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化性格是特定時代社會文化綜合影響的產物。在物資貧乏的抗戰時期,西南聯大青年教師以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在沖突中尋找平衡的自由樂觀精神和以文會友的合作意識具體而鮮活地詮釋了聯大精神內涵。西南聯大青年教師文化性格的形塑力量主要包括三校教師之間的“通家”之好、以制度為基礎的民主管理和提供穩定支持的地方社會環境。因此,新時期加強大學青年教師隊伍建設,傳承和發展中國大學精神有必要深入理解西南聯大青年教師的文化性格及其形塑環境。
[關鍵詞] 西南聯大;青年教師;文化性格;聯大精神
[基金項目] 2017年度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生育對高校女教師職業效能的影響及對策研究”(2017SJB0980)
[作者簡介] 林靜雅(1987—),女,廣西貴港人,碩士,徐州醫科大學研究生院教師,主要從事高等教育管理研究。
[中圖分類號] G64? ? [文獻標識碼] A? ? [文章編號] 1674-9324(2021)42-0001-04? ?[收稿日期] 2021-07-24
青年教師是大學教師隊伍的重要后備力量,其精神面貌和發展狀態能夠反映一個時期大學教師隊伍的發展趨勢。西南聯合大學(以下簡稱“聯大”)是我國現代大學史上辦學史極短、影響卻極為深遠的一流大學。在特殊的歷史環境下,聯大青年教師群體無論是在學術品格,還是在師德風范上,都展現出了獨特的文化性格,成為我國現代大學教師發展的理想模型。基于以上認識,借助已有史料,本文試圖分析聯大青年教師獨特的文化性格中至今仍影響著我國大學發展的精神品格,并認識其特殊的社會歷史形塑環境。
一、聯大青年教師文化性格與中國大學精神
一流人才的培養得益于一流師資作為知識支撐。正如梅貽琦先生所言:“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大學的發展需要大師參與,在理解何謂大師之前,還需先認識何謂大學,大學又要培養什么樣的人才。在《大學一解》一文中,梅貽琦提出了中國大學是模仿移植歐美大學所建,發展中國大學固然需要學習如學術自由、教授治校、通才教育等歐美大學辦學理念,但起源于西歐中世紀大學的辦學理想并不完全適應于中國的大學。西歐教育的本源在于修己,而中國教育從不止于修己,中國的學問從根源上是與國家民族的發展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梅貽琦認為,中國大學之道應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中國大學人才培養的目標應在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聯大在滇辦學8年,期間從外引進的專家學者并不多,聯大的大師大多是構成聯大的三校——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和南開大學的原班教師,其中許多教師在加入聯大時恰逢青年時期。如華羅庚、吳有訓、朱自清、吳大猷、聞一多、王竹溪、葉企孫、施嘉煬等在聯大教書時尚為青年,連梅貽琦在接任聯大校務委員會常委兼主席時也不過48歲。作為一個整體,聯大青年教師雖家庭背景和社會地位各異,但年少時大多曾在國內完成了基本的儒學教育,成年才后赴美德英接受高等教育。在梅貽琦的帶領下,他們對聯大的教學、科研、學術管理、制度構建、校園文化等多方面進行了探索和改革,初步構建了中國現代大學制度。聯大的青年教師在實踐梅貽琦提出的中國大學理想的同時,也通過教師之間、師生之間的交往互動,影響和塑造了以愛國、自由、民主、獨立、剛毅堅卓等為核心的聯大精神。可以說,聯大青年教師參與塑造了聯大精神,聯大精神在聯大青年教師身上有最具體而鮮活的體現,后者匯聚為了聯大青年教師獨特的文化性格。
二、聯大青年教師文化性格解讀
文化性格體現了個體或群體的價值信念、觀點態度和心理行為傾向,是特定時代社會文化綜合影響的產物。文化性格中有極具個人特色的特征,也有群體性的類型化特征,以下主要聚焦聯大青年教師具有群體性特征的文化性格。
(一)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
在集體遷校過程中,聯大師生目睹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者給中國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民族情感和愛國情感愈加濃烈。1938年,抗戰建國——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實現國家重建和民族復興成了當時社會的主流觀點。同年5月,聯大青年教師賀麟在《云南日報》發表文章“抗戰建國與學術建國”,首次提出了“學術建國”的主張,他認為“抗戰不忘學術,庶不僅是五分鐘熱血的抗戰,而是理智支持情感、學術鍛煉意志的長期抗戰。學術不忘抗戰,庶不是死氣沉沉的學術,而是擔負民族使命、建立自由國家、洋溢著精神力量的學術”[1]。
大學以研究高深學問為己任,聯大青年教師在戰爭后方選擇了學術建國,發展中國的學問,培養復興中國的優秀人才。在資料設備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聯大青年教師仍然筆耕不輟,在外文權威期刊發表了大量高質量論文,并通過聯絡海外華人學者,將最新的專業知識講授給學生,推薦優秀學生到海外留學。聯大青年教師最大限度地保證學問的專業性甚至是前沿性,為抗戰勝利后國家的建設發展儲備了堅實的知識力量,奠定了中國現代大學的發展基礎。除了培養頂尖優秀人才,聯大還發揮學科群優勢,支持基礎國民教育,創辦了師范學院附設學校,發展云南地方教育,用知識開悟更多人。書齋以外,通過學術來提高國家在戰爭中的優勢,聯大還培養了一大批青年翻譯人才,大大提高了抗日戰爭時期美國援華志愿隊(飛虎隊)和國家陸軍的戰斗力。在愛國民主運動中,聯大青年教師曾多次保護西南聯大愛國學生免受國民黨反動搜查,多次聯名上書向國共兩黨致電,促成國共第二次合作,聞一多等師生甚至因參加愛國運動而犧牲了。
(二)在沖突中尋找平衡的自由樂觀精神
在滇辦學的聯大雖然相對遠離了戰爭的主戰場,但仍然飽受經費短缺、條件簡陋之苦:鐵皮屋頂的教室,設備簡陋的實驗室,不足果腹的工資收入,無論是工作條件還是生活條件都極為艱苦。聯大超過80%的(副)教授具有海外留學背景[2],他們中的許多人原本生活條件優厚,面對學術抱負與現實困境的巨大反差,中西文化沖突,以及工作與家庭生活之間的矛盾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筆耕不輟,弦歌不絕,使中國的大學和學問在戰火中得以延續和發展。
在多重矛盾沖突中,聯大青年教師以其自由樂觀之精神,找到了學術、思想和生活的新平衡。因缺少課本教材和教學儀器,講學自由之風在聯大蔚然興起,課堂沒有固定的教材,教師們教授的內容反而更多和更新。國學大師陳寅恪曾在課上說,“前人講過的,我不講;外國人講過的,我不講;我曾經講過的,我也不講”。社會經濟史研究專家梁方仲回憶稱,為學好陳先生的課,曾記下了近百頁的筆記。除了講學自由,聯大青年教師的精神自由還表現在各學派并行不悖,互相爭鳴上,他們或堅持復古,或主張中體西用,儒家哲學,尼采、叔本華的唯意志論等皆可找到安身之處。如果說教學條件不足對于聯大青年教師尚不算難,那么來自生活的窮困潦倒則不同,在生計都十分困難的情況下,他們還為學術研究騰出了時間和精力。華羅庚一家與聞一多一家隔簾而居,雖然擁擠不堪,生活上有諸多不便,卻被華羅庚用詩調侃為“掛布分屋共容膝,布東考古布西算”[3],足見對待物質生活條件的寬容樂觀。物理學家吳大猷因妻子生病住院已一貧如洗,為兼顧上課做科研和照顧妻子,他每天提著菜籃進課堂,下課后就去菜市場撿些牛骨頭回家為病妻熬湯[4]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吳大猷不僅發表了多篇高水平的科研論文,還教出了楊振寧、李政道兩位諾貝爾獎獲得者。
(三)以文會友的合作意識
聯大三校的許多教師都曾有留學經歷,有的甚至是留學時的校友同學,這大大拉近了教師之間的情感距離。聯大文化生活豐富,青年學者常相聚討論,各種學術思想、觀點流派都有受眾和支持者。在昆明舊城一隅,聯大青年教師組織了各式各樣的文化沙龍,有林徽因著名的太太的客廳,也有聞一多的愛國詩社,以文會友,交換思想,使云南邊陲一城一時間成了中國精神文化最富足的地方。正是在這樣兼容并包的文化氛圍下,聯大青年教師沒有因為科研資源有限而產生惡性競爭,反而形成了相互交流學習的合作之風。因圖書資源有限,為盡可能多地深入了解學科領域知識,在學術自由風氣的影響下,聯大青年教師之間形成了互相聽課的新風尚。教師之間像學生一樣,懷著恭敬的態度相互求教,哲學史家湯用彤講魏晉玄學,馮友蘭會每堂不缺地去聽,沈有鼎去聽聞一多講《周易》和外文系的馮至講《歌德》[5]。這種質樸的合作意識和求學精神感染了聯大求學的青年學生,許多課堂一座難求,相互合作,博采眾長讓聯大人在艱苦的環境中愈加剛毅堅卓。
三、聯大青年教師文化性格的形塑環境
聯大是由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和南開大學組成的臨時大學,三校青年教師的價值信念和心理行為傾向都有各自大學歷史傳統的印記,并不全是在聯大時期形成。然而,在聯大特定的時空背景下,三校青年教師的文化性格實現了由多樣性向聚合性發展。在與時代環境的復雜互動過程中,三校教師之間的“通家”之好、校內的民主管理和寬松的社會環境成了聯大青年教師獨特文化性格的主要形塑力量。
(一)通家之好的深厚友誼
聯大三校都是我國現代大學史上最早的一批大學,因此三校教師多互為校友或師長關系,教師之間在聯合辦學之前就已經建立了深厚的私人友誼。許多清華的教師出身北大,許多北大的教師則曾在清華就讀或工作,對于南開而言,則是不少清華北大教師曾有南開就讀經歷。三校合并辦學后,雖然在管理上仍然各自獨立運行,但特殊的學緣關系和師生情感使校內文化融合多于沖突,形成“通家”之好的合作友誼。
大學辦學需要持續的經費支持,抗日戰爭爆發后,國民政府對各高校的撥款急劇縮減,聯大的辦學經費需要從三校中分別劃撥。然而,三校的經費來源各不相同,南開和北大主要依賴國家撥款,清華因“庚子賠款”而較為寬裕。以清華劃撥的最多,清華的“庚子賠款”幾乎承擔了聯大的日常辦學經費、研究院開支、選派留美公費生等開支[6]。三校的“通家”友誼還體現在張伯苓、蔣夢麟和梅貽琦聯大三常委的管理分工和相互信任上。張伯苓和蔣夢麟稍年長,主要負責與政府的事務,為聯大爭取有利政策和資源。梅貽琦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也是在校時間最長的,他帶領三校青年教師在課程教學、學生管理、學科設置、科研管理等方面做出了開創性的探索,充分發揮三校聯合的智力優勢,初步構建了我國現代大學的學科和研究群落,使學術研究不致因戰火而停滯。
(二)以制度為基礎的民主管理
聯大三校在管理上相對獨立,但其在教學、科研、管理等方面的改革卻實現了整體上的統一,這是三校民主合作的結果,也是內部治理有章得法的反映。組成聯大的三校辦學已有多年,各自分別有獨特的歷史背景和傳統,經費來源和總量亦各不相同,因此在管理上實現相互協調并不容易。為協調好三校之間的關系,發揮聯合辦學優勢,聯大校內組織運行主要依靠教授會、評議會和校務委員會來實現。這三個組織中教授和副教授占比極高,加上因時因事而召集的各種委員會也主要由教授和副教授組成,使得聯大幾乎成為我國現代大學史上“教授治校”的理想原型。聯大允許教師廣泛參與大學內部事務的管理,梅貽琦在審議決議時多次表態“吾從眾”,以此充分發揮民主管理的優勢,有效避免了思想和觀念的沖突,使有效合作得以延續。聯大先后制定了涉及教學、科研、學生、教師、財務、管理等近百項制度,使得各項事務有章法可循,教學、科研和管理井然有序。在制度化的管理下,教學自由、學術自由和兼容并包的思想在聯大得以生根發芽,聯大教師幾乎復制了他們在歐美留學時所接受的教育,難怪1942年費正清訪問聯大時感嘆道,這里的“思想、言行、講學都采取與我們一致的方式和內容”[7] 。
(三)提供穩定支持的社會環境
正如劍橋鎮之于劍橋的重要性,聯大青年教師文化性格的形塑也離不開云南人文環境的影響。經過漫長的遷校跋涉,迎接聯大師生的除了簡陋不堪的校舍,還有云南熱情淳樸的民風,后者讓他們快速安居下來。在昆明和蒙自,聯大師生所到之處均受到當地民眾的歡迎,都能租住到價格低廉的民房,與聯大一同遷校的教師家眷也有了落腳之處。戰時物價飛漲,微薄收入不足以維持家庭的生計,聯大許多教師或變賣家當,或售賣糕點來補貼家用,如梅貽琦夫人售賣的“定勝糕”、聞一多替人刻章等。一方面,云南民眾樂于接收聯大師生帶來的新鮮事物,一定程度上緩和了聯大教師的經濟壓力。另一方面,云南民眾對知識的渴望和對學者的尊敬,為聯大教師提供了巨大的精神支持。除了熱情的云南民眾,開明的云南地方政府也為聯大辦學提供了保障,云南不僅不干涉聯大校務,還在國民黨教育部要求停發教師工資時堅持照發薪資[8]。可以說,聯大青年教師精神和學術之自由受到了云南地方民眾和政府的共同庇護,在地處偏遠、風景秀美的云南,聯大青年教師的理想信念得到了最好的抒發。
四、結語
因有大師,聯大用短短8年時間在學術研究、人才培養、社會服務等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至今仍影響著我國大學的改革發展。聯大的教師隊伍中青年教師占據了較高的比例,他們作為一個獨特的文化群體,在抗戰時期特殊的社會歷史環境下表現出了: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在沖突中尋找平衡的自由樂觀精神,以及以文會友的合作意識,具體而鮮活地詮釋了聯大精神內涵。聯大青年教師在學術生活中表現出來的文化性格影響了一輩聯大人,也樹立了我國現代大學教師的理想模型。從歷史中汲取經驗,新時期加強我國大學青年教師隊伍建設,有必要重視青年教師群體文化性格的養成,將之與大學精神的傳承和創新聯系在一起。而從文化性格的形塑環境來看,要讓以聯大精神為代表的中國大學精神在大學青年教師中傳承發展,有必要為青年教師發展構建良好的職業生態,促進學術團體內部的交流合作,建設有利于民主管理的制度環境,推動大學與外部社會環境的積極交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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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al Character of Junior Faculty of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 and Its
Influencing Factors
LIN Jing-ya
(Graduate School, Xuzhou Medical University, Xuzhou, Jiangsu 221004, China)
Abstract: Cultural character is cultivated by specific historical, social and cultural environment. In the period of the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 when the materials were scarce, the junior faculty of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 gave a concrete and vivid interpretation of the spirit of the university with the feelings of worrying about the country and the people, the spirit of freedom and optimism to find a balance in conflict, and the sense of mutual learning and cooperation. Factors affecting the cultural character of the junior faculty mainly include the friendship among academic community, democratic management base on system and the supportive local social environment. In the new era, to strengthen the construction of junior faculty of universities and to inherit and develop the spirit of Chinese universities, it is necessary to have a deep understanding of the cultural character and the shaping environment of junior faculty of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
Key words: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 junior faculty; cultural character; spirit of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