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復數之文 ” 的當代形式之探究

【摘要】 羅蘭·巴特提倡“復數的文”“引人寫作之文”，但實際上他在《s/z》中分析的對象——巴爾扎克的《薩拉辛》，按照他的定義和評價是一篇“有限復數的文”“引人閱讀之文”。他并沒有精確指出真正的“復數的文”是一個什么樣的實體，它是一個亟待實現的理想狀態。在這里筆者試圖歸納羅蘭·巴特對于“復數的文”的定義，并暫且排除與作者決定論以及外部權利因素息息相關的傳統文學評價體系，將極有可能成為“復數的文”的實踐者的“衍生文學”作為對象展開對比和探究。

【關鍵詞】 羅蘭·巴特;復數的文;衍生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44-0032-03

一、羅蘭·巴特的“復數的文”

（一）拒絕作者決定論

在《s/z》中，羅蘭·巴特選擇摒棄“憑借顯微鏡或望遠鏡來展開”的批評方式。前者將作品之文獻自傳，心理諸方面的細節耐心的闡明，后者仔細觀察作者所處的巨大歷史空間。羅蘭·巴特認為傳統的批評理論賦予了作者過分的特權，力求確立作者所意味者，毫不顧及讀者所理解者，否定了讀者對作品意義的主動解讀。

羅蘭·巴特認為這樣的特權并不由作者決定，而是由固有的創作規律賦予的。這樣的創作規律承襲自修辭學，依舊被看作是與演繹的模式，也就是推論的模式相關聯：譬如三段論內，便涉及強迫讀者接受某種意義或結論的問題。而閱讀邏輯則是相反，它驅散、播撒。羅蘭·巴特指出由作者全權所有的唯一的文是不存在的，閱讀正可破除作者決定論，勾勒出文的“增補的空間”。

羅蘭·巴特雖然拒絕作者決定論，但也并不著意于恢復某個讀者。他要恢復的是閱讀本身，一種超越個體的形式。他認為存在于一種先于作者和讀者的規則，所有創作和閱讀都不過是對規則的運用。在規則的層面上，他將創作和閱讀統一了起來。他認為這種規則出自廣闊的文化空間，我們個人（無論作者或讀者身處其中），只不過是一個通道而已。閱讀在此消弭了客觀和主觀的區別，“只有游戲的真理”。

在此依然可以見出索緒爾語言學理論的影子，索緒爾認為言語是個人行為，語言卻是超越個人的，需要經過社會的約定俗成才能確立下來，不受個人因素左右的系統。特魯別茨科伊則進一步定義言語行為是建立在習得語言系統的前提下的復雜運用。

（二）能引人閱讀者和能引人寫作者

羅蘭·巴特認為普羅普、列維·斯特勞斯等初期敘事分析家試圖從故事中抽離出一個包納萬有的大敘事結構的工作，恰恰使文失掉了他自身內部的差異。這種差異從不終止，與大敘事結構呈現的結果樣態恰恰相反。羅蘭·巴特認為對一切文的根本性的評估不可能出自科學，也不可能源于意識形態。文的價值應該是生產（production）的價值，對文的評估只能與某種實踐有關，這種實踐就是寫作。

羅蘭·巴特認為文的真正價值在于能激發讀者對其進行重新寫作的欲望的價值，即能引人寫作者。他對此解釋說，文學工作（將文學看作工作）的目的在于令讀者做文的生產者，而非消費者。在能引人寫作者中，讀者能夠“把自身的功能施展出來，完全的體會到能指的狂喜……領略寫作的快感”。

相對的，羅蘭·巴特提出了能引人閱讀者的概念。能引人閱讀者能夠讓人閱讀，但無法引人寫作，他將一切能引人閱讀之文稱為古典之文，在這樣的文中讀者只能是被動的接受者，閱讀僅僅是行使選擇權，而失去了其寫作的功能。

（三）有限復數的文和復數的文

羅蘭·巴特進一步指出，能引人寫作之文就是正寫作著的我們，這里的我們并非實在的作者或者讀者，而是行使寫作功能的“閱讀”本身（閱讀中讀者和作者都只是行使其功能的單位）。能引人寫作之文，是無休無止的現在。羅蘭·巴特在描述理想的復數之文時如是說：

此處先設定完美的復數形象，種種（模擬的）再現之束縛，亦未擠干此類復數。在這理想之文內，網絡系統觸目皆是，且交互作用，每一系統均無等級;這類文乃是能指的銀河系，而非所指的結構;無始;可逆;門道縱橫，隨處可入，無一能昂然而言：此處大門;流通的種種符碼（codes）蔓延繁生，幽遠恍惚，無以確定（既定法則從來不曾支配過意義，擲骰子的偶然倒是可以），諸意義系統可接收此類絕對復數的文，然其數目永無結算之時，這是因為它所依據的群體語言無窮盡的緣故。①

在理想的復數之文中，不存在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提出的“有頭、有尾、有中部”的有機整體（整體代表著完結，終止），它永遠處于寫作的過程之中，一旦休止，即不復成為理想之文。

就復數的文而言，不可能有敘事結構，敘事語法或者說敘事邏輯。此三項都是表示完成的樣態，敘事的存在指向必然的結束，故而文中但凡有其一存在，即為不完全為復數的文。

羅蘭·巴特提倡“復數的文”“引人寫作之文”，但實際上他在《s/z》中分析的對象——巴爾扎克的《薩拉辛》，按照他的定義和評價，是一篇“有限復數的文”“引人閱讀之文”。他并沒有精確指出真正的“復數的文”是一個什么樣的實體，它是一個亟待實現的理想狀態，就像馬克思和恩格斯也不曾詳細描繪過“共產主義社會”該是什么樣子。雖然受后結構主義思想影響產生了許多實驗性的現代文學作品，然而，可以說“理想的復數之文”并不真實存在，仍需要繼續探究。

二、將衍生文學作為“復數的文”的考究對象的原因

筆者無法給它一個精準的命名，姑且沿用它的俗名“衍生文學”，即便它并不能符合學院派對“文學”的定義。但正因其參與門檻之低，大眾參與、接受程度之高，它恰恰是當代最活躍的“文學”形式之一。

“衍生文學”指以文字形式體現，沿用原作品世界觀架構、故事情節和人物等進行再創作的作品。與傳統的出版文學相比，“衍生文學”是一種存在可供參考的“原作”的、連載式的（因而將在一段時間內處于未完結的變動狀態）、非營利性的、讀者主動參與寫作的文本。

筆者在此并不討論衍生文學的文學價值，僅將其作為一種運作形式探究作者與讀者作為其中要素是如何發揮其作用并相互影響的。

三、作為新事物的衍生文學

（一）衍生文學的先在文本

“衍生文學”顧名思義，首先要有其從中衍生而出的“原作”存在。就羅蘭·巴特而言所有寫作都不過是一種對現在的文，已存在的符碼的重復。這樣一種由社會約定俗成，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符號系統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該系統的使用者的思維方式與行為，如潛意識一般難以被察覺。一部文學作品的先在文本難以窮盡，甚至作者本人都未曾意識到部分先在文本的存在。而衍生文學的特殊之處在于其可參考的原作是確定的，實在的作品。因而在衍生文學的寫作行為中，原作品與衍生作品之間，原作者與衍生創作者之間基于創作主動權的博弈、壓制與反抗便相對易于觀察，從而有探究的可能性。

（二）衍生文學的物質基礎與非營利性

衍生文學的創作與傳播是依托于互聯網這一物質基礎的，衍生文學可以說是伴隨著互聯網發展以及世界性的網絡架設發展起來的新事物，它比期刊文學及其變體網絡文學更加年輕，在國內大概是近二十年的產物，在世界范圍內也僅僅產生了半個世紀。

基于各國現有的版權法的規定，衍生文學不能作為實體書出版，因而其創作往往具有非營利性特征，從而與受商業以及市場因素影響頗深的期刊文學有一定的區別。創作者進行寫作往往是以自我實現、自我表達為目的，它與粉絲文化相關又有所區別，衍生作品相關組織與平臺網站具有公益性特征。

（三）衍生文學中作者的身份

在衍生創作中，如何定義作者？對作品進行創作的人，再創作的人，產生觀點評論的人……衍生文學的寫作者具有多重身份，其人既是與衍生作品所出自的原作作者相對的讀者，又是對原作進行二次創作的作者，同時還是與閱讀衍生作品的讀者相對的作者。

在衍生創作中，原作作者-衍生創作者-形成了一個循環的鏈條，同時衍生作品的讀者兼有原作讀者以及衍生作品讀者及評論者的身份，其對原作的理解同樣可視為一種主動寫作。在衍生創作者身上作者和讀者的功能合二為一，這看似彌合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沖突，但同時也意味著衍生作品的寫作者需要同時應對作為讀者的自身與原作作品與作者，作為作者的自身與衍生作品的讀者之間的雙重關系。

（四）連載創作——進行中的、未定之態

“衍生文學”往往是一種連載式的寫作，因而將在一段時間內處于未完結的變動狀態。網絡平臺的出現使得作者與讀者間的即時溝通成為可能，網絡消弭了個體之間的諸多現實差異，給予了不同個體相對平等的發言權。讀者能夠通過評論、即時聊天軟件等渠道與衍生作品寫作者產生交流，表達自己對原作與衍生作品的看法與意見，并一定程度上對衍生作品的寫作者產生影響。

（五）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博弈

1.原作作者與衍生作品作者

由于衍生作品創作需要參考原作品世界觀架構、故事情節和人物等設定進行二次創作，因而比起獨立寫作而言受到原作品的限制更多。原作作者可以說天然地對衍生作品寫作者具有一定的控制權，而衍生作品寫作者基于主動寫作的行為將自身對原作的理解，期待借衍生文學表達出來，出于自我意志對原作進行改編，又恰恰是對原作者霸權的反抗。

2.衍生作品作者與讀者

與傳統文學經過長期創作，定稿，全文出版的模式相比，讀者群體的意志對連載式寫作的影響要大得多。衍生作品的創作似乎不再是“個人”的創作，作者出于對關注度、點擊率、推廣度等由讀者群體主導的因素的重視程度，或多或少地會基于讀者意志對其故事發展、劇情安排等作出調整，因而衍生作品的作者與讀者間還存在創作自主權的爭奪。基于衍生作品創作者個體對此類作品外部的功利性因素的關注度以及讀者群體的影響力程度，衍生作品的創作自主權在作者與讀者之間會產生一定程度的讓渡。

3.衍生作品的讀者

衍生作品得益于原作作品的影響度，天然地能夠從原作品的讀者群體中分得一部分讀者。這樣的讀者群體往往對原作有自己的理解，然后基于自身的理解對衍生作品進行評價、提出要求。衍生作品的讀者可能成為衍生作品寫作的參與者，通過與作者之間的交流對衍生作品造成積極影響，也可能成為原作作者通過原作品對衍生作品行使控制權的幫兇，加重原作品對衍生作品的壓迫，削減衍生作品寫作者的寫作自主性。

（六）衍生作品創作的內在動力

精神分析理論家拉康曾斷言：“欲望來自缺乏。”當提到作者和讀者時，依然應當考慮到此種群體的心理因素。如果將作者與讀者作為實在的個體來進行研究，則其進行寫作的內在驅力從何而來是不可避免的重要問題。筆者在此對拉康的理論進行拙劣的模仿，以為“寫作來自缺乏”。正是因為原作存在足以引起讀者不滿的缺憾，方能激發讀者寫作的欲望，令其達到從閱讀者到寫作者的轉化。寫作是一種積極的游戲狀態，在讀者的位置上對作者霸權的一切反抗以及主動思考都可視為寫作，而無須拘泥于文學之形式。“能引人寫作者”，原應當是“非整體”、不完美者、不符合理想者。

讀者出于對作品的不滿足進行二次創作，使得讀者成為作者（帶著對已有作品的解讀進行再次創作），成為作者的讀者，與他的讀者之間又進行沖突交流，發生寫作主動權的讓渡。在這樣的讓渡鏈條中，寫作便持續進行。可以說有符碼存在之處，存在作者意志對讀者意志之壓迫之處，自然便存在讀者意志之反抗。

四、復數的文來自缺乏

如此可稱復數的文為一種“不理想”的文、缺憾的文。它無始無終，亦不應存在過多掌握文化權利的機構為其設置的門檻。它應當是一種大眾參與的創作，這樣一來其諸多的前在文本或許有所終結，但在無限的衍生寫作者那里它仍然處于一種未定的，不斷編織的狀態。這樣的狀態不隨著前作的終結而終結，因為存在無限的前作，無限的缺憾者;便會有無限的不滿，從而產生無限的寫作。

注釋：

①羅蘭·巴特：《S/Z》，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7頁。

參考文獻：

[1]（法）羅蘭·巴特.S/Z[M].屠友祥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2]（瑞士）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名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3]（俄）H·C·特魯別茨柯依.音位學原理[J].楊衍春譯.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

作者簡介：

胡雅慧，女，中山大學2019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