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隱喻（組詩）

夏日星空下

夜是靜的。蟲鳴很深

狗吠，或者雞鳴

不能寂寞夏夜的一切

因為繁星明亮

母親搖蒲扇，我躺沙灘椅

父親在露臺上

習慣用手指捻熄煙蒂

火光，示弱

像一顆星，溘然長逝

星空沒有答案

母親在看星星的中年

我在看星星的幼年

共同屬于我們的

只有靜的夜，深的蟲鳴

父親捻熄又一只煙蒂

率先回房睡去

織毛衣

不希望母親再織毛衣

特別是冬日

會加重手指，膝蓋的風濕

她不聽。執意將太多的柔軟放進去

棒針輕快跳躍，她應該是想到快樂的事

我無法開口阻止

從陽臺的春日，到閣樓起霜的被窩

母親織毛衣，我的、父親的

但一直沒有她自己的

她哼起歌，苦難會識趣地遠離

多數時候她或許有些憂心

因為不知道長大后的女兒

是否還喜歡聽那些老掉牙的搖籃曲

麻 雀

麻雀在老桃樹上站了很多年

這普通的鳥頻繁往來于普通的村莊

轉眼就是一生

母親愛看白鷺與田野嬉戲

看蜻蜓點水，荷葉皺眉

她，靠著老桃樹看了很久

老桃樹的主人

從村莊醒來，然后遷移、消弭

老桃樹早于她選好墓地

母親靠著老桃樹看了很久

小麻雀調皮，輕啄她的肩頭

風也握不住它們的一生

遷移那天

母親和老桃樹告別

卻不和村莊任何一只麻雀說再見

蒼苔與老屋

從宇宙掙脫而出的星云

在侵蝕石頭的火焰

但此刻，侵奪并不構成原罪

一座老屋先是受到憐憫

再被任意奚落。蒼苔

將石頭僅存的反抗意識拿走

供養米糖蟲、葉蟬和劃蝽

而孤夜催生凋零

從宇宙掙脫而出的星云

盡管被無數撕裂的謙卑合并

但高純度微粒無法衍生復雜的心

或者，你與老屋暗地結義

只希望，回歸故土的人

能收獲滿目青綠，而不過于悲傷

如果昨日

告別幾天陰雨，放晴的昨日

我要穿碎花的裙

邀你去橋的北面看風景

在窗臺生起灰霾的昨日

我要盡快打掃干凈

選一缸活潑的錦鯉，等你

四百三十七日后的那個昨日

我要照舊吃飯喝茶睡覺

對你的想念，只字不提

昨日，那個臨水問花的女子

浪費了太多時光

但她不愿意重新撿拾回來

風兒吹動了春天

已是春天。冬酒發酵

南風動搖，雛菊的種子溜向遠方

趁著星漢窈窕，斑鳩營巢

占卜上弦月光

披衣夜行。呼吸里含著未盡的脂香

露水謹慎著潮濕，游魚在低聲產子

江水已滿，渡口停靠了船

天色不明

許是風吹動春天的緣故

走向清晨的對話親密

有光線和歌詞在路上跳動

而我迫切地想來杯綠豆燒酒

和白日一起叛逆

美的隱喻

我希望能描述美的事物

長久的。像一棵年輕的白楊充滿朝氣

像雨后的溪水清亮如銀

我的句子如石榴花鮮明

我的描述離開舊事物的轟鳴

日光、空氣是身體的必需品，瓦片

有時也被用來鋒利牙齒。眼睛

一直是溫和仁厚的

庇護著太多美不自知的事物

初生的蘆葦和荻，都被我愛過

蝴蝶破繭，鳥獸歸家的黃昏

從未能被模仿的自然的天真

每一株植物

都很深情，動物的歌頌日夜兼程

讓朦朧的依舊朦朧，白云降露

草籽萌芽，野葡萄低垂

當我向你描述美的事物，放緩了音調

期盼你能明白

這都是關于你的隱喻

責任編輯 離 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