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航波
(沈陽工業大學,遼寧 沈陽 110021)
“一帶一路”倡議自2013年首次提出以來,經過七年多的歷程,在取得了諸多豐碩成果和發展經驗的同時也帶來更多的商事糾紛需要解決。基于此種考慮,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分別在西安和深圳設立了國際商事法庭。我國國際商事法庭在多方面進行了制度創新,但由于法律文化的差異和相關國內立法的限制,其制度本身仍存在一些問題。作為一個我們還不太熟悉的事物,研究的學者還較少,相應的國內學術成果亦不多,因此開展相應的研究極為必要。而協議管轄作為國際商事法庭受理案件的起點、國際民商事訴訟中的基石性制度,可以作為我們研究的介入點。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設立國際商事法庭若干問題》(以下簡稱《規定》)的規定國際商事法庭協議管轄制度適用民訴法第三十四條的規定,即當事人書面協議選擇管轄法院。筆者認為該規定對于管轄協議成立的形式要件過于嚴格,與我國相關國內立法和國際立法趨勢相悖。首先,當事人選擇管轄法院的合意,為意思自治,可以看作是一類特殊的合同或合同條款,我國《合同法》對合同形式要件規定為可以采用書面、口頭、其他形式來訂立。因此放寬協議管轄的形式要件符合民商立法體系化的要求。其次,國際立法的實踐來看,法院選擇協議成立的形式要件呈現逐漸簡化、靈活多樣的趨勢。德國民事訴訟法規定管轄協議的形式可以采取書面或經書面證明過的口頭方式,在歐盟理事會通過的《布魯塞爾條例》則進一步放寬了管轄協議的形式要件要求,而在我國已經加入的《選擇法院協議海牙公約》也對管轄協議的選擇做開放性的規定[1]。最后,現在科學技術飛速發展,尤其是網絡、通信技術的爆炸式發展,當事人的意思表示形式呈現出多樣化的特征,沖擊著傳統的法律理念,逐步放寬當事人管轄協議的形式要件符合時代發展的要求。
因此,筆者認為在國際民商事節奏日益加快的今天,作為解決國際商事糾紛新興途徑的國際商事法庭更應該適應世界發展的潮流,確立相應寬松自由的形式要件要求。
根據《規定》第三條所列的四款規定來看,我國國際商事法庭的受案范圍是國際性的商事性的案件。然而,對于“國際性”和“商事性”的具體內涵上,《規定》的相關內容仍舊比較模糊,沒有給出清晰的定義。其中針對“國際性”,其定義大致與國內法中的“涉外性”的內涵相當。但是涉外與國際兩個概念所立足的語境是極其不同的。涉外一詞更多的是站立在以第一人稱區分本國和外國的立場,有一種保護性的色彩,不是中立化的概念,而國際化更多的是以一種第三人稱的視角才評判一個事件,因此作為裁決國際商事主體間糾紛的國際商事法庭應更多地體現中立性,從形式和實質上都更有利于保證其裁決公平公正。如果將國際性等同于涉外性,相比于國內普通普通法院國際商事法庭就難以體現其定位優勢和制度價值所在。另外在相關的條款中亦沒有規定兜底條款,這是立法的缺陷所在,雖然在短時間內使得受理案件的法院處于一個舒服區,但從長遠來看也會導致減少法官的自由裁量權,使得受案審理過于封閉,不利于案件受理范圍的擴大,對我國國際商事法庭提高國際商事糾紛解決領域的影響力也會產生阻礙。
針對商事性,基于我國民商合一的立法理念,我國不存在真正的商法典,商事法律散見于各法律規范之中,因此對于“商事”這一概念不管是學界還是相關的法律規范中皆未有統一明確的闡述,慣常做法是認定其為涉財產性糾紛的一種,而在《規定》的相關條款也沒有對“商事性”給出清晰的定義。可作為借鑒的是在我國加入《紐約條約》時,最高人民法院在相關說明中明確將國際商事糾紛的主體認定為平等主體間,將其法律關系的產生限定在貿易、投資間,這種規定將國際投資領域常見的投資者與東道國間的商事糾紛排除在外,在《規定》中采取的大致也是同樣的立場。然而,當今世界日新月異,對于商事的定義也有了新的發展,國際上諸如新加坡國際商事法庭等亦將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商事爭端納入其可以受案的范圍之內,而在我國的一些雙邊貿易協定中,訴訟手段被允許成為解決投資者與東道國間糾紛的一種途徑[2]。在“一帶一路”倡議大背景下設立的國際商事法庭若將其受案范圍局限于平等主體間的商事糾紛,就會導致投資者同沿“一帶一路”倡議東道國產生糾紛時,既無仲裁手段,亦無訴訟手段實現救濟,也將導致國際商事法庭損失相當數量的案源[3]。
關于涉外協議管轄的實際聯系原則應否放棄,理論和實踐中一直存在著爭議。支持者認為以維護我國的司法主權,減輕法院負擔為出發點。反對者則認為實際聯系原則是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侵損,同時加劇管轄權的消極沖突。
“實際聯系”原則在我國長期存在,自有其優勢所在,而我國當事人也對其更加熟悉,但是其也存在著諸多弊端。縱觀當前國際社會中已設立且運行成熟的各國國際商事法庭,在其立法和司法實踐中大多摒棄了協議管轄制度中的實際聯系原則的應用,作為后來者我國也應當順應國際之潮流。此外筆者認為取消協議管轄制度的實際聯系原則的限制還有以下幾點理由:
(一)取消實際聯系的限制并不必然損害國家司法主權。一般而言,實際聯系原則是一國法院在受理本國案件時確保其具有管轄權的依據,是形式司法主權的體現,而協議管轄是當事人通過意思自治賦予法院管轄權的,與司法主權是兩種路徑。除此之外,由于國際商事案件的特殊性,當事人往往僅處分自身的利益,并不會對公共利益乃至國家利益做出處分,故對我國的司法主權造成損害的可能性極低。
(二)作為新設立的國際商事法庭組織,我國國際商事法庭的體制構建尚不完善,處理案件的經驗還不成熟,因此受理的案件數量不會很多。相較于英國、阿聯酋、新加坡等國家和地區已經運行十分成熟的國際商事法庭,對當事人來說并不具備十足的競爭力。因此,取消實際聯系原則的限制,并不會導致我國國際商事法庭出現案件激增,不堪重負的情況。
(三)協議管轄制度是民商事中意思自治原則在管轄權領域的體現,為商事糾紛當事人選擇管轄法院提供了充分的自主選擇權,雙方在事前達成的合議往往與其心理預期的利益基本吻合,即使最終敗訴,也會一定程度上消弭敗訴方的抵觸心理,在保障實現司法公正的同時提高訴訟效率。而實際聯系原則在協議管轄制度領域的存在,限縮了當事人可以選擇法院的范圍,限制了其充分發揮意思自治的權利,反而不利于協議管轄制度的價值目的實現。當今世界各國在國際商事法庭的立法實踐中往往取消實際聯系原則的限制,保障當事人意思自治的充分發揮。當事人通過達成合意選擇符合其私人利益和心理預期的法院作為其糾紛的管轄法院,往往對該法院是基于相當的信任的,可以消除當事人對法庭審判公正性的懷疑,滿足當事人對法院公平、公正、中立裁判的需求。若按照當前我國實際聯系原則的限制,假使某一國際商事主體意欲選擇我國國際商事法庭作為其商事糾紛的解決法院,但是客觀上又不存在任何與我國相關的連接點,則其選擇只能落空。
(四)取消實際聯系限制的現實利益是可以拓寬我國國際商事法庭的受案范圍,增加法庭的案源,為我國法官辦理國際商事糾紛累計寶貴的經驗,推動我國國際民商事訴訟服務加速發展。如上所述,單方面的強調實際聯系會抑制當事人意思自治的充分發揮,不利于擴寬我國本就處于起步階段的國際商事法庭工作的開展。
基于上述理由,為了增強我國國際商事法庭在國際商事爭端解決領域的競爭力,建立更加完善、更為符合當事人利益需求的國際商事法庭運行機制,我們應當以壯士斷腕般的魄力走出舒適區,將實際聯系原則在協議管轄制度的適用予以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