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瑞霞
2019 年11 月,習近平在上海楊浦濱江考察時提出了“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的人民城市建設理念,這突顯了新時代中國城市建設中人的主體地位,使為人民謀幸福成為新時代中國城市建設的出發點和歸宿。人是一種時間性的存在,人的所有活動都需要在時間中展開,時間正義是衡量個體幸福與否的關鍵因素,也是衡量城市發展質量高低的重要指標。從目前中國城市發展狀況來看,時間節奏快、時間焦慮、時間短缺等現象普遍存在。之所以如此,并不是時間真的變少、縮短了,而是因為人們時間觀念的錯位:把時間視為金錢,把城市視為創造財富的機器。從這個意義來說,人民城市發展理念的提出,不僅是城市發展理念的進步,更是對人們時間觀念的矯正,目的是讓時間回歸生活本身,使人擺脫時間的宰制,實現自由全面發展。人民城市理念蘊含時間正義的倫理價值。
人的活動都在時間中展開。對于時間問題的研究,我們與其追問它“是什么”,不如研究時間觀念的發展歷程及其對人生存、發展的意義與價值。
作為非實體性存在,時間既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卻真實存在著。對時間的認識只能間接通過觀察事物具體形態在時空中的變化來實現。古人通過觀察天體或植物生長周期來紀年或劃分季節,對時間的感知較弱,認為時間是均勻流逝的。牛頓也認為,時間和空間一樣,是不依賴于物體運動的絕對存在,是均勻流逝的、可持續的。在牛頓力學中,時間是物質運動的外在參變量,和物質運動之間沒有實質的關系。洛克的時間觀可以看作牛頓時間觀的哲學表述,他用“綿延”一詞來表達哲學意義上的時間,認為時間是對綿延長度的測量,有沒有測量并不影響時間均勻流失的狀態。20 世紀初,愛因斯坦提出了“鐘慢尺縮”論斷,有力地證明了時間與物體在空間中運動的關系,修正了牛頓力學的時間觀念,但仍然沒有突出時間的主體性和社會性。對于愛因斯坦的時間觀,邁耶松認為,相對論的一個特點就是將時間空間化,時間被放棄和消磨,實質上仍然是一種測度時間。愛因斯坦本人也坦言,“對于我們有信仰的物理學家來說,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的分別只不過有一種幻覺的意義而已,盡管這幻覺很頑強”[1](P507)。
從本質上來看,傳統物理時間觀是一種外在的、抽象的時間觀。它沒有把時間和人的實踐活動結合起來進行研究,在論述時間的各種特性時沒給人留出一個確切的位置,對時間體現出一種弱感知狀態,時間的設置性不強,時間制度演化比較緩慢,時間的價值被遮蔽。此后,一些學者逐漸擺脫傳統物理學絕對時空觀的影響,開始反思時間的意義和價值。普利高津提出耗散結構理論,認為自然界不是存在的,而是演化的,演化的依據是時間的不可逆性,即時間之矢的存在。同樣的道理,人類社會也是“時間之矢”驅動演化的結果。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人的發展需要時間關懷,由此,時間的價值得以確立。馬克思在批判地繼承前人時間觀念的基礎上,從現實的人和人的實踐活動出發研究時間問題。他說:“勞動是活的、造形的火;是物的易逝性,物的暫時性,這種易逝性和暫時性表現為這些物通過活的時間而被賦予形式。”[2](P73)即在生產過程中,物通過活的時間改變其存在形式,使其更能符合人的需要。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對時間問題作了透徹分析,針對杜林提出的“純粹”的、“不受任何外來混入的真正”的時間觀念,恩格斯指出:“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時間以外的存在像空間以外的存在一樣,是非?;恼Q的事情。”[3](P428)他認為,時間與人的實踐活動緊密相連,人的實踐活動不但能改造物質世界,而且能生產出各種社會關系和不同屬性的時間。列斐伏爾則直截了當地指出,整個社會既生產出了它的空間,也生產出了它的時間。在列斐伏爾看來,社會時間是社會構造物,人們在生產勞動和日常生活的生產關系中構造出了社會時間。哈維進一步指出,為了組織物質與社會再生產的需要,每個社會形態都構造客觀的時空概念,并以此來組織物質實踐。這些組織物質實踐的形式便是時間的社會性設置,即緊貼時間而產生的各種社會制度,時間權威依靠時間的社會性設置來支配、占有他人時間。時間非正義問題便由此產生。
從時間觀念的發展歷程可以看出,在傳統社會中,時間之于人的全部意義在于證明人生命的延續,時間作為標明人生命長度的刻度而存在,人生命的長短不會改變時間的刻度,時間的刻度也不會因為人生命的長短而有所改變,即時間是沒有社會意義和價值的參變量,時間的價值被遮蔽,也就無所謂正義問題。到了現代,時間和人的關系才開始變得緊密,人的行為無不受時間的限制,誰都知道違背時間所帶來的后果。事實上,人們違背的并不是時間本身,而是某種時間設置。在多種時間設置碰撞與融合的過程中,必然存在一種占主導地位的時間設置。這種時間設置是否合理,由誰來啟動和掌控,就產生了時間正義問題。
時間正義問題的真正凸顯是在人類歷史進入資本主義社會以后。時間在資本主義社會被資本化,被視為金錢,而工人則被視為人格化的時間。在資本主義城市工廠中,工人不是作為“人”而存在,而是作為人格化的“時間”而存在。在資本家看來,工人之間沒有任何“質”的區分,只有“量”的不同,而這個“量”就是勞動時間,勞動時間的長短成為區分工人的主要標準。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這樣描述:“在這一點上,最能說明問題的是,人們把那些全天勞動的工人叫作‘全日工’,把13 歲以下的只準勞動六小時的童工叫作‘半日工’。在這里,工人不過是人格化的勞動時間。一切個人之間的區別都化成‘全日工’和‘半日工’的區別了?!保?](P281)可見,在資本家眼里,工人的年齡和性別沒有任何社會意義,只不過是發放工資的標準。相反,時間卻成了決定性的因素,時間成為資本家奴役工人的工具,不是工人支配時間,而是時間支配工人。工人的勞動時間和工人相異化,成為制約工人體力和智力發展的主要因素。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其多部著作中,論述了資本家對工人剩余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的剝奪而引起的時間非正義現象,并認為人的解放,實質是把人從時間的奴役中解放出來,給人以充足的自由時間,使其發揮創造性才能,進而實現自由全面發展。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社會的第一個階段存在不平等現象是不可避免的,只有到了共產主義社會高級階段,社會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勞動不再是謀生手段,成為生活所需;人不再屈服于時間的統治,能自由支配時間,完善自身,時間的價值才能得到完整體現??梢?,馬克思將時間正義問題的研究推向了一個直指社會生產關系的縱深層面,說明時間正義的實現不能脫離現實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關系的變革,它需要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只有到了共產主義社會,人們才能自由支配時間,并有能力合理利用時間,時間正義才能實現。
時間正義不僅具有社會性,而且具有強烈的邊界性。處在不同空間中的行為主體,對時間的認知和判斷也不盡相同。如城市居民和鄉村居民對時間的認知和感悟就有很大差別。一般來說,鄉村居民對時間的感知要弱于城市居民,因而時間焦慮現象也多存在于城市中。所謂城市時間正義,是指在城市空間中時間的合理性配置,即城市能否為市民提供足夠多的自由時間,市民有無能力合理利用自由時間。這其實是對城市是否為人民而存在和人民是否有能力建設城市的問題的時間維度拷問。由此可見,城市時間正義與否,不僅事關城市的高質量發展,而且事關人們自由全面發展的倫理訴求。
現代城市生活中,時間壓力與人的幸福感直接相關。德國社會加速批判理論學派代表人物哈特穆特·羅薩以“我們的生活為什么不美好”為題進行研究,提出了以“速度”為核心的社會加速理論,認為人們需要不斷加速并壓縮花費在每件事上的時間,才能增加完成事件的總量。盡管如此,人們還是覺得時間不夠用,其閑暇時間并沒有因為生活步調加速而增加,反而愈加感到時間不夠用,時間壓力增大,步調加速與美好生活之間存在很大張力??梢?,步調加速并不能緩解人的時間壓力,反而會降低幸福體驗。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的《2011年度中國家庭幸福感調查報告》顯示,時間壓力過大是52%的人沒有幸福感的重要原因[5](P1627)??梢钥闯?,時間和人的幸福密切相關,現代城市生活中對“時間都去哪兒了”的感慨已成為常態。習近平提出“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的人民城市建設理念,強調城市建設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就是把為人民謀幸福視為城市建設的根本目的,旨在把人從時間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創造更多的自由時間,提升人的幸福感,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里面蘊含著深刻的時間倫理訴求。
人在城市時空中的生存狀況是城市建設和治理是否正義的主要衡量標準。當下,中國城市中人民時間的金錢化、權力化、碎片化現象依然存在,嚴重影響了人民美好生活實現和城市高質量發展。
時間和金錢是人獲得幸福的兩個必要條件。有了時間和金錢,人并不一定幸福;但是,沒有時間和金錢,人一定不會很幸福。幸福雖然是人的一種心理感受,但它并不是純粹形而上的精神享受,而是需要一定的客觀條件。它建立在一定的物質基礎之上,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時間和金錢??梢哉f,沒有金錢寸步難行;同樣,沒有時間也萬事無成。時間是構成一切事物的原料,人的任何活動都需要在時間中進行。有時間,則一切皆有可能;沒有時間,則一切都不可能。雖然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但在現代城市生活中,時間卻常常和金錢掛鉤?!皶r間金錢化”(accounting for time)現象普遍存在,人們用金錢來衡量時間的價值,甚至將時間等同于金錢。為追求財富,人們不惜犧牲自己的自由時間,導致時間緊迫并被金錢化。
市場經濟條件下,激烈的市場競爭使人們的時間觀念進一步增強,“時間正在成為關鍵的變量——誰能夠把握時間,誰就是強者!”[6](P14)改革開放之初,深圳率先提出了“時間就是金錢”的口號,并在這個口號的激勵下,短時間內取得了輝煌成就。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市民的時間觀念不斷增強,更加“珍惜”時間。有些人不惜將自己的業余時間全部用于學習或工作,幾乎沒有時間休閑娛樂。時間被無限擠壓,用時間來換取金錢,以犧牲自由時間為代價來獲得經濟利益成為普遍現象。在這種情況下,即便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其幸福感反而下降。如在2019 年由新華社《瞭望周刊》和瞭望智庫共同主辦的“中國最具幸福感的城市”評選結果顯示:我國城市居民幸福指數最高的城市并不是經濟最為發達的北上廣深等地,排名第一的是成都,接下來分別為杭州、寧波、西安等地,其中杭州連續13 年榜上有名,被授予“幸福示范標桿城市”榮譽稱號。近年來,杭州實行“最多跑一次”政策,在提高辦事效率的同時,也為市民節約了時間,使市民有更多的時間休閑娛樂,市民幸福感顯著增強。從聯合國公布的2020年《世界幸福報告》中可以看出,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家也不是美國、英國等老牌發達國家,排名第一的是芬蘭,后面依次是丹麥、瑞士、冰島等國家。時間設置合理是芬蘭人幸福指數較高的一個重要因素,他們既珍惜自己的工作時間,極力追求單位時間的經濟效益,也很珍惜休息時間,在節假日、周末一般不會加班,而是完全享受休閑時光。
對于時間被金錢化的現象,我們應該辯證地看待。在城市生活中,如果人們能在離上班地點較近的地方買到住宅,即使貴一點也無妨,因為人們購買的不僅是空間,同時也購買了對時間的支配權,既節約了時間又得到了愉悅,這是完全可取的。同樣的道理,普通火車和高鐵、飛機在速度方面不可同日而語,但高鐵和飛機的票價也要高于普通火車。乘客選擇高鐵或飛機出行,其實就是以金錢換時間。在處理時間和金錢關系的問題上,應該趨利避害,讓時間和金錢皆為人的幸福服務。
從表面上來看,時間似乎最公正無私,但其實不然,時間往往和權力關聯在一起。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時間就是權力,誰控制了時間體系和對時間的解釋權,誰就控制了社會生活。例如,在歐洲中世紀城鎮中,時間不屬于市民個人,而屬于一種更高的、處于支配地位的勢力——教會。教會成為時間的“女主人”,牧師控制著社會時間進程和節律,甚至規定了人們日常生活的時間節點。而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城市中,所有勞動者都必須服從機器權威決定的時間,正如恩格斯在《論權威》一文中所說:“就工作時間而言,可以在這些工廠的大門上寫上這樣一句話:‘進門者請放棄一切自治!’”[3](P275)可見,資本家通過控制時間設置來控制整個社會生活,時間成為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工具。
對人來說,時間權利是一項最基本的人權,是人按其本性來說應該享有的和不容侵犯的權利;時間權利又是一種絕對的私權,任何人都應該享有支配自己時間的權利。羅爾斯認為,“每個人都擁有一種基于正義的不可侵犯性,這種不可侵犯性即使以社會整體利益之名也不能逾越。因此,正義否認為了一些人分享更大利益而剝奪另一些人的自由是正當的,不承認許多人享受的較大利益能綽綽有余地補償強加于少數人的犧牲。所以,在一個正義的社會里,平等的公民自由是確定不移的,由正義所保障的權利決不受制于政治的交易或社會利益的權衡”[7](P1-2)。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在當下的城市中,依然存在市民時間權利被政治權力或其他權威支配或侵占的現象。時間權威發揮作用主要表現在對時間的管理、分配和占用等方面,如國家法定節假日,在規定的時間內,人們可以依法享受假期。而公司對員工下班時間的侵占;老師對學生課外時間和家長空閑時間的占用等,都是時間非正義的表現,不利于市民身心健康和自由全面發展。
時間是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存在。對于每個人來說,一天都是24 小時。時間過去了就是過去了,無論過去的時間多么輝煌,也只能成為過去。那為什么現代人感覺時間如白駒過隙呢?其實不是時間過得太快,而是市民隱性工作時間過長,扮演的社會角色太多,占用了大量休閑時間,導致人們感覺時間短缺。在現代社會,手機、電腦等智能設備已經成為人們的生活“伴侶”,成為現代生活的必需品。這不僅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而且正在“加速”人們的生活節奏。哈特穆特·羅薩認為,智能技術和設備造成現代社會空間異化、時間異化、社會異化和自我異化等現象。智能手機和電腦成為切割人們時間的主要工具。人們往往會在生活時間通過手機或電腦處理工作上的事情。例如,教師在家里批改學生作業;公司白領在家處理工作上的事等。這些都說明人們的生活時間隨時有可能被切割。尤其是智能手機,能隨時將工作時間切碎,也能將生活時間分割,工作時間和生活時間彼此交織在一起,界限越來越模糊,致使工作效率不高,休息質量也欠佳。
此外,復雜的社會關系和多元的社會角色是時間碎片化現象產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馬克思曾說:“人是最名副其實的政治動物,不僅是一種合群的動物,而且是只有在社會中才能獨立的動物。孤立的一個人在社會之外進行生產——這是罕見的事?!保?](P684)現代社會中人們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復雜,交往越來越頻繁,從而形成了各種“圈”或“群”,有工作圈(群)、學習圈(群)、生活圈(群)、朋友圈(群)、親戚圈(群)等,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人們在各種“圈”或“群”中扮演不同角色,而每個角色都有相應的責任和義務,人們不得不花費時間去扮演好各種角色??梢哉f,“當代人經營的不是人生,而是自己的角色,或者說,當代人的人生,就是在自己的不同角色之間分配、再分配時間與精力”[9]。而幫助人們經營這些角色的主要工具就是智能手機,它被視為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最讓人分心的東西之一,經常用零散而奪人眼球的信息分散人的注意力,使人很難長時間關注同一件事情[9]。時間和注意力被它分割為若干碎片,零散而短暫。
這里時間碎片化是指時間被碎片化,即時間被外部因素所支配、占有。事實上,在現代生活中,為了適應社會的發展,人們經?!白栽浮睂⒆约旱臅r間切割,用于參加各種培訓班、進行各種社交活動,時間安排得非常“緊湊”。這種時間被支配、被控制的現象更為隱秘,它隱秘到人們幾乎意識不到自己的時間被支配,反而覺得是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由此看來,社會環境支配的不是人們的時間,而是人們的大腦。在個體時間長期被支配的情況下,會逐漸失去獨立思考、合理安排時間、利用時間的能力。這不利于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和社會進步。
雖然出現了時間碎片化的現象,但是人們的大腦不能隨之碎片化,不能只停留在追問“時間都去哪兒了”,而應該思考怎樣抓住時間、合理利用時間,辯證看待時間碎片化現象。一方面,時間的碎片化使人難以長時間地關注一件事情、做一件事情;另一方面,碎片化的時間也為人們更充分地利用時間提供了各種可能性。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時間是碎片還是整體,而是看我們怎樣利用時間,有沒有利用碎片化時間的能力。從某種程度上說,對待時間的態度和利用碎片化時間的能力決定著我們的成敗。
問題是時代的最強音。面對城市建設中各種時間非正義問題,堅持“人民至上”的價值理念,大力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健全社會主義法治,重視科技創新,是實現時間正義的主要路徑。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人們對于正義的理解和追求,與同時代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密切相關,不能離開生產力發展實際來抽象地談論正義。馬克思認為,正義問題的解決離不開經濟基礎,財產是實現正義的基礎,沒有財產,便無所謂正義。他指出:“人類始終只提出自己能夠解決的任務,因為只要仔細考察就可以發現,任務本身,只有在解放它的物質條件已經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過程中的時候,才會產生。”[8](P3)
改革開放以來,為了發展生產力,滿足人民物質生活需要,中國共產黨從中國國情出發,把社會主義和市場經濟相結合,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取得了巨大成就。鄧小平曾經說:“我們為社會主義奮斗,不但是因為社會主義有條件比資本主義更快地發展生產力,而且因為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消除資本主義和其他剝削制度所必然產生的種種貪婪、腐敗和不公正現象。”[10](P143)這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本質的區別。“ 正義就是避免貪婪”[11](P150),消除非正義現象就是防止有些人過于貪婪,在注重效益的同時講求公平。這需要大力發展生產力,把國民經濟的“蛋糕做大”,然后再討論怎樣把“蛋糕分好”的問題;如果蛋糕太小,分配再均勻也滿足不了人民的需要,實現不了共同富裕的目標,也是非正義的。胡錦濤曾經指出,“實現社會公平正義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內在要求,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重大課題。講求效率才能增添活力,注重公平才能促進和諧,堅持效率和公平有機結合才能更好體現社會主義的本質”[12](P803-804),才能實現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習近平指出,應“把促進社會公平正義作為核心價值追求”[13](P25),并強調,要在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新發展理念的指引下,運用數字技術,推動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其根本目的是為了創造富足的物質條件,滿足人們物質生活需要,減少用自由時間換取金錢的現象,使人們能擁有充裕的自由時間進行發明創造、完善自身、休閑娛樂。
羅爾斯認為,“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7](P1),是評判一種社會制度是否合理、有效的價值尺度。正義的實現過程其實就是人們獲得平等的機會,并能自由地參與各項活動。但這只是一個原則,即人生存的理想狀態,事實并非如此,在城市發展的過程中,雖然人們一直沒有放棄過對正義的追求,獲得的權利也越來越多,越來越趨近正義,但直到現在,我們依然在追求正義的路上。
文藝復興以前,正義往往帶有神學色彩。人們所談論的平等是一種古老的、消極的平等觀念,是一切人作為罪人在上帝面前的平等。步入近代以來,隨著城市的興起和機器大工業的發展,資產階級必然要求沖破封建等級制度,消除階級特權的限制,在流通領域實現平等交換,但行會特權無時無刻不在阻擋商品的自由流通。對資產階級來說,自由通行和機會平等成為迫切需要,而與此相連的必然是無產階級對平等的要求,無產階級從政治平等中引申出了社會平等的結論,平等和正義才有了現實意義,平等被視為正義的表現,是完善的政治制度或社會制度的基本原則。
孟德斯鳩認為,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驗。在資本主義城市中,資本家掌握著時間設置的權力,可以根據自身利益配置時間,制定時間制度。為了追求巨額利潤,資本家想方設法延長工人的勞動時間,剝削工人的自由時間。這種“赤裸裸”的剝削卻被等價交換所掩蓋。從表面上來看,工人做一天工,資本家付給工人一天的工資,這似乎是公平正義的。但這種交換的前提是不平等的,資本家占有全部的生產資料,工人除了在市場上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之外,沒有其他生存之道,所以資產階級所說的正義只是一種虛假的、形式上的正義,實質上是為少數人利益服務的正義觀。與資本主義社會的“個人主體”正義觀不同,社會主義國家的正義觀是“人民”主體正義觀,即“大多數”人的正義觀。馬克思認為,正義的主體是人民群眾,為了給人民創造更多自由時間,“必須推翻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14](P10),即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從制度上保障人民群眾擁有更多的自由時間從事社會實踐活動。
習近平指出,要“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15](392),“長期堅持、不斷發展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積極穩妥推進政治體制改革,推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制度化、規范化、程序化”[16](P36)。因此,應當用制度保障人民的時間權利,杜絕權力對時間的支配或占用,使人民有權支配自己的時間,成為時間的主人、城市的主人,積極主動地參與到人民城市的建設實踐中,為城市高質量發展和自身全面發展創造條件。
在西方文化中,正義和法制密切相關。在古希臘神話中,正義女神泰米斯(Themis)既是天地萬物秩序的維持者,也是人類事務的組織者,她的女兒狄克(Dike)主管人間事務,經常出現在集會或法庭上,主持公道或審判,所以在古希臘后來的神話中,狄克也被視為正義女神。正義(dike)一詞既指正義女神,又指正義的概念或法則。后來,赫西俄德直接把正義稱之為“法則”,并認為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是人懂得“正義”。蘇格拉底也明確指出,守法就是正義。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從不同的側面論述了正義與社會秩序之間的關系。柏拉圖認為,正義的德行其實就是秩序的德行,當城邦或個人靈魂內部的秩序處于和諧狀態時,就能顯示出正義;亞里士多德則認為,城邦以正義為原則,正義是樹立社會秩序的基礎。在黑格爾看來,權利的實現離不開國家的承認,即獲得國家承認的權利才是真正的權利,國家以法的形式確定并承認權利,權利才能實現。馬克思在批判黑格爾關于國家與法關系的唯心主義觀點的基礎上,認為法律必須反映社會正義的要求。他將正義和“法”“法權”“法的關系”等聯系在一起進行研究,認為只有法律才能保障權利的平等。2014 年,習近平在中央政法工作會議上指出:“促進社會公平正義是政法工作的核心價值追求。”[15](P148)2018 年,他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還指出:“必須牢牢把握社會公平正義這一法治價值追求,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項法律制度、每一個執法決定、每一宗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保?7](P284)“感受到公平正義”彰顯了“以人民為中心”的法治正義理念,突出了程序正義對于保證社會公平正義的重要性。可見,維護城市社會公平正義、保護人民時間權利,離不開健全的法律法規。
城市是孵化高科技產業的搖籃,同時,城市的建設和治理也離不開現代高科技的支撐。2020 年3 月,習近平在參觀杭州城市大腦運營指揮中心時指出:“讓城市更聰明一些、更智慧一些,是推動城市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必由之路,前景廣闊?!保?8]人民城市也必然是智慧城市,人民城市建設需要依托高端科學技術,不斷完善或更新生產工具,提供優質的公共基礎設施,提高職能部門的工作效率,為市民節約時間,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比如浙江嘉善運用數字技術,推廣“微嘉園”平臺,構建“微治理”格局,對社區居民進行微網格化管理,在此次疫情防控過程中,將管理下沉到網格,進行精準防控,經受住了疫情的大考。他們堅持數字賦能,整合各種資源,提出“最多跑一次”“最多跑一地”“只進一扇門”的目標,節約了大量的辦公資源,提高了政府部門辦事效率,方便了群眾,為人們節省了大量時間,使市民在高速運轉的城市生活中享受到“慢”的快樂!
由此可見,高科技產品除了能將市民時間隨意切割,致使時間碎片化之外,還能突破時空限制,整合各種資源,為市民節約大量行路時間、勞動時間,提高辦事效率。毫不夸張地說,在網絡覆蓋的地方,只要一部智能手機,人們足不出戶就可以進行線上辦公、召開視頻會議、進行休閑娛樂,解決工作和生活中的很多問題。高科技產品使人們肢體延伸、體能放大、自由度變廣,人們的行為越來越少地受時空限制,出現了美國城市社會學家哈維所說的“時空壓縮”現象??梢哉f,現代人的生活是“高科技”生活,現代城市是智慧城市,城市建設和治理也離不開科學技術。運用科學技術,使城市“更聰明、更智慧”,即反應更靈敏、更快捷,為人們節省更多時間,實現時間正義、維護人民時間權利是人民城市建設和治理的必然選擇。
總之,人是一種時間性的存在,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必須在時間中展開,人民城市建設旨在將人從時間的宰制中解放出來,使人成為自己時間的主人,自由地發展;使時間回歸生活本身,記錄生活的意義;使城市實現正義,成為人類詩意的棲居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