍半印本，相傳貞觀中有兩本，其一入昭陵，其一當神龍中太平公主借出搨摹后，遂亡失無考，卷邊有唐摹蘭亭四字，第二行則神龍印之半。”此一段文字，足證高先生對蘭亭序帖的考辨下過相當?shù)墓Ψ颉Ｍ聫?fù)寫道：“神龍與定武異勢如次：一、七行“暢”字左頂上逆曲。二、八行“和”字右口內(nèi)卷復(fù)。三、十行“聽”字，耳字下多疊筆。此實此本乃系褚遂良所摹。”后又附一紙條補貼續(xù)寫到：“帶”字上四直，必依中間右直第一，右外直第二、中左直第三，外左直第四，方是佳本，以上定武褚本均如此。”如此陸陸續(xù)續(xù)的批文均在手批中呈現(xiàn)，使我們看到高先生之于“蘭亭”，甚至對后面其他各種版本的碑帖書跡，他都以嚴謹?shù)闹螌W方法，從文字書體的演變，以及字形形質(zhì)、神采等方面甄別鑒賞，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又如他在臨《孔羨碑》時題批：“學此碑要能稍變其字法，力避方板，須參以石經(jīng)體”，讀貼心得躍然紙上，既變通思考，也有妙想遷得的比較。啟示今之學書者，慧眼明辨、自思悟道是學書之正道！我們從大量散見于各個碑帖中的題跋還可以感受到高二適先生不囿陳見，敢于對歷史上公認的經(jīng)典名作提出質(zhì)疑，重新思量，詳加評說，發(fā)前人之所未發(fā)，閃耀著獨立思想者的光芒，這為我們當代書法研究者解讀經(jīng)典碑帖提供了嶄新的視角。

高二適手批經(jīng)典書法碑帖還有一個重要價值，就是高二適書法的藝術(shù)價值。先生讀貼是隨感而發(fā)，故每段墨跡題批皆因時因境不同，便書體不同、意境情趣不同，批到興之所至，神氣充溢，跌宕起伏，觀其整體形勢和技巧，變化極其豐富，窺見其“雜體草書”的風格。例如高二適手批《蘭亭序帖六種》中的批注約七百余字，“真行草章，諸體皆備，大者如金鑄，小者過蠅頭，楷書中間行草，行草中帶章法，隨手寫來，清挺狂放，規(guī)落自然，龍?zhí)⑴P，出神入化”。高二適在楷、隸、行、草書方面都下過功夫，尤以草書著稱于世，并以雜體草書獨步晚近書林，后有學者稱其“手札書風”，這一書法藝術(shù)的價值在于打破碑派余緒籠罩的現(xiàn)代書壇，拓寬了帖學的發(fā)展空間。在我編輯此書時，感到此書具有深厚的專業(yè)導向，非一般經(jīng)典書法碑帖的做法。

堅持精品出版，不斷深耕選題

一套策劃成功的圖書應(yīng)該是以專業(yè)為導向、以社會效益為前提、以閱讀效益為目標。為了延伸精品價值，這套圖書還精選了若干篇由書學專家對高二適手批墨跡進行深入而精彩的評析文章，幫助書學愛好者撥開迷霧，指點迷津。《高二適手批歷代書法經(jīng)典碑帖》叢書自出版三年后，又一次合輯修訂再版，作為長效精品圖書一直頗受專業(yè)讀者的青睞。之后，我社陸續(xù)在此基礎(chǔ)上衍生策劃了《高二適手札典藏版》《國家美術(shù)捐贈與收藏·高二適墨跡》《高二適評傳》《高二適先生年譜》等一系列深耕選題，并均獲國家級各項出版殊榮。

一直以來，我社堅持秉承學術(shù)傳統(tǒng)、弘揚優(yōu)秀民族文化、打造精品文化；實現(xiàn)精品出版更需要走出常規(guī)、平庸出版的桎梏，敢于運用創(chuàng)新出版理念，才能以精品圖書帶動一系列品牌圖書衍生。做書亦如做學問，要像高二適先生一樣有激昂、有沉思、有批判、有堅持。先生永無止境的好學精神，一直激勵著后學，我們作為出版人，更要以嚴謹、求實、創(chuàng)新的出版態(tài)度永葆登攀之心，增強奮發(fā)之力，實現(xiàn)青云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