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思想的旅程(組詩)

　　河邊階梯
　　
　　向下的，永遠是不可知的
　　向上的，永遠不都是理想的
　　——題記
　　
　　河邊的階梯
　　展開多重的身體
　　我做夢，是的，我反復夢見
　　在黑夜里，它把身體伸向水里
　　也仿佛，它是河伸出的舌頭
　　長滿青苔的舌頭
　　潮濕，粗糙，猙獰——
　　要帶走人間的姿態
　　
　　河浪，這柔軟組織
　　輕輕地拍打著階梯
　　那種聲音，來自我，來自
　　內心的涌蕩與不安
　　它，在我的身體里，隨一場
　　暴風雨的來臨，變得更加憤怒
　　變得和仇恨、厭倦一樣
　　沿著階梯，一步—步爬向我的內心
　　這黑暗的因子
　　罪惡的因子
　　搖晃上升。打擊著岸——
　　這來自河水深處的舌頭
　　來我的腳邊，舔舐
　　我赤裸的、沉浸于迷茫的肉體
　　……
　　
　　瞎子
　　
　　一只鳥，沒有顏色
　　在你生命的斜坡上，隱匿
　　它的喉嚨里，灌滿夏天的荊棘
　　歌唱，是刺痛的，真實存在的
　　他們說著，多么美好的，多么目不
　　忍睹的
　　你都想見——但也都不想
　　
　　黑夜里的豹子
　　
　　我不斷地變換著睡姿
　　依然無法改善我的睡眠——
　　深夜里，夢層出不窮
　　但，這并不能改變我作為一只豹子
　　對生活充滿饑渴
　　
　　此前，我讀了別人讀不懂的書
　　——其實，我也沒讀懂
　　它們，—個字—個字地死在我的
　　幻想里
　　然后又—個字—個字地
　　在夢里醒來，重新排列，組合
　　——杜撰著奇怪的夢
　　
　　我明明聽見，我的脈搏
　　我的起伏不定的呼吸
　　和我輕微的翻轉身子的聲音
　　……
　　在這黑夜里，我睜著雙眼
　　但望見空洞——
　　到底是誰，制造了黑夜這個巨大
　　的磨盤
　　到底，流在我身體里的
　　是不是如同我所見的黑色
　　
　　凌空
　　
　　我開始長出翅膀的時候
　　正是我被一些問題捆綁的時候
　　——這不會就叫幻想吧?
　　
　　一本書反扣在桌子上，它已經
　　完成了一部分迷惑我的任務
　　它造使了我的飛翔——
　　我身體在，而神已不在
　　
　　燈光照出窗外
　　黑夜仿佛—個無邊的容器
　　我向里面丟了一顆小石頭，以及
　　我所有的問題
　　但并未得到回答……
　　
　　變向
　　
　　向下飛——
　　生活和時間
　　都在做著這樣一個奮不顧身的
　　姿勢
　　我卻忙著虛度
　　
　　——秋天，又一次把落葉送回風
　　雨中
　　
　　而我的一部分停留在記憶中
　　另一部分，對生活充滿幻想
　　
　　在這個世上，每個人
　　都急切于完成一次轉身
　　但只有一部分人，能把生活
　　推向陽光，推向陌生的新奇中
　　……
　　
　　來自夜晚的空洞
　　
　　夜暮之前，所有對世界的形容詞
　　都已意識到自己的空洞
　　都已經無法描述，這個即將到來
　　的夜晚
　　
　　——我，無法再以詩人自居
　　我是個歹毒，試圖瓦解自己的內心
　　停滯在時間里的，是越來越空的
　　對生活的需求
　　
　　在我心里，亮一點的
　　是我對未來的想象
　　暗一點的，同樣是它……
　　
　　粗暴
　　
　　暮色中的山，這沉下來的臉
　　越來越黑。暮色中的河流
　　像血——紅色的血，漸變漸暗
　　—個人身體里的粗暴
　　充滿張力，但
　　很美。誰將是黑暗中的
　　走廊上的扶手
　　讓我慢慢地摸索，回到黎明……
　　
　　我想到了什么，
　　居然流淚了
　　
　　我的故鄉，被埋沒在深草中
　　而此時，月亮在城市的上空被抬
　　得很高
　　我站在陽臺上
　　人們早已睡去
　　我看見一只白蝴蝶飛進夜晚
　　同時看見一只黑蝴蝶
　　收翅，撲向近處的路燈
　　多像一滴黑色的淚水，突然涌出
　　降落在黎明里……
　　
　　失眠
　　
　　我打算繼續保持沉默
　　保持從一個側身輾轉到另一個
　　側身
　　在黑夜中堅持失眠……
　　
　　今夜，我是一部深厚之書
　　全部自己寫在書上的，都是自己
　　讀不懂的
　　
　　我站在五樓的陽臺上
　　
　　日子瘦了下去
　　像一個姑娘，忘了去愛惜自己的
　　身體
　　一切都變了
　　我—個人默默地給時光喂送青春
　　并拎靜地對自己說謊
　　把聲音壓得很低，像秋風
　　對城里人謊報鄉下的災情
　　我站在五樓的陽臺上
　　夕陽掛在遠處的高樓
　　那漫無邊際的紅色，像被放棄的
　　血——
　　洇染著這座城，有點悲壯，也有
　　點可笑——
　　我為什么再也望不見
　　鄉間草木蔥蘢?
　　
　　現狀
　　
　　我聽見，身體里血的噪音。
　　但光陰保持低溫。前途上埋伏著
　　雪和荊棘
　　——看不見，也不想看見。
　　睡眠，從—個人的夜晚中退出
　　生活里的事不斷地深奧下去
　　——我弄不懂，也不想全弄懂
　　……
　　
　　一次思想的旅程
　　
　　這個夜晚，我的
　　思想突然拐向了另一邊，這輛小
　　卡車
　　在行駛中突然偏向另一條未知
　　的路
　　一塊小石頭落在頭上
　　它敲醒了我。那些已經過去的
　　和一些尚未到來卻已被我想象
　　了無數次的
　　事情糾結在一起
　　我知道，這必定延續很久
　　仿佛一次不同尋常的漫長的旅
　　行。我必須
　　在書中找到出路，或者
　　在想象中尋回鑰匙
　　
　　窗里的燈還亮著，我坐在那里
　　等待一首詩的降臨，等待一群狂
　　命的字詞
　　為了自由的表達而沖鋒陷陣
　　而黑夜，而黑夜
　　像一條血脈里的三部分血液
　　一部分像我土里的祖父那樣，永
　　久沉靜
　　還有一部分，像我的父親，安靜
　　地呆在鄉下老家
　　剩下的部分是現在的我
　　活躍，躁動，幻想，有點點叛逆
　　
　　隔絕
　　
　　有時候，我真的不想打開心
　　它畢竟是個酸橘子
　　有時候，只是有時候
　　覺得隔絕是幸福的
　　把什么都推到門外，把什么
　　都堆在過去里。現在是空空的
　　什么東西都可以放得進去，什么
　　也都可以不放
　　就這樣空著
　　
　　——有時候，又覺得不是這
　　樣——
　　
　　通往城市之外的那條路，是條心
　　路
　　無法走到盡頭
　　在這條路上，不斷有車拋錨
　　有的人走了回來，有的人回不來
　　……
　　
　　一個多余的清晨
　　
　　我醒來，還帶著倦意一
　　是誰在我身體里放養了這樣一
　　群惰性
　　它們在血液里緩慢爬行，不驚動
　　我
　　我赤裸地躺在床上，這肉身
　　是多余的，但干凈，實在
　　不像我的腦子，經過了一夜的過
　　濾
　　依然不切實際
　　
　　這是—個多余的清晨
　　我充滿倦意
　　仿佛從來沒有活過
　　每一根骨頭，都被埋在時間里
　　以靜制動，不發芽，不開花
　　也沒有動物在周圍出沒
　　
　　這個早晨必定是平庸的
　　被喚醒的，正好是我內心的虛空
　　與荒涼
　　昨夜讀書時
　　正是風雨大作時
　　此刻，還有殘留的雨水，停留在
　　我的眼角
　　這是我這個早晨唯一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