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英 黃曉燕
(1.上杭縣人民法院,福建 龍巖 364200;2.龍巖市中級人民法院,福建 龍巖 364000)
2018年掃黑除惡專項斗爭開展以來,為達到對黑惡勢力“打財斷血”鏟除黑惡勢力經濟基礎的目的,各機關針對涉案財物的處置出臺了相應的意見。尤其是2019年4月9日,兩高兩部聯合發布《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財產處置意見》”),對于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中關于黑惡勢力組織及其成員涉案財產處置作出具體規定,對于明確分工、規范司法、嚴格執法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在依法配置辦案機關職權、規范辦案機關辦案行為的同時,保障案件參與人合法權益不可或缺。《財產處置意見》的相關規定除涉及辦案機關及被告人外,一些規范性內容還會涉及第三人,對于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在涉案財產處置過程當中需要依法同等保護。如《財產處置意見》第十六條明確規定“第三人無償或者以明顯低于市場的價格取得涉案財物”應當依法追繳。此種追繳的法律效果,有點類同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條規定的債權人撤銷權,均是通過司法程序取回了被第三人無償或低價取得的財產。但是,如第三人無償取得的財物已經和其自身的合法財產混合時,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如何保護?此時追繳第三人無償取得的財產與《合同法》第七十四條規定的債權人撤銷權是否有相通之處?《合同法》中相關的抗辯條款在維護第三人的合法權益方面有無參考或借鑒價值?涉案財產與合法財產混同時如何處理?等等這些,均是需要在實踐當中注意并厘清的。
2019年,筆者參與辦理的一件惡勢力犯罪集團案件當中,經審理查明,被告人A某用違法所得為其兒子B某在泉州購買房屋支付部分首付款及裝修款共花費260萬元(房屋按揭款及部分首付款由B某負擔),故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相關規定,判決將B某名下的該房屋予以拍賣,拍賣所得款提取260萬元作為被告人A某的違法所得予以追繳。
在辦理該涉案案件過程當中,對于B某名下的房屋如何處理,合議庭持審慎態度,主要是因為該房屋的處置涉及了第三人B某的權益。如何認定房屋為涉案財物?需要哪些證據予以證實?涉案財產與其他合法財產混同時如何處理?如何保障第三人B某的合法權益?這些均是合議庭在處理該案時著重考慮的問題。
司法活動的規律是努力實現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一致。但由于對當事人具體權益影響的不同,在具體路徑上,刑事案件希望追求更多的客觀事實而民事案件希望追求更多的法律事實,這點也直接決定了刑事案件與民事案件在證明標準上的不同:即民事訴訟當中的證明標準僅要求高度蓋然性,而刑事訴訟程序中的證明標準要求證據確實充分。筆者認為,涉案財產的認定本身屬于刑事案件事實認定的一部分,涉案財產的處置也直接關系到被告人財產權益乃至于案外人的財產權益,涉案財產處置時涉及的第三人財產同樣應當貫徹“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
在具體的證明材料(或證據)方面,基于證明標準、提供主體、收集能力等差別,刑事訴訟程序和民事訴訟程序亦存在相應的差別,但不可否認民事訴訟程序當中的一些做法對于以刑事訴訟程序還是有一定的參照借鑒意義的。《合同法》第七十四條規定:“因債務人放棄其到期債權或者無償轉讓財產,對債權人造成損害的,債權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撤銷債務人的行為。債務人以明顯不合理的低價轉讓財產,對債權人造成損害,并且讓人知道該情形的,債權人也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撤銷債務人的行為。撤銷權的行使范圍以債權人的債權為限。債權人行使撤銷權的必要費用,由債務人負擔。”在債權人撤銷之訴當中,針對無償轉讓還是低價轉讓,債權人的證明責任是不同的。在無償轉讓情形下,債權人除需要證明債務人無償轉讓的同時,還應當提供證據證明對債權人造成了損害。而在不合理低價轉讓財產情形下,債權人除證明債務人不合理低價轉讓財產、對債權人造成了損害外,還需要提供證據證明受讓人知道該情形。但不論證明哪些內容,在民事訴訟程序中債權人、債務人及第三人(即受讓人)均參與到訴訟當中,充分行使了辯論權,第三人(即受讓人)的權益均在程序上得到了充分的保障。
但是刑事訴訟程序當中,第三人并沒有直接參與到程序當中,其在案件當中的體現也僅僅是提供證人證言并配合辦案機關提供相應的證據,至少在法庭審理過程當中是不會有其直接的訴訟角色的。而且,即使在法庭上其以證人身份出現,其也僅僅是證明案件事實而非參與辯論。因此,第三人名下涉及的涉案財產的最終歸宿,更多依賴于辦案機關的職業素養及證據收集能力。“根據正當程序原則,每一受結果影響的人應有充分機會參與該結果的作出過程,并得到相應的權利救濟。對人身權的處置需要正當程序,對財產權的處置亦不例外。”①仇塍迪,雷蕾.黑惡勢力犯罪財產處置的難題、理念與進路[J].四川警察學院學報,2019,6,31(3):70.在此背景下,對涉及第三人的涉案財產處置,更應當貫徹“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以充分維護第三人的合法權益。
當然,兩高兩部在制定《財產處置意見》時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財產處置意見》第八條第一款規定:“公安機關對于采取措施的涉案財產,應當全面收集證明其來源、性質、用途、權屬及價值的有關證據,審查判斷是否應當依法追繳、沒收。”該條第二款對有關證據的類型作了一般化的列舉。筆者認為,《財產處置意見》第八條的初衷,除了指導涉案財物發現及處置的相關證據收集、線索歸集流程外,還應當正視該規則對于第三人的保障作用。正是有這些證據收集及認定過程作為基礎,才能使最終的處置結論符合“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也使第三人能在辦案機關收集相應證據過程當中,通過提供證言及相關材料的方式為自身合法權益進行申辯,以使自身合法權益得到有效維護。
《合同法》第七十四條規定的債權人撤銷權是有期限限制的,撤銷權需要在規定的期限內行使,超過合理的期限,該權利便不再受法律的保護。《合同法》第七十五條規定:“撤銷權自債權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行使。自債務人的行為發生之日起五年內沒有行使撤銷權的,該撤銷權消滅。”之所以這樣規定,一方面是喚醒沉睡的權利,督促當事人及時行使權利;另一方面也避免時間過于久遠導致增大社會秩序的變動及法院調查的難度。在刑事訴訟程序當中,也同樣存在一些時效方面的規定。最典型的是《刑法》第八十七條①《刑法》第八十七條規定:犯罪經過下列期限不再追訴:(一)法定最高刑為不滿五年有期徒刑的,經過五年;(二)法定最高刑為五年以上不滿十年有期徒刑的,經過十年;(三)法定最高刑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經過十五年;(四)法定最高刑為無期徒刑、死刑的,經過二十年.如果二十年以后認為必須追訴的,須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規定的追訴時效期限,即相應犯罪經過一定期限以后不再追訴。如果刑事犯罪已過追訴時效,相應的財產處置是否一并經過追訴時效?筆者認為,財產處置系刑事犯罪追訴的一部分,而且系以刑事犯罪定案為前提。在刑事犯罪已過追訴時效的情況下,繼續對涉案財產進行處置沒有法律依據。
在刑事追繳程序當中,筆者認為至少應當區別以下情況:如果第三人系無償取得涉案財產,則不論何時追繳,對于第三人均不構成實質的影響,則不應當設置時效限制,但在處置時如有財產混同現象應當充分保障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如果第三人系以不合理低價取得涉案財產,因第三人多少也支付了一定的對價,對于涉案財物的追繳方面應當更加注重其主觀惡性程度審慎進行判斷。也即,不能簡單地以“明顯低于市場的價格”就一概認為第三人系惡意取得涉案財物,還要結合其取得財物時是否知道財物來源、性質、用途等背景情況來判斷,以避免誤傷善意第三人;存在財產混同時哪怕第三人有惡意亦應當依法保障其合法財產部分對應的合法權益。
此外,筆者認為對于時限問題,也應當考慮涉案財物的歷史沿革及相應的時限限制。因為無限期地追繳涉案財產,也有導致權屬秩序長期不穩定的危險,尤其是有償取得且有財產混同的情況下。“在徹底摧毀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經濟基礎的同時,也應當考量基于人道、秩序等的需要,兼顧合法性和合理性的要求。”②曹紅虹.《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解讀[J].人民檢察,2019(11):58.筆者認為應當樹立底線思維,即要把依法保障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及依法打擊違法犯罪作為底線,在實踐操作當中更為靈活、客觀地進行處理,比如可以有限度地擴大《財產處置意見》第十九條中規定的“追繳被告人的其他等值財產”的適用范圍。《財產處置意見》第十九條規定:“有證據證明依法應當追繳、沒收的涉案財產無法找到、被他人善意取得、價值滅失或者與其他合法財產混合且不可分割的,可以追繳、沒收其他等值財產。”《財產處置意見》第19條本身系對財產混合這種特殊情況的處理規范,“這是一個兜底條款,不能將‘追繳、沒收其他等值財產’直接適用,必須確有‘應當追繳、沒收而不能追繳、沒收的具體財產’情形才能對‘黑惡勢力的其他財產’等值對應作出處理。”③曹紅虹.〈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解讀[J].人民檢察,2019(11):60.但筆者認為,實踐當中也可以增加一種情形:分割后對其他合法財產價值會造成較大損害的,在有辦法確實實現追繳、沒收的前提下,同樣也可以通過可以追繳、沒收其他等值財產進行處理;甚至可以考慮在第三人同意的情況下由第三人代為退出等值財產,這樣既維護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又減省了出售、變賣、拍賣等處置流程。
《財產處置意見》第一條中明確要求“根據查明的情況,依法作出處理。”依法維護第三人合法權益本身即是依法處置的應有內涵。在無法進一步明確的情況下,處置特殊情況下第三人無償取得的財產應當從有利于第三人的原則出發,樹立底線思維,注重刑法謙抑性,既要把依法保障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及依法打擊違法犯罪作為底線,又不能因為系刑事追繳程序即侵害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同時,基于穩定社會秩序的考慮,在刑事追繳過程當中處置涉及較長時間前已處分的財產,應當在審慎的基礎上具有一定的靈活性,在實踐操作當中更為靈活、客觀地依法進行處理,以避免出現損害第三人合法權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