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通



她來自農村,卻放棄務農,早早進城打工;她奮斗半生想在城市立足,卻始終難有片瓦安身;她每年都會抱起上百新生兒,但面對孫女卻有些愧疚;她只讀到初中,卻被人尊稱為老師;她只是一名催乳師,但在52歲時獲得了“全國優秀農民工”稱號。
朔風如刀,銀霰滿地,街角散落的爆竹屑沾上了泥水,黑乎乎地附著在地面。丁秀霞推著自行車,行走在盤錦的街道上,一路走走停停,身后留下了一長串腳印和兩道不太規則的車轍印。她太想找份工作了,所以春節剛過,就只身來到市內。對這里,她很熟悉。她在不遠處的市場擺過攤,賣過百貨雜品、服裝布料,但是賠了,還背上了4萬多的外債。由于沒有房子,孩子歸了前夫,如今的她孑然一身,只有這輛除了鈴不響哪哪都咣當的破自行車陪著她,人生的目標也只剩下盡快還債了。2006年的正月不算太冷,但丁秀霞覺得冷,很冷。
她在一張招工啟事前停下,上面寫著:招聘月嫂,免費培訓。她從沒想過要做月嫂,也不會干這份活計,吸引她的只是后面的一行小字:提供住宿。她需要一個住的地方。盡管在城里做了幾年生意,但是這里并沒有自己的房子,如今離了婚,家的概念也許只剩下一處床鋪了。在這個城市里,她只是一個過客,煙花滿天時過來湊湊熱鬧,焰火消去時才能看到自己。
于是,她按照上面留的電話撥了過去。這個電話,為她開啟了人生的另一扇大門。
做月嫂,有了一個漂泊的家
1969年,丁秀霞出生在盤錦市大洼區新興鎮兩棵樹村,初中畢業后和村里的年輕人一道進城打工。幾年后,打工的廠子倒閉,于是她就回到老家結婚生子。可婚后兩人的感情不好,離婚、復婚,分分合合的狀態持續了七八年,直到兒子七歲時,兩人徹底分了手。
2006年,丁秀霞孤身一人回到城里,按照招工啟事上的地址,找到了這個家政公司。對于當時的她來說,家政公司是干啥的都不知道,更別提月嫂了,但是只要能掙錢,能盡快還債,她肯學、肯干,不怕吃苦。于是,經過15天的培訓,丁秀霞上崗了。
她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當月嫂的感受——發蒙。當時“雇月嫂”的觀念還不普及,由于費用相對較高,只有一些條件好的家庭才會找月嫂。雇主從家政公司找來兩個月嫂,一個有經驗的叫李姐,帶著丁秀霞。到了雇主家里,丁秀霞平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房子以及各種精美的家具擺設,當場“傻”了,新生兒不敢抱,甚至連奶粉都不會沖了,急得李姐直瞪她。
過了一會兒,等她穩住心神了,才開始慢慢進入狀態。她知道自己的業務水平不夠熟練,但是雇主花了那么多錢雇她,她總想在其他地方找補。于是,除了照看產婦和嬰兒外,她主動負責起打掃衛生和做飯的任務。屋里雜物很多很亂,她就利用兩個月嫂倒班的空閑時間,幫助雇主把屋里屋外全部收拾了一遍,雇主看到丁秀霞雖然業務能力一般,但是人很勤快,很愛干凈,也就沒說什么。“當時雇主總在樓下飯店點外賣,開始我還以為是怕我累著,后來一想,估計是人家嫌我做的飯不好吃,只是沒好意思說。”丁秀霞回憶說。
能當上月嫂,丁秀霞十分珍惜這個機會,一來掙得不少,二來吃、住都有了著落,平時還不需要什么額外花銷。當時一個月的工資是900元,每個月她能攢下800多元用來還債,這可比其他任何工作都稱心,而且風吹不到、雨淋不到,除了睡不了整宿覺以外,其他方面的條件都遠遠超過預期。“我是從農村來的,沒啥學歷,能有人愿意用我,還給我這么多錢,多干點兒累不著。”
隨著業務的熟練,再加上這股勤快勁兒,雇主們都很“得意”丁秀霞,口碑在雇主間傳播的速度很快,漸漸地,她在月嫂圈里有了些名氣,很多人都會慕名來找她。“我進城打工早,所以我的生活習慣和城里人一樣,這也是他們愿意找我的原因吧。”丁秀霞總結道。
后來,因為一個雇主要到大連坐月子,就把丁秀霞接到了大連,一干就是三個月。在這期間,通過雇主的介紹,丁秀霞又陸續接到很多訂單,慢慢地,她在大連和營口兩地的家政界也闖出了名氣。于是,她離開了盤錦,離開了家鄉,準備把家安在營口。
由于工作的關系,她的私人物品很簡單,基本上一個旅行箱就能裝下。無論在哪個城市,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是住在雇主家里。哪里是她的家?丁秀霞也說不清楚,也許哪里有訂單,家就在哪里。
干得多了,丁秀霞從具體工作中摸索到了一些門道兒,也總結出了一套簡易的工作流程。比如,與雇主提前約定好作息時間以及月嫂的服務內容,這樣不僅有助于產婦的身體恢復和嬰兒的成長,而且雇主還可以對月嫂提供的服務有更直觀的印象。
丁秀霞還有一個最大的優點:會看眼色,能擺正自己的位置。這也得益于她之前失敗的從商經歷。在當時,月嫂行業還不怎么規范,月嫂的個人素質參差不齊,很多月嫂在雇主家里待過一段時間后,會不自覺地把自己代入到“家人”的角色中,偶爾“參與”到雇主家庭內部的事務中,這樣一來就有了“僭越”之嫌,等雇主的家庭事務解決之后,往往會對月嫂的表現不滿,出現“找后賬”的情況。
丁秀霞很會拿捏這個尺度,不該參與的事情堅決回避,同時她還能保持一種謙虛好學的心態,不僅可以把自己掌握的育兒知識傳授給雇主,還能虛心地向雇主們請教問題。“我遇到的那些雇主們知識多、見識廣,思想也很先進,在月嫂這個領域我還行,但是在生活的其他方面,我比人家差得遠呢,得和這些年輕的寶媽寶爸們學習。”正是因為有這樣開放的心態,雇主們非常樂意和丁秀霞聊天,和她聊工作、聊生活、聊學習、聊感情,既像長輩,又像朋友。也許這就是一個家應該有的樣子吧,丁秀霞很享受這樣的時光。
比起關起門來當月嫂,和寶媽寶爸們的交流就像是為她打開了一扇天窗。通過這扇窗,她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同時也讓她感覺到自己業務水平的不足,于是,她產生了一個想法。
轉做催乳師,走進更多家庭
連續做了幾年月嫂,丁秀霞終于還清了債務。此時,她長舒了一口氣,接下來該認真考慮自己的人生了。
她聽雇主說起過,南方的家政行業發展得更好,去那邊做月嫂可以掙得更多。于是,丁秀霞的心活泛了,她想出去見見世面,多學點本事,多掙點錢買個房子,能有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
在聊天時,雇主得知她這個想法后,十分支持她。在接下來的幾天里,熱心的雇主通過網絡咨詢和篩選,幫她選擇了杭州的一個家政公司,并在網上幫她租好了房子,甚至連上班的路線和車次都詳細地標注清楚了。“要是沒有雇主的鼓勵和支持,去杭州?我根本都不敢想。”丁秀霞說。
2013年,丁秀霞坐上了南下的火車,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一人去那么遠的地方。杭州到底是什么樣,丁秀霞不知道,但此時的她是幸福的,因為,那里有希望,她離有個家的夢想更近了。
到了杭州,丁秀霞本以為憑借自己多年的月嫂經驗,可以立刻上崗,可實地一了解情況,丁秀霞蒙了。南北方人的生活習慣差異比較大,杭州的外來人口還比較多,客戶的要求千奇百怪,對月嫂的要求更嚴格、更規范,比如更重視各種職業技能證書,對專業知識要求得更細致具體,甚至連對尿不濕的使用方法都與之前不同……丁秀霞覺得,這和自己以前干的月嫂完全是兩個活兒。
第一天上崗,丁秀霞就因為工作時長和服務內容與雇主產生了分歧,不僅白干了5個小時,還險些被雇主投訴。這是她做月嫂這么多年來第一次退單,這也讓她意識到,自己距離一名優秀月嫂還有很大的差距,不僅是在專業技能方面有所不足,而且自己的知識面和理論水平都有較大欠缺。
于是,在杭州的那段時間里,丁秀霞養成了看書的習慣。市面上最新出版的有關孕產婦的書籍,她都買;網絡上流行的最新的育兒理念,她都看;甚至一些有關中醫、養生的知識,她都去系統學習。就這樣,丁秀霞默默地提升著能力,積蓄著能量,這為她后來厚積薄發奠定了基礎。
一段時間后,家政公司業務調整,把丁秀霞調到了醫院,做起了母嬰師,也就是臨時月嫂。這下,丁秀霞能接觸到更多的產婦和新生兒,遇到各種疑難問題還可以隨時向醫生請教。三至五天服務一個新生兒,一年就達百余個,她的醫學和護理知識迅速增加。在丁秀霞看來,杭州的母嬰師比北方更細致、更較真,服務更系統。“臨時月嫂與以往的入戶月嫂不同,家務少了,開始向技能型人才方面轉變了。”
由于丁秀霞業務水平進步神速,獲得了眾多雇主的一致好評,給公司帶回的訂單也越來越多,一時間成了公司的“紅人”。老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于是有意培養她,建議她再去考一個催乳師證書。
考這個證書要1.2萬,這對于丁秀霞來說可不是小數目。不過月嫂不能干一輩子,隨著年齡的增長,精力和體力都在慢慢下降,尤其是晚上每隔2小時就要照看一下新生兒,嚴重缺覺的丁秀霞覺得身體有些吃不消了。她衡量利弊,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轉行做催乳師。“自從我干上家政這一行,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貴人,是他們一步步地推著我走到今天。”
丁秀霞懂得“借力”,總能準確地抓住別人拋來的橄欖枝。同時她也十分“用心”,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有她從上百本書中總結的經驗。
有一次,一個嬰兒的黃疸值非常高,達到16.8(最高值不應超過15),醫院建議嬰兒進行“藍光照射”治療,但是費用非常高,一次照射藍光和無菌護理的費用大約2000多,這個家庭有些承擔不起。于是家屬通過醫院護士找到了丁秀霞。在她細心的照顧下,第二天,寶寶的黃疸值就得到了控制,第五天就回歸到了正常值。家屬對丁秀霞千恩萬謝,但對丁秀霞來說,這只是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轉行做了催乳師后,豐富的月嫂經驗讓丁秀霞的工作更加得心應手,深得雇主好評。她的按摩動作,可以讓新生兒在十多分鐘后就能順利地喝到母乳;她還能提早發現問題,幫助雇主預先排除隱患,深得雇主的信任。她認為,能力一定走在工資前面。此時的丁秀霞月薪已經過萬。
這一年除夕,忙了一天的丁秀霞下班回到住處。當天本該是吃餃子的,但飯店已經關門,家里也沒準備食材,屋子里沒有暖氣,只有她一個人……想著想著,丁秀霞的眼角濕了,她想家了,真的想家了。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是她以前的一個雇主打來的。原來這位雇主一直記掛著丁秀霞,他知道過年這幾天丁秀霞一個人在杭州肯定會想家,于是邀請她和他們全家一起自駕游。這是丁秀霞生平第一次旅游,而且不用再照顧孩子,也沒有了工作上的牽掛。她跟著他們去了雁蕩山,看了云和梯田,游玩了畬鄉,體驗了浮云傘渡……三天的自駕游,讓丁秀霞體會到了生活的美好,直至今日,她還能記住旅途中的每個細節。
杭州,沒有丁秀霞自己的家,但是她走進了更多的家庭,也被很多人視作親人。
我的家沒經營好,但幫助了更多的家庭
杭州的經歷讓丁秀霞永生難忘。她欣慰地看著寶寶們的健康成長,也一個人偷偷抹過很多眼淚。在這里,她學到了技術,開拓了眼界,得到了認可,但是她還沒能在這里找到自己的家。
2017年,丁秀霞的兒子要結婚了,這給了她返回家鄉的充分理由。于是她收拾好行囊,從杭州回到了盤錦。這一次,與她一起回來的還有更加專業的育嬰服務系統。她加入好姐妹家政服務公司擔任高級管理師,專門負責指導培訓月嫂,幫助她們提升育兒過程中的服務質量。
與在杭州時比,丁秀霞現在的收入下降很多,但是她卻更有干勁兒。她說:“現在能給更多的月嫂學員帶去專業知識,能給更多的家庭帶去希望,能為社會為國家出份小力,我覺得很滿足。”學員們也十分佩服丁秀霞,在育嬰服務這個領域里,幾乎就沒有問題能難住她。對此,丁秀霞心里清楚,只有下足功夫,吃夠了苦,才能在這個領域里有所建樹。
有一次,丁秀霞在整理病房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十分兇險的情況。當時,寶寶剛出產房不久,寶寶的奶奶愛不釋手,就用棉被包裹住寶寶,一會兒抱在懷里,一會兒放下平躺。由于剛出產房的新生兒容易“嗆羊水”,丁秀霞提前囑咐過要讓寶寶側躺,可是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沒有人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于是,丁秀霞在整理房間的時候,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寶寶,隨時防備著寶寶出現危險。不幸的是,沒多久寶寶的臉色就開始發青,氣息不暢,看到家屬還沒意識到危險,丁秀霞趕忙上前分開家屬,迅速拆開棉被抱起寶寶,用她專業的手法拍打后背,并且用手指彈擊腳心,再用沖好的奶粉往寶寶嘴里“硬灌”。幾分鐘過去了,直到寶寶“哇哇”幾口羊水連續吐出來,丁秀霞這顆提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等醫生趕到的時候,寶寶的臉色已經有所緩解……醫生說,如果當時處置不及時,一旦寶寶把羊水吸入肺中,就要進行搶救,那時不僅寶寶遭罪,而且還要花上幾萬元錢。此時家屬們才意識到,是丁秀霞幫助他們家躲過了一劫。
目前,公司中經過丁秀霞培訓的月嫂有500余位,她親手催乳的產婦每年達百余位。由于業務精湛、業績突出,2020年,52歲的丁秀霞被國務院農民工工作領導小組授予“全國優秀農民工”稱號。今年7月份,公司還以丁秀霞的名字命名,成立了“丁秀霞創新工作室”,為她提供了一個更大的平臺。丁秀霞表示,她要在退休之前,為公司、為社會培養出更多的優秀月嫂。
不過讓丁秀霞遺憾的是,她在17年的家政生涯中一次又一次地抱起別人家的孩子,可是自己的孫女已經出生9個月了,她這個當奶奶的卻沒抱過幾次。“自己的孫女能不稀罕嗎?不過現在真的沒有時間。每天泡醫院、做培訓、跑市場,忙得團團轉,不過我會把我的本事教給兒媳婦。等我退休了,孫女也長大了,我要帶著她出去旅游,見見世面。”
2019年,丁秀霞在盤錦市內購買了屬于自己的第一套住房,58.4平方米雖然不大,但她把它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很溫馨。今年中元節,丁秀霞上墳的時候,和母親叨咕:“媽,我現在過得挺好的,獲了獎,也有了自己的房子,你就放心吧。我屬于大器晚成型的,雖然沒能經營好自己的家,但是我幫助了更多的家庭,我很知足。”編輯/纖手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