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基因增強的價值反思

孫偉平，梅春英

人類基因增強是一項具有顛覆性、試圖改變?nèi)俗陨淼默F(xiàn)代生命技術。因為基因增強技術既可以帶來巨大的積極效應，也可能導致巨大的不確定性和風險，因而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2018 年11 月賀建奎事件的發(fā)生，更是將基因增強技術推上了風口浪尖，相關的討論成果雖蔚為壯觀，但社會各界卻莫衷一是。如果將賀建奎事件作為個案來看，其行為明顯違背了相關政策、法規(guī)，定性并無難度。不過問題的關鍵在于，人類基因增強是否在任何情況下都是錯誤的，是否應該被“一禁了之”？實際上，在質(zhì)疑賀建奎行為的聲音中，很多針對的都是技術的安全性問題。那么，隨著技術的不斷發(fā)展、成熟，如果基本解決了安全性問題，是否仍然有理由反對基因增強？我們是否需要拓寬視野，開展更深層次的反思？在上述背景下，從價值論視角探討人類基因增強可能導致的價值沖突和深層次挑戰(zhàn)，嘗試提出人類基因增強研究和應用的價值原則和具體對策，就是一個具有重大的理論和實踐意義的課題。

一、基因增強及其可能產(chǎn)生的積極社會效應

基因增強屬于基因干預的一種形式，“是指意在修改人類非病理特性的基因轉(zhuǎn)移，其意圖在于增加或強化非病理人的某些性狀或素質(zhì)”［1］（P10）。依據(jù)不同的標準，我們可以把基因增強劃分為不同的類型，如根據(jù)作用的靶細胞不同，可以劃分為體細胞基因增強和生殖系基因增強。由于體細胞基因增強只涉及被增強的個體，產(chǎn)生的價值矛盾和沖突相對較?。欢诚祷蛟鰪娪捎谏婕斑z傳問題，涉及與父母、家庭以及社會的關系，引發(fā)的價值矛盾和沖突就嚴重得多。

根據(jù)使用目的的不同，可以區(qū)分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和非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是指以預防和治療疾病為目的而對人類進行的基因干預，是基因治療常用的一種方式。例如，通過基因干預增強肌肉，達到治療肌肉萎縮癥的目的。非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目的在于使人的各項能力達到正常水平之上。顯然，這在醫(yī)療上不是必需的。例如，通過基因干預使人獲得超出自然人的性狀和能力，甚至向后人類邁進。典型的像通過把烏龜?shù)拈L壽基因轉(zhuǎn)移到人類基因組內(nèi)，令人類的生命超過自然壽命。

應該看到，目前對于醫(yī)學目的和非醫(yī)學目的基因增強的劃分是存在爭議的，兩者之間并不存在截然清晰的界限。因為何謂疾病、何謂健康比較復雜，我們并非單純從生物學意義上來理解它們。在不同的自然條件和社會背景下，人們對于疾病和健康的認知往往并不相同。疾病和健康并不是“價值中立”的，實際上蘊含著人們相應的價值判斷，人們對于疾病和健康的認識也一直處在變化之中。不過，我們?nèi)匀豢梢栽趦烧咧g做出相對的區(qū)分：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旨在保持或恢復人體的正常功能，從而使其在社會中能夠獲得平等的競爭機會；而非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是為了讓人的功能超出正常的水平，使人變得更加完美，具有逾越性特征。這種區(qū)分對我們從價值論視角探討基因增強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科技活動是人類的一種本質(zhì)性活動。任何科技的發(fā)展都有其價值動因，都是為了維護和促進人類的利益。但科技的雙刃劍效應一直如影隨形，即它在給人類帶來巨大福利的同時，往往也會伴隨相應的風險和代價?；蛟鰪娂夹g同樣如此。作為一種萬眾矚目的新興技術，它可以給人類健康帶來巨大的利益，這也是科學家們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其中的理由。但是，由于基因增強改造的是人類自身，而且是面向未來的主體性技術，結果難以預測，其濫用可能導致的危害更加令人生畏。因此，我們有必要運用價值論的理論和方法，全面、客觀地評估其可能產(chǎn)生的效益和風險。首先，我們不妨立足長遠，系統(tǒng)考察一下人類基因增強技術的合理應用可能產(chǎn)生的積極的社會效應。

1.基因增強有助于提供更多更好的選擇，維護人的健康權利

健康的身心狀態(tài)是一個人正常生活的基礎，是獲得其他福利的前提。而疾病不僅給人帶來痛苦，甚至嚴重影響人類的生活，是一種“惡”。雖然人們對健康、疾病的理解包含著價值因素，但健康一直是人類理性欲望的對象；健康本身就是一種“善”，而且是一種基本的“善”。因為健康如此重要，所以我們可以證成后代擁有潛在的恢復未來健康的權利［2］（P81）。如姚大志就聲稱，健康是一種重要的善，健康權是人的一項基本權利［3］（P157-158）。預防和治療疾病、追求健康，始終是醫(yī)學發(fā)展的內(nèi)在驅(qū)動力，正因如此，才推動了醫(yī)學不斷發(fā)展。為了實現(xiàn)醫(yī)學的宗旨，人類一直在進行各種嘗試，巫術、中醫(yī)、西醫(yī)等都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F(xiàn)代醫(yī)學的發(fā)展讓人們擁有了更多預防和治療疾病的手段，包括基因增強在內(nèi)的基因技術就是其中引人注目的一種。目前來看，有些疾病或許只能通過基因增強，才能進行預防和治療。因為與普通的醫(yī)療手段相比，基因增強技術可以從根源上預防和治療各種疾病，使人遠離長期困擾自己的各種疑難雜癥，如遺傳性疾病、傳染病、腫瘤、艾滋病等。例如，人類本來不能抵御艾滋病病毒的侵襲，通過基因修飾，就可以使人獲得預防艾滋病病毒的能力［4］（P3）。

無論在任何時代，理性的基因延續(xù)都是全人類的共識。在基因技術不發(fā)達的時代，科學家只能檢測到胚胎有遺傳基因缺陷，如通過唐氏篩查檢測到胎兒患有唐氏綜合征時，為了避免孩子出生后的痛苦，墮胎就成為唯一的選擇。而基因增強可以滿足父母生育一個健康孩子的愿望。隨著基因增強技術逐步成熟，人類可以通過對有缺陷的胚胎基因進行干預，降低出生缺陷率，保障后代的未來健康權利，避免孩子出生后受到歧視，從而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又滿足了父母的生育意愿，保障了父母的生育權；還節(jié)約了大量的醫(yī)藥衛(wèi)生資源，為患者和社會減輕了經(jīng)濟負擔。

2.基因增強可以使人變得更加完善

王凌皞認為，“成為更好的人”這一“致善主義”的理由為基因增強提供了合理的辯護［5］（P31）。英國生命倫理學家約翰·哈里斯認為，增強是一種絕對的善，因為它可以使人變得更加完善［6］（P11）。“超人類主義認為生命本質(zhì)是一種未完成的進程，即一種有待完善與進化的過程。”［7］（P71）人們負責任地利用科技來增強自身，從而使自己變得更完美，是對生命的本性和潛力的肯定。人們一直以來也在采取各種措施使自己及后代變得更加完善。在過去，我們通過體育鍛煉和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使自己的身體更加健康，通過不斷接受教育和培訓使自己的各方面能力變得更強，這樣的事跡往往會被奉為楷模而廣為流傳。在當今高科技時代，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新途徑，例如開始運用基因增強之類的生物醫(yī)學技術來提升人的機能，促進人的健康與完善。

基因增強對人的身體和心靈都能夠帶來明顯的提升。從身體方面來講，通過基因增強，人們可以提高自身的免疫力，從而抵御疾病的侵襲，使自己變得更加健康，身體能力更強，壽命更長等。身體方面的提升還包括人的樣貌的改變，如增大眼睛、增白皮膚等。從心靈方面來講，在智力上，可以使人擁有更強的記憶能力和認知能力；在心理上，可以提高人的情商和社會交往能力等；在道德情感上，可以使人更加通情達理，更富有同情心等。人可以通過基因增強，更加全面地發(fā)展自己，使自己在社會競爭中處于優(yōu)勢地位。激進主義者甚至相信，基因增強可以修復人性中不好的方面，解決人類面臨的很多困境。例如，通過基因干預對犯罪分子進行道德方面的修正，可以使其具有較好的道德動機［8］（P152）。

3.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有利于維護人的完整性

完整性是生命倫理學的一個重要概念，是否有利于維護人的完整性是基因增強技術能否得到價值辯護的重要依據(jù)之一。完整性（Integrity）“意味著整體，是一種整全性的、純潔的狀態(tài)或品質(zhì)，一種未受損傷、損毀的狀態(tài)”［9］（P85）。在哲學本體論意義上，完整性是指一事物成為自身的內(nèi)在界限［10］（P94）。人的完整性包含兩個維度。一是人的個體生命的完整性，是身體完整性和精神完整性的統(tǒng)一。身體完整性是指人的身體未受到損害；精神完整性是指人的尊嚴等未受到損害。二是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完整性，也就是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限度，是人類區(qū)別于其他物種的內(nèi)在規(guī)定性。任何事物都處于不斷的發(fā)展變化之中，但是事物的部分改變并不必然導致整體性的改變，只有超出了一定的度，一事物才會成為他事物。因此，對人體的基因干預只有突破了一定的界限才會破壞人的完整性。

根據(jù)世界衛(wèi)生組織對健康的定義，健康狀態(tài)指的是人的心理、生理、社會適應能力和道德等方面的一種和諧狀態(tài)。克里斯托弗·布爾斯認為，除了普遍存在的環(huán)境傷害之外，疾病是一種內(nèi)在的狀態(tài)，它使人體的功能下降到低于物種典型水平［11］（P542）。也就是說，在布爾斯看來，疾病是對人體正常功能的損害。馬克思也認為，疾病是一種非正常狀態(tài)，需要接受治療。馬克思曾經(jīng)以反問的形式道出了疾病的真諦：“疾病不是生命的自由受到限制又是什么呢？”［12］（P177）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通過預防和治療疾病使人回歸健康狀態(tài)，雖然也可能導致人的自然本性的局部變化，但對人的自然本性的“這種改造與批判的本質(zhì)，卻是對人之自然價值的提升與超越”［13］（P73），有利于實現(xiàn)人的內(nèi)在目的，維護人的身體完整性和精神完整性。如果某些人的基因存在嚴重缺陷，或者產(chǎn)生了對人類不利的變異，將會給后代帶來嚴重疾病甚至死亡。因此，基因增強通過對缺陷基因進行修復，可使人類基因組變得更加完整，有利于維護人類物種的本質(zhì)。

4.基因增強對社會公正具有促進作用

公正是一個歷史性的概念。隨著社會不斷發(fā)展變化，公正的內(nèi)涵也在不斷發(fā)生變化。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認為“公正意味著給予人們所應得的”［14］（P8）。健康、智力、才能、力量和身高等具有遺傳基礎或遺傳成分的因素，并不是均勻分布的。人類的基因分配具有先天的不平等，而這種不平等不是個人可以選擇的。美國政治哲學家約翰·羅爾斯在《正義論》中認為，由于包括遺傳基因在內(nèi)的自然因素導致了人類的不平等，人類應該消除這種不平等［15］（P90-95）。一個公正的社會制度應該使社會中最不利者的處境獲得最大程度的改善。按照羅爾斯的觀點，政府應該在促進社會公正中扮演重要角色，即出于公正的原因，只要社會有充分的能力和資源，就有責任改變?nèi)藗儾⒎怯捎谧陨磉^錯而遭受的不平等［16］（P10）。人類基因增強技術可以用來縮小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成為實現(xiàn)平等、公正的一種技術手段。庫克甚至認為，消除與生俱來的不平等的有效方法，就是通過操縱基因來增強人的性狀和能力。朱利安·薩夫列斯庫認為，一個公平的社會，應該給盡可能多的人提供過上體面生活的機會。因此公平需要增強，而不是通過增強破壞公平［18］（P334）。

在不同的道德設定中，基因增強對于社會公正的影響是不同的。如果我們設定基因增強由政府積極主導，并且所需費用由國家公共財政負擔，保障需要者都能夠使用這項技術，那么基因增強對社會公正將會發(fā)揮促進作用，改善人類由于遺傳因素導致的先天不平等。如果我們對基因增強進行嚴格的倫理和法律規(guī)制，就像今天試圖通過法律來保障下崗工人、留守兒童、殘疾人等弱勢群體得到公平的待遇一樣，通過基因增強技術，我們可以干預影響人類美好生活的生物因素，確保人們有能力過上美好的生活。所以，如果基因增強技術能夠得到合理的應用，就可以改變?nèi)鮿萑后w的境遇，不斷縮小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目前，基因增強技術仍然處在高速發(fā)展的過程中，技術的研究和應用沒有限度，可能導致的影響也不是那么清楚，它可能帶來的積極效應也還在不斷地呈現(xiàn)出來。如果人類能夠做出正確的決策，合理而有節(jié)制地應用這項新興技術，那么就完全有可能興利除弊，前所未有地造福人類。

二、基因增強導致的價值沖突和深層次挑戰(zhàn)

相對于基因增強可能給人類帶來的利益和福祉，社會公眾更加關注的是其帶來的問題和挑戰(zhàn)。基因增強在技術層面誠然是可以實現(xiàn)的，但技術上的“能夠”是否意味著價值層面的“應該”？“能夠”是對技術功能的事實判斷，“應該”是對技術應用及后果的價值判斷。一般來講，人類價值觀念的變化往往滯后于科學技術的發(fā)展，所以在技術的研發(fā)和應用過程中難免產(chǎn)生價值沖突。目前人們質(zhì)疑、反對基因增強的理由主要聚焦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技術本身存在的風險，另一方面是技術應用帶來的價值挑戰(zhàn)。這兩個方面的理由可以獨立存在。我們在這里主要考慮價值風險，因為技術風險往往可以通過技術進步乃至成熟而化解。即是說，我們將在假設技術安全的前提下，系統(tǒng)梳理、討論基因增強所導致的價值沖突和深層次挑戰(zhàn)。

1.非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對人的完整性的挑戰(zhàn)

人與人的身體本身是目的，而不是技術改造的手段，不能被隨心所欲地進行無限制的改造。無限制的身體改造將會對人的完整性構成挑戰(zhàn)，甚至使人不再成其為人。非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是通過基因干預的方式提高人類原有的功能，或者賦予人體原先沒有的新功能來改變正常人的能力。它在人的生命體內(nèi)注入“非人”的成分，改變?nèi)梭w的自然秩序，干擾人的自然進化過程。這些“非人”的成分可能導致人的主體性和尊嚴的喪失，令人的存在變得荒謬化，甚至成為“解構和顛覆現(xiàn)存社會秩序的破壞性因素”［19］（P79）。

基因增強可以從身體和心靈兩個方面改變?nèi)梭w。當這樣的改變發(fā)生以后，一個人還是原來的那個“他”嗎？無論是與否，都可能造成自我認同危機。所以，非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不僅破壞人的身體完整性，而且還損害人的精神完整性。此外，一旦對人類基因的增強超過了“奇點”，就可能改變?nèi)祟愖鳛橐粋€物種區(qū)別于其他物種的典型特征，就可能改變?nèi)说谋倔w論身份，使人類從“自然人”轉(zhuǎn)化為“技術人”，最終可能導致“后人類”的出現(xiàn)，如“產(chǎn)生了多于23 對染色體的人，出現(xiàn)新的人種”［20］（P35）。甚至可以把動物的基因植入人體形成“人獸嵌合體”，制造出新的物種。所有這些都是對人的生物性極限的挑戰(zhàn)，可能嚴重危及人的本質(zhì)、生命所固有的價值和意義，不斷加劇人的自我認同危機。

2.基因增強對人的尊嚴的挑戰(zhàn)

基因增強蘊含著一種價值判斷，即一些生命比另一些生命更完善、更有價值。而這和人的尊嚴是相違背的。人的尊嚴具有先驗性，是內(nèi)在的、固有的、無條件的。維護人的主體性和作為目的而存在，就是在尊重與人性有關的尊嚴［21］（P68）。人的生命存在對于人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價值，不會因為身體殘疾或智力障礙等而喪失價值。根據(jù)康德的義務論，任何人都應該把人當作目的，而不是僅僅當作手段，當作純粹的客體來看待。應用基因增強技術出生的孩子，系按照父母等的喜好來增強孩子的能力和性狀，其基因組成被父母等人預先決定了；在這一過程中，孩子被當作純粹的客體來對待，父母等的意志凌駕于孩子的自由意志之上，忽視、踐踏了孩子的尊嚴。應用基因增強設計后代的結果是人之主體客體化，父母和子女的關系猶如生產(chǎn)者和產(chǎn)品之間的關系，子女成為滿足父母意愿和需要的產(chǎn)物，從根本上消解了孩子的主體性和目的性。哈貝馬斯認為，基因增強破壞了親子之間自由和平等的對稱關系，破壞了平等原則，因為“一旦父母成為孩子的設計者，無可避免地也需為孩子的人生負責，這樣的關系不可能是平等互惠的”［22］（P78）。在這種設計和被設計中的關系中，孩子成為滿足父母意愿、需要的手段，這不僅消解了孩子的主體性，損害了孩子的尊嚴，而且這種被設計的人生可能造成生命意義的失落。

通過基因增強誠然可以糾正缺陷基因，幫助人們緩解、消除疾病帶來的痛苦，但是，卻可能有意無意地強化我們對基因缺陷的價值偏見。那些有基因缺陷而沒有進行基因增強性治療的患者可能會受到社會的歧視。更進一步，人們甚至可能歧視那些雖沒有進行基因增強但具有正?；虻娜恕＠?，利用基因增強技術，可以提升人類的能力，改變?nèi)祟惖臉用病Ｈ绻粋€社會公認男性最完美的身高是180 厘米，有條件的人就可以通過基因增強來控制身高，而那些身高不到或者超過180 厘米的男性則可能受到歧視，喪失應有的尊嚴。

3.基因增強對人的自主性的挑戰(zhàn)

這里所謂對人的自主性的挑戰(zhàn)，主要是指生殖系基因增強對后代自主性的損害。當然，有學者認為，體細胞基因增強也會違背自主性。因為面對社會同齡人增強的事實，未接受增強的人可能顯得“另類”，受到歧視，或者在社會競爭中處于不利地位，從而面臨極大的基因增強壓力。為了改變這種處境不得不進行增強，于是增強的自由就轉(zhuǎn)化成了從眾的壓力。然而，有學者并不這樣認為，而且反對由國家主導的對人體增強的禁令。因為雖然有人可能由于受到社會壓力而被迫使用基因增強，但包括他們在內(nèi)的所有人實際上依然有拒絕的權利，他們依然可以在接受和拒絕之間進行選擇，而這正是自主的體現(xiàn)［23］（P118）。

基因增強的代際自主性損害是指對后代自主性的損害。由于接受基因增強的后代并不具備在理性思考之上的自主選擇能力，因而這里的自主性是指后代的獨立性和擁有開放性未來的權利。對后代進行基因干預，不能讓后代在成人之后感到自己遭受了自己無法認同的強制與支配。在運用基因增強技術制造“完美嬰兒”的過程中，出生不再是一個偶然的事實，而成為一種技術性選擇，孩子成了父母等的意志的產(chǎn)物。生殖系基因增強是依據(jù)父母的價值觀和需要進行選擇的，孩子的能力和性狀的選擇依據(jù)的標準主要不是生物學上的，而是社會和文化方面的；但價值判斷往往存在鮮明的代際差異，成年后的孩子可能會拒絕或排斥父母的偏好。如有的父母對孩子進行基因改造，使之身強體壯適合打籃球，卻不考慮孩子可能長大以后更喜歡跳芭蕾舞，但孩子經(jīng)過基因改造之后，身體過于高大強壯，已經(jīng)喪失了跳芭蕾舞的身體條件［23］（P119）。即使父母為孩子選擇增強的能力和性狀恰巧是孩子喜歡的，孩子也可能覺得自己成了他人意志的作品，從而感到屈辱和不滿。顯然，父母打著愛的旗號破壞了孩子的獨立性，剝奪了孩子擁有開放性未來的權利，剝奪了后代獲得自由發(fā)展的可能性。

在某些特殊情形下，后代的自主權要讓位于生命尊嚴和生命健康權等更高的生命價值原則。如果經(jīng)過基因篩查和嚴格的科學證據(jù)表明，一個胚胎患有嚴重的遺傳性疾病，如果不加干預、任其發(fā)展，他成人之后注定會患有嚴重疾病，不能保有生命的自主狀態(tài)，那么經(jīng)過父母的知情同意后進行基因增強，是能夠得到倫理辯護的［24］（P37）。所以，只有當基因干預是以治療嚴重疾病為目的時，才可以與后代的自主權相抗衡［25］（P118-119）。

4.基因增強對傳統(tǒng)家庭倫理關系的挑戰(zhàn)

人類的“血緣關系、人倫秩序是建立在一定的基因結構或基因相似度基礎之上的”［26］（P5）。父母為了擁有理想的后代，對生殖細胞或胚胎進行多個基因或多次編輯修飾，導致因此而出生的嬰兒和父母的基因結構出現(xiàn)重大的差異，更有甚者，制造出事實上的“無父母的嬰兒”。這就導致通過基因增強技術出生的嬰兒和父母以及其他家庭成員之間的倫理關系變得難以確認，傳統(tǒng)的以血緣為基本紐帶的家庭倫理關系面臨嚴重的沖擊和挑戰(zhàn)。假若這類情形廣泛發(fā)生，人們的責任、權利和義務關系就需要重新塑造，社會既有的倫理和法律框架也需要做出重大調(diào)整。這一點因為學界已經(jīng)有大量討論了，在此不再贅述。

5.基因增強導致的“基因鴻溝”可能加劇社會分裂

在資本和市場力量依然強勢的當今社會，如果把基因增強推向市場，由私人承擔相應的費用，勢必加劇社會不公和分裂。從科學研究的角度看，為了使基因增強技術更加成熟，科學家需要投入大量的醫(yī)療衛(wèi)生資源，進行大量的實驗，以探索、驗證技術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這勢必擠占其他疾病的研究投入，令其他本可醫(yī)治的疾病難題得不到及時攻克。從個人的角度看，由于使用基因增強技術的價格高昂，不是每個人都能平等地享有利用基因增強來預防、治療疾病以及完善和提高自己的機會。對那些患有由基因缺陷所導致的遺傳性疾病的家庭來說，如果能夠支付基因增強的費用，就可以使自己和后代免除疾病的痛苦，但如果支付不起昂貴的醫(yī)療費用，則只能無奈地放棄治療的機會。這對后者來說是不公平的，并且會直接加劇本來就存在的社會不公正，擴大社會的兩極分化。

如果允許基因增強技術用于增強后代的功能和性狀，父母可以根據(jù)自己的價值觀制造所謂的“完美嬰兒”，“那么人類社會分裂的時間界限將提前到受精卵的分裂”［27］（P88）。在當今社會，如果允許實施基因增強技術，很可能導致技術和資本結盟，令這項技術變成少數(shù)人的專利，甚至導致少數(shù)人對社會大眾乃至整個人類的控制。富人、特權階層、技術精英等可以利用基因增強技術改變自身或自己的后代，使自己和后代成為“完美人類”，甚至成為擁有特殊能力的超人，從而在社會上搶占更多的機會、更多的資源。而弱勢群體卻無法充分利用這項技術，只能使自己和后代變得更加平庸、弱勢。最后，勢必導致獲得基因增強的優(yōu)勢群體和未獲得基因增強的劣勢群體之間的矛盾日益激化，甚至分裂為兩個物種。未進行基因增強的群體仍然保留著人類自然進化的基因序列，而進行基因增強的群體則可能因為嚴格挑選基因從而發(fā)展成為“超人類”［28］（P123）。如果基因增強技術被別有用心的人操控，用于邪惡的目的，更是可能會帶來人對人的統(tǒng)治和奴役，甚至導致現(xiàn)代文明的毀滅。

人類基因增強作為革命性、顛覆性的高新科學技術，可能帶來的負面效應還有許多，例如破壞人類基因池的純潔性、改變?nèi)祟愡M化的方式、消解某些人類活動（如體育競賽）的意義、不利于人類優(yōu)良品質(zhì)的培養(yǎng)、以不正當?shù)姆绞将@得超越其他人的優(yōu)勢地位，等等。隨著基因技術的快速發(fā)展和廣泛應用，更多的問題和挑戰(zhàn)還可能源源不斷地產(chǎn)生。這一切都要求我們要未雨綢繆，正視問題和挑戰(zhàn)的新穎性和嚴重性，強化社會頂層設計，找到合理、有效的解決之道。

三、基因增強研究和應用的價值原則和具體對策

在社會治理體系中，技術研究和應用通常涉及兩種基本方略，即“做了再說”和“嚴密防范”?！白隽嗽僬f”顯然是一種“放任不管”的策略，對于常規(guī)技術來說基本是可行的，因為其風險和收益比較容易預測和控制。但包括基因增強在內(nèi)的高新技術具有顛覆性，既可能給人類帶來巨大利益，也可能導致巨大風險，其后果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代價可能根本無法承受，因而絕對不能“放任不管”。于是，有人走向另一個極端，認為對于高新技術應該采取“嚴密防范”的方略，要求對其“一禁了之”，只有在確定了其完全無害后才允許進行研究和應用。“一禁了之”的做法固然簡單，卻不可避免地阻礙高新技術的發(fā)展和應用。因為如果不進行研究和試驗，往往無法確定相應的技術后果和代價；而且，還可能催生不受監(jiān)管的地下試驗和交易市場，造成的危害反而更大?？梢?，這種方略也是不明智、不負責任的。

因此，對于基因增強之類高新技術的研發(fā)和應用，必須否棄“放任不管”和“一禁了之”兩種極端方略，而應采取更加積極、審慎、負責的態(tài)度。我們應該堅持“價值或倫理先行”的立場，在借鑒以往對基因增強規(guī)制的經(jīng)驗基礎上，制定相應的價值原則，建立健全相關的法律法規(guī)，探索一條既促進技術的發(fā)展又切實造福人類的路徑。

1.基因增強研究和應用的價值原則

基因增強是一項先進、復雜的高新技術，它的研究和應用前景并不確定，目前難以制定具體的發(fā)展規(guī)劃，形成細致的規(guī)制方案。但我們可以立足哲學價值論的理論和方法，依據(jù)現(xiàn)代科技發(fā)展的規(guī)律和特點，提出和論證一系列比較宏觀的價值原則。扼要言之，這類原則一方面應該具有引導性，另一方面又應該具有規(guī)范功能，實現(xiàn)指導性和規(guī)范性的統(tǒng)一。

（1）人本原則?？萍蓟顒幼鳛槿说谋举|(zhì)性活動，它產(chǎn)生于人類的動機，它的目標也是人類的目標。即是說，科技活動的最終目的是滿足人類的需要，幫助人類獲得尊嚴和幸福。亞里士多德認為“每種技藝與研究，同樣地，人的每種實踐與選擇，都以某種善為目的”［29］（P1-2）。面對基因增強技術導致的新問題、新挑戰(zhàn)，我們必須堅持以人為本、人是目的的原則，保持對生命的敬畏之心；堅持技術的工具性和屬人性的統(tǒng)一，始終圍繞“人的尺度”，本著對具體的人負責的態(tài)度開展研究和應用。一方面，解放思想，更新觀念，通過技術的進步增進人類的利益，消除疾病和痛苦，促進人的幸福和自由全面發(fā)展。另一方面，將基因增強的研究和應用始終置于有效的監(jiān)管之下，絕不放任自流并讓其不確定性風險危害人類。例如，對于醫(yī)學目的的體細胞基因增強，應該在嚴格的監(jiān)管之下，在確保當事人權益的前提下，開展研究和應用。而醫(yī)學目的的生殖系基因增強和非醫(yī)學目的基因增強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和倫理挑戰(zhàn)，在技術不成熟、倫理審查不過關的情況下，絕不允許開展臨床應用和推廣。

（2）公正原則?；蛟鰪娂瓤赡鼙桓蝗?、特權階層和技術精英用來提升自己和后代的功能，加劇社會的不公正，也可以用來改變社會弱勢者的處境，縮小個體之間的差距。因此，基因增強技術本身并不必然導致社會的不公正和分裂，關鍵在于人類如何看待和使用它，能否建立一套合理的制度體系公正地分配這一稀有資源［30］（P25）。在這里，政府無疑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認為基因增強技術必然導致社會不公正的人預設了政府在技術的使用過程中必然扮演消極角色。弗里茨·奧爾霍夫認為，只有按照不公平的模式進行分配，基因增強才會產(chǎn)生不公平的結果。為了避免基因增強技術完全按照支付能力分配導致的不公正，他提出了以“以福利為導向”的分配模式［31］（P296-304）。國內(nèi)也有學者認為，在基因增強技術的應用過程中，政府發(fā)揮再分配功能可以幫助基因增強帶來的某些善在社會主體之間擴散與分享［32］（P36-38）。通過減少痛苦來獲得快樂和在正?；A上獲得更多的快樂是達到善的兩種途徑，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屬于第一種途徑，非醫(yī)學目的的基因增強則屬于第二種途徑。在我國目前醫(yī)療資源供需矛盾比較突出的情況下，我們應該優(yōu)先追求前一種善。

（3）知情同意原則。知情同意是臨床實踐和涉及人的生物醫(yī)學研究的基本原則，也是患者和受試者的基本權利。知情同意包括四個要素：信息告知、充分理解、同意能力和自愿同意。基因增強作為一項復雜的高新技術，公眾并不是很了解，技術的實施者和接受者之間存在著嚴重的信息不對稱，而且基因增強技術的風險都是由當事人來承擔，所以對于實施基因增強技術的具體方案、預期收益、可能的風險以及預防措施和費用支出等，當事人都應該充分知情，并在充分理解的基礎上自愿做出同意或拒絕的決定。體細胞基因增強可能會涉及無行為能力或限制行為能力者，生殖系基因增強會涉及潛在的人，他們都不具備知情同意的能力。這里至少應獲得其監(jiān)護人或法定代理人的知情同意，而且應該經(jīng)過嚴格的倫理審查，確保監(jiān)護人或法定代理人做出的決定符合當事人的利益，從而防止技術的濫用。

（4）責任原則。漢斯·約納斯提出了責任倫理，認為技術的發(fā)展不僅要關注現(xiàn)在的責任，而且要對未來的人類負責?；蛟鰪娂夹g不僅涉及當代人的利益，而且涉及人的可持續(xù)發(fā)展和人類的未來。所以我們必須謹慎行事，認真對待技術帶來的收益和可能導致的風險，尊重自主和個人權利，同時，必須考慮到當代人對子孫后代的道德責任。對于基因增強這種高新技術，應該負責任地進行研發(fā)，盡可能全面地預測可能產(chǎn)生的后果，采取必要的應對措施，以實現(xiàn)興利除弊之效果。在研究和應用過程中，必須確定科學家等價值主體的責任，強化責任意識，確保在倫理和法律規(guī)范許可的范圍內(nèi)開展活動，一旦對受試者或患者造成損害，必須明確責任之所在，對相關責任人嚴肅追責。

（5）國際合作原則。在全球化背景下，基因增強的研究和應用產(chǎn)生的影響已經(jīng)超越了個人、民族和國家的范圍，關涉到整個人類的利益，全人類已經(jīng)成為一個休戚相關的命運共同體。因此，在基因增強問題上，我們應該“在承諾人類共同善的前提下尋求倫理對話”［33］（P13），達成基本的價值共識，加強全球范圍內(nèi)的合作和監(jiān)管。《人類基因組編輯：科學、倫理學和治理》中提出了人類基因組編輯治理的跨國合作原則，要求尊重不同國家的政策；盡可能協(xié)調(diào)管理標準和程序；促進不同科學共同體和負責管理機構之間的跨國合作和數(shù)據(jù)共享。如果各個民族、國家對基因增強技術的監(jiān)管標準不同，或者為了競相逐利而降低監(jiān)管標準，那么就會像器官移植旅游和代孕生殖旅游一樣，勢必也會產(chǎn)生“基因增強技術旅游”。如此一來，基因增強的不確定性風險必將演變?yōu)槿祟惖拇鷥r。

2.基因增強研究和應用的具體對策

第一，對基因增強技術進行分階段、分類評估?；蛟鰪娂夹g是極其復雜、影響有利有弊的高新技術，簡單地“一刀切”是不明智的。哈利·亞當斯認為，應該區(qū)別對待不同性質(zhì)的基因增強技術。他將基因增強技術的應用分為四個等級：禁止應用風險性太大或者我們對其長期的風險和收益缺乏足夠認識的基因增強技術；可以使用會導致社會分化的基因增強技術；有條件的人可以應用發(fā)展特殊體質(zhì)的基因增強技術；預防和治療疾病的基因增強技術則應該強制使用［34］（P166-171）。在現(xiàn)階段，醫(yī)學目的的體細胞基因增強作為基因治療常用的手段，已經(jīng)應用于臨床實踐，其治療結果的影響僅限于患者或受試者本人，不涉及后代，在現(xiàn)有的倫理和法律框架內(nèi)可以得到有效監(jiān)管。對于非醫(yī)學目的的體細胞基因增強，由于人們有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因而應該尊重當事人的自主意志；國家應該根據(jù)具體情況實行有效監(jiān)管，積極發(fā)揮基因增強的積極作用，避免消極影響［35］（P12）。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種增強應該沒有特異性的競爭目的。如果具有競爭性目的，則應考慮是否破壞了社會公平公正的價值理念。此外，應該避免技術過度使用導致社會問題醫(yī)學化，加大民眾的醫(yī)療成本。對于生殖系基因增強，由于涉及未來世代，不確定性和未知因素更多，風險性更大，加之現(xiàn)在爭議比較大，基于不傷害原則，應該暫緩臨床研究和臨床應用，只允許開展基礎研究和臨床前研究。

第二，成立倫理委員會，獨立開展倫理審查。倫理審查是一項技術性強、涉及面廣的綜合性工作，應該成立專門的機構——倫理委員會，組織相關專家依法依規(guī)開展。目前有些科研機構尚未建立倫理委員會；有些已經(jīng)成立的倫理委員會結構不盡合理，水平參差不齊；有些甚至形同虛設，沒有發(fā)揮應有的監(jiān)督作用?！包S金大米”事件、“基因編輯嬰兒”事件等，都突出反映了現(xiàn)行的倫理審查和監(jiān)督體系不完善，部分科研人員缺乏倫理意識，只關注科技的發(fā)展，“往往忽略對技術是否良善的判斷”［36］（P557）。因此，為 了 基因 增 強技 術的健 康發(fā)展，應該設立倫理委員會，對基因增強技術的目的、安全性、有效性和風險性以及預防措施、風險和收益比，還有研究者的資質(zhì)、資金來源等進行嚴格審查。倫理審查和監(jiān)督應該貫穿研究和應用的整個過程，避免流于形式；倫理委員會應該獨立開展工作，切實當好技術研究、應用的“守門員”。

第三，建立健全與基因增強相關的法律法規(guī)。隨著基因科技的迅猛發(fā)展，巨大的社會需求、誘人的商業(yè)利潤使基因增強的監(jiān)管面臨一系列棘手問題。單純的倫理審查已經(jīng)難以有效地規(guī)制基因增強產(chǎn)生的負面效應，必須建立健全基因技術方面的法律法規(guī)，加大執(zhí)法力度，通過法律的震懾、規(guī)制、懲處作用維護基本的科研秩序。我國目前尚沒有關于基因科技的專門的法律法規(guī)，有些可以適用的條文散見于其他法律法規(guī)（主要是行政法和部門法）之中，如《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guī)范》《人胚胎干細胞研究倫理指導原則》《生物技術研究開發(fā)安全管理辦法》等。但上述法律法規(guī)的位階不高，而且比較籠統(tǒng)，針對性不強，對科研人員的約束力不強，因而建立健全與基因增強相關的法律法規(guī)，提升這些法律法規(guī)的位階，提高違法的代價，勢在必行。

第四，建立透明、有效的公眾參與制度。公眾的參與是對新技術進行管理和監(jiān)督的重要環(huán)節(jié)?，F(xiàn)階段科學家難以明確預測基因增強所帶來的收益和風險，在基因增強的目的、功能、倫理等方面也存在大量分歧，因而需要公眾參與討論，集思廣益，幫助管理者更好地進行收益和風險分析，了解實際的和可能的社會影響。實際上，政策的制定本來就應該由相關的利益共同體一起討論、決策，公眾作為技術應用的對象理應參與其中。此外，由于人類基因增強的不確定性以及可能導致的災難性后果，基因增強的研究和應用必須置于相關的管理機構、倫理委員會和社會公眾的監(jiān)督之下。只有做到公開、透明，才能消除社會公眾的緊張和恐懼心理，以及對高新技術的抵觸情緒，才能確保技術發(fā)展的正確方向，避免技術不受節(jié)制地濫用。

總之，基因增強是一種面向未來、威力巨大的高新技術，其研究和應用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和風險，并且它尚不成熟，仍然在快速發(fā)展中，其影響還可能不斷發(fā)生變化，因此，我們不能只是死板地套用傳統(tǒng)的后驗式的價值反思方式，等到技術的風險出現(xiàn)后再進行反思，而是應該與時俱進，未雨綢繆，敏銳洞察其可能的發(fā)展方向，通過具有前瞻性的引導、規(guī)制策略防患于未然。只要我們堅持辯證思維，否棄全盤否定或全盤接受的立場，否棄急功近利或試圖一勞永逸的做法，綜合平衡當前利益和長遠利益，實施嚴格的倫理和法律監(jiān)控，把技術的發(fā)展限制在合理的范圍之內(nèi)，基因增強技術就一定可以實現(xiàn)興利除弊、為人類的福祉服務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