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曉
(河北工程大學文法學院,河北 邯鄲 056000)
在傳統民法理論中,侵權責任的賠償原則為填平原則,該原則指導下的賠償方式以彌補權利人的損失為目的,故這種賠償也稱為補償性賠償。懲罰性賠償則是要求侵權人支付超過被侵權人損失數額的賠償額,使侵權人付出更高的代價,懲罰性賠償作為一個特殊制度僅在特定領域適用。現代意義上的懲罰性賠償制度起源于英國,在13世紀到18世紀中,英國立法中出現了數十條關于多倍賠償的條款,在1763年英國司法實踐出現了第一個應用懲罰性賠償條款的案件,此外美國、法國等也都在立法中設立了懲罰性賠償規則或起到相同效果的條款[1]。
知識產權領域建立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必要性與知識產權的權利特征密不可分。知識產權的客體具有無形性,一些英美法系國家將知識產權稱為“無形動產”,相比于通常意義上的動產與不動產,知識產權客體的無形性使權利人難以充分實現占有權能,使其權益更容易受到侵害。在互聯網高度發達的今天,信息的傳播速度與傳播廣度更是從外環境加大了知識產權被侵害的可能性,也會使得權利人遭受更大的損失。
知識產權在經濟生活中的特殊作用為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存在提供了合理基礎。在各類知識產權中,專利權和商標權在市場經濟環境下具有特殊作用。各個公司企業為了贏得市場份額,提高品牌效應,會注重專利研發,打造馳名商標。例如在5G領域,根據柏林技術大學和德國知識產權研究公司Iplytics2020年的研究,華為是全球擁有5G專利數量最多的公司,共有3147項5G專利,三星電子,共有2795項5G專利,這一研究表明知識產權保護機制的完善會直接影響到國際經濟的競爭與合作。從微觀角度看,知識產權的保護也與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知識產權一旦受到侵害,不僅會損害權利人的合法利益,商標和專利對于消費者等不特定主體有著重要的指引作用,會影響人們在各類經濟行為中的對象選擇,這意味著每個公民的合法權益都可能因為知識產權侵權行為而受到侵害[2]。
近年來有關知識產權侵權的司法現狀為懲罰性賠償制度的設立提出了要求。根據裁判文書網的數據,2015年有關知識產權侵權案件的判決書有19557份,而2019年這一數量增長到了65107份,在四年時間增加近2.5倍。此外,在司法實踐中法院通常會在權利人請求的基礎上下調侵權賠償金額,仍然以上海地區為例,上海申駿律師事務所去年曾收集上海地區2017和2018年著作權侵權案件判決書910份,權利人起訴主張賠償數額區間依次為:10萬以下的占比79.07%;超過10萬、30萬以下占比12.15%;超過30萬、50萬以下的占比3.28%;超過50萬的占比5.50%;而人民法院最終支持的賠償區間為:10萬以下的占比88.16%;超過10萬、30萬以下的占比6.13%;超過30萬、50萬以下的占比1.37%;超過50萬的占比0.53%。由此可見,以著作權為例,權利人主張的賠償金額在判決中會被下調,并且數額集中于10萬元以下。
我國知識產權法現行法主要包括《著作權法》《專利法》和《商標法》。其中《商標法》第六十三條明文規定了侵犯商標專用權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專利法》和《著作權法》的修改草案也已經列有類似條款,此外,《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七條規定,經營者惡意實施侵犯商業秘密行為,情節嚴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確定賠償數額。我國現行立法對于懲罰性賠償原則的適用限制主要是通過兩個要件,其一是作為主觀要件的“惡意”,其二是作為客觀要件的“情節嚴重”,具體分析如下:
主觀要件“惡意”:惡意侵權的概念源自英美法系,在英美法背景下,誣告、濫用訴訟程序均以主觀惡意為前提條件,而大部分侵權行為,比如對物的侵占或損害,則是以故意為侵害要件。在我國法律背景下,惡意通常的含義是惡毒仇恨的意愿,是以侵害他人為目標的主觀狀態,其性質屬于故意中的直接故意。我國合同法領域的締約過失制度,在同一條文內區分適用了“惡意”與“故意”,分別是“假借訂立合同,惡意進行磋商”和“故意隱瞞與訂立合同有關的重要事實”,二者的區別可見一斑[3]。
侵權情節嚴重:情節嚴重是適用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的客觀要件。這一客觀要件與作為主觀要件的“故意”相結合,凸顯了立法邏輯的嚴謹性與合理性,二者不可偏廢。懲罰性賠償規則作為填平原則的例外情形,應當嚴格規范其適用范圍,防止在實踐中被濫用,從而導致被告人遭受不合理的財產損失。另外,如果缺少了“情節嚴重”的限制,懲罰性賠償的威脅甚至會波及正常的知識與信息傳播過程,阻礙知識的進步與發展。
雖然新《商標法》提高了懲罰性賠償的倍數上限,《著作權法》與《專利法》的修改草案也已經引入了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條款,但是要充分落實于司法實踐還存在一些不足,筆者提出如下完善方向:
(一)統一情節嚴重的評價標準?!渡虡朔ā冯m然在侵權責任編明確了懲罰性賠償規則,但是對于情節嚴重這一客觀要件仍然不夠明確,后續應當通過司法解釋等途徑予以完善,否則各個地區由于當地經濟狀況的不同,對于情節是否嚴重的認定可能會存在差異,進而出現同案不同判的情況。筆者認為可以從侵權行為持續時間、侵權行為次數,以及獲利數額等方面明確評價標準[4]。
(二)修改懲罰性賠償條款的主觀要件。筆者認為應當將知識產權領域懲罰性賠償的主觀要件一致規定為“故意”,理由如下。第一,惡意的界限在實踐中難以認定。侵權人有主觀有多大的惡能將其認定為惡意侵權沒有明確的標準,不同法官在審理案件時不可避免地要進行主觀分析,這就可能導致實踐中同案不同判的現象。第二,“惡意”的表述具有明顯的道德非難性和譴責性,在立法中使用這一詞匯,會事先將被告人置于道德上的不利地位,不利于法官在認定事實、適用法律中做出客觀理性的判斷。第三,以往立法實踐中知識產權領域的主觀表述多為“故意”而非“惡意”。就國內而言,我國民法使用“惡意”主要在物權法領域,旨在保護善意第三人,就國外而言,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等國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制度適用的主觀要件也表述為“故意”。
(三)將權力濫用人增加為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主體。我國知識產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主體目前只有侵權人,但是在經濟生活中存在大量權利濫用者,比如“茶顏悅色商標權糾紛案”中的某公司,搶注被告的商標后惡意提起訴訟,雖被駁回訴訟請求,但是嚴重破壞了市場秩序,筆者認為該類主體也應該成為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對象[5]。
由于知識產權本身的權利特征和特殊作用,在該領域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是十分必要的并且隨著科技的發展,信息傳播的廣度與速度與日俱增,外環境的變化同樣為知識產權的保護提出了新的挑戰。國家從法的制定和實施兩方面均注重通過懲罰性賠償以加強知識產權的保護力度,但是在實踐中還應當注意統一情節嚴重的評價標準、完善懲罰性賠償的主觀要件,以及擴大規則適用的主體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