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斯 任向陽
(湖南理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岳陽 414006)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重民思想與義利觀蘊含著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政權興衰成敗取決于是否順應民心、民意的深層意義,向來深受中國共產黨的重視。進入新時代,中國共產黨正是在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重民思想與義利觀進行創造性轉化的基礎上逐步形成了新時代獨具特色的人民利益觀。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重民思想的形成主要經歷了四個歷史階段。
(1)殷商西周時期的重民思想。在殷商西周時期,由于生產力低下,人們的思想尚處在“蒙昧”階段,對于自然的事件不能做出合理的解釋,從而將萬物的運轉都視為“天命的安排”,認為最高統治者“受命于天”,奉“天命”宰制世間的一切事物。然而,隨著歷史的發展,人們發現面對大量的自然災害,“神”并沒有拯救人們于災難之中。從此之后,人們的思想開始從崇拜“天神”轉向對現實的關注,他們反思桀、紂亡國的原因并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桀的亡國因其窮奢極欲,而引起了人民的堅決反抗;紂的亡國與桀的亡國方式殊途同歸。從夏、商王朝滅亡的過程中,統治者開始認識到人民的巨大力量,逐漸意識到王朝的興衰更替與民心向背緊密關聯。西周建國之后,其統治者便開始強調“民”的重要性,認為天子與人民之間需要保持密切的交融態勢。例如,《尚書·召誥》中“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就初步展現了西周統治者的重民思想,即試圖借助人民的力量鞏固自己的統治基礎。
(2)春秋戰國時期的重民思想。進入春秋戰國時期,統治者繼承了西周以來的重民思想,并在某種程度上將其進行了加強。殘酷戰爭與沉重徭役的雙重壓迫,把黎民百姓拋入苦難的境地。這些現實狀況得到了統治者和知識分子的普遍關注與深度考察。在此時期,孔子、孟子和荀子等的“仁政思想”反映了統治者和知識分子重民思想的總體特征。孔子在吸收西周“民惟邦本”思想的基礎上,形成了重民思想。在政治層面上,孔子的重民思想強調“為政以德”,其要求統治者愛惜民眾、體恤百姓,認為唯有用道德去教化民眾,才能使民眾認同和支持統治者的社會施政與國家管理;在經濟層面上,孔子的重民思想強調“富民強國”,要求統治者把富民視為富國之本,具體而言就是愛惜民力,反對橫征暴斂,主張減輕徭役,尤其是遇到自然災害的時候,更應該減少徭役,讓黎民百姓能夠在生活上安居樂業;在文化層面上,孔子的重民思想強調“有教無類”,強調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顯赫貴族,都擁有平等的受教育機會。
孟子將孔子的仁學思想融通至國家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教育等方方面面,繼承與發展了孔子的重民思想。孟子的重民思想強調的主要是“仁政”,其實質就是要求統治者應堅持以民為本、愛護百姓的為政之道,把保障人民的利益作為自己施政的重要目的。孟子的“仁政”思想在政治上強調“民心向背”,指出統治者的策略實踐如果與黎民百姓的意愿背道而馳,就會引發整個國家的衰退與消亡;孟子的“仁政”思想在經濟上強調“富國裕民”,其要求統治者應“制民恒產”、減輕徭役,調動天下百姓的生產積極性,強調在富強國家的同時要惠及天下百姓,而天下百姓的富裕才是國家富強的根本和關鍵;孟子的“仁政”思想在文化上強調“以德教化”,要求統治者以德來教育百姓,提高百姓的整體思想與素質。在孟子看來,為了提高百姓的人倫認知與行為規則,國家應該推行“庠序之教”,否則就難以提升百姓的總體素質。
荀子的重民思想在繼承孔子和孟子重民思想的基礎上又做了進一步的發揮,提出了自己的學說。荀子的重民思想強調“以禮治國”。在荀子看來,“以禮治國”中的“禮”的功能就是系統調節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因此,唯有“以禮治國”,也就是把道德規范和禮節儀式貫徹在國家和社會之中,國家和社會才能擺脫諸侯割據的戰爭局面和社會停滯不前的混亂困境。“以禮治國”的學說充分展現了荀子的重民思想,這一思想既強調“禮”對于獨立個體處世行為的規范及標準,更強調“禮”的普遍化在治國安民中的極端重要性。總體而言,其重民思想在政治層面上,建議統治者要依附于民,應該廣開言路、從諫如流而不是閉目塞聽、堵塞言路,這樣才能釋放出政治的巨大效能。在經濟層面上,荀子建言統治者要“富民利民”。荀子認為,推進農業發展對于“富民”具有重要意義,因此在總體上提出把興修水利、疏通水渠擺在治理國家和社會的重要位置,因地制宜,根據不同的土質栽種不同的作物,同時保護山林湖澤,按照適宜的季節采摘瓜果、捕撈魚蝦。在文化層面上,荀子建議統治者重視教民修身。重視教育的作用是荀子重民思想的核心內容,在他看來,“人性本惡,生而好利”,然而人性之“惡”通過教化是可以轉化為人性之“善”的。這樣,通過教民修身就可以在整體上使黎民百姓得到教誨。
(3)秦漢唐宋時期的重民思想。至中國的秦漢唐宋時期,重民思想在孔子、孟子、荀子重民思想的基礎上實現了新的發展,并得到進一步的完善。西漢時期重民思想的倡導者是賈誼,他最早提出“民本”這一概念,代表了此時期統治者與知識分子的主要重民思想。賈誼的重民思想是在對先秦重民思想進行梳理的基礎上提煉出來的,他從秦朝被農民起義所推翻的歷史中深刻洞察到黎民百姓是國家發展的根本命脈與動力,并因此提出了“民為政本”“教化安民”的重民思想。他認為,黎民百姓所代表的群體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力量上都占絕對優勢,無論哪一個集團與黎民百姓為敵,都不能跳出慘敗的結局。朝廷選仕和農業發展應該著眼于黎民百姓的利益,黎民百姓是國家和社會前進發展的推動力和創造者,如果朝廷選仕和農業發展不能體現其利益訴求,國家和社會就會出現動蕩的潛在危機。因此,應該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諸領域都體現黎民百姓的利益,讓黎民百姓在富足的生活中認同與支持統治者的思想和策略。
在唐朝,重民思想在西漢時期重民思想的基礎上繼續發展。“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重民思想已被唐朝統治者重點關注并公開承認,黎民百姓在朝代更替的歷史演變中發揮著極為強大的作用,在國家經濟、政治生活及文化構建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例如,唐太宗就深刻意識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極端重要性,他以史為鑒,深度認識到黎民百姓在歷史演變和朝代更替過程中的巨大力量,并將重民思想推崇到極高的地位。到了北宋和南宋時期,重民思想在唐朝重民思想的基礎上繼續進一步得到發展。兩宋期間,重民思想在理學家朱熹那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朱熹以“理”為人類社會的最高準則,強調人的中心性,要求以“天理限君”,以“德主刑輔”政策來實現民本,要求君主重視生產和關注民生,薄取于民。
(4)明清時期的重民思想。進入明清時期,社會現實發生了全新的變化,利益成為人們的追求,以致政府官吏腐敗現象屢見不鮮,階級矛盾日趨激烈,這些現象促使統治者和知識分子對國家和人民的固有認識發生了轉變。在他們看來,朱熹固然將黎民百姓對國家政策的認同與否作為君主立國的前提,但在朱熹的“君權天授,天理限君”思想中,君主是封建社會的最高代表,享有最高權力,因而其重民思想仍是為了維護自身的統治與利益。正是基于這樣的審視,以黃宗羲為代表的知識分子在“批判”朱熹重民思想的基礎上,將重民思想進一步深化,對統治者的專政制度、專權政治的合法性,黎民百姓的歷史地位及作用,社會發展的內外因等諸多問題展開了深度的分析與探究。在黃宗羲看來,封建君主是“獨夫”“民賊”,他強調“天下為主,君為客”是百姓與君主的真正關系,因而要求把封建專制制度攝入“公天下”的范疇。
中國傳統文化的重大特征除了重民思想,還兼備內涵豐富的義利觀。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義利觀是處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價值向度呈現。“義”在甲骨文中會意為“從我、羊”,表明頭戴羊形冠飾的人,因而引出“禮儀”之意,之后又延拓為“適宜”和“合意”,強調一種公正、合理的事情或行為。
歷經先秦、兩漢、唐宋明清等歷史階段,在歷史的不斷向前發展中,義利觀不斷發展與完善,是新時代黨的人民利益觀形成的文化根源。中國傳統文化的義利觀主要包括四層含義。
(1)義重于利。義重于利強調義的優先性和根本性。基于儒家思想的義利觀認為,“義”比“利”具有更加豐富的內涵。孔子強調,“不義”就意味著越禮與非分,因此“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應該“見利思義”。孟子也提到義重于利,指出人與動物的區別在于人的道德性,即“義”的存在。這深刻表明,人們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時,把“義”擺在優先地位。
(2)利重于義。在義利觀中強調“利”的優先性和根本性,體現了古代對于義利觀的另一種思考路徑。利重于義的思想集中體現在法家學派的法治基礎之上,其核心是尚法治而棄仁義,重利而賤義。法家強調“法后王”的思想,而“法后王”指的就是運用法治的方式規定人們的利益問題,注重人們“利”的方面,主張以權術與利益管控國家。持法治思想的商鞅也把“利”擺在首位,他主張運用利益的分配提升社會的實效,將儒家的“義”拒斥為“六虱”。西漢名士桑弘羊認為,國家唯有“外設百倍之利”,才會“國富民強”,從而把“利”提升至國家強盛的高度。儒家以“義”為先的義利觀被他駁斥為是誤國誤民的空談,因而把功利主義推向新的高度。
(3)義利并重。“義”與“利”并重的義利觀最早是由墨家學派提出來的。墨家學派繼承了儒家“義”優先的義利觀,并結合現實的考察把“利”也予以特別關注,主張“兼相愛、交相利”,這是“義”與“利”并重的充分體現。在墨家看來,“義”的價值追求是必然的,但是用“義”去解釋“利”,即“利,所得而喜也”,這也是必然的。此外,墨子的“志功合一”思想也體現了義利并重的義利觀,其中的“志”和“功”同等重要,因此強調要“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4)義利皆棄。義利皆棄就是對“義”和“利”的雙重否定,代表人物是老子和莊子。老子基于批判“義”與“利”的非自然性,而提出“道法自然”的觀點。莊子在老子“道法自然”的基礎上強調“逍遙自在”。在莊子那里,“義”是存在于“堯舜之間”的,他認為儒家“巧虛偽事”,“堯不慈,舜不孝”,這顯然是對于“義”的絕棄。而“利”是“大亂之本”,這顯然是對于“利”的絕棄。由此可見,老莊的義利觀體現為對二者的同時絕棄,而代之以“道”,因為“義”與“利”是對“道”“少私寡欲”“返璞歸真”的背離,世間的“小人”“士”“大夫”“圣人”都為了名利而隕落,這些都是出離道而取義利的嚴重后果。
縱觀中國重民思想的演變歷程與中國傳統義利觀的內涵要旨,重民思想與義利觀始終充盈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與外延,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顯著標志。基于這樣的審視,習近平總書記在諸多重要講話中常常運用中國傳統文化的大量典籍闡明黨的人民利益觀,實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這首詩反映了執政者對于民生的深度關切之情。習近平總書記曾引用此詩闡明關涉群眾利益的問題沒有大小之分,“群眾的一樁樁‘小事’,是構成國家‘大事’的‘細胞’”。習近平總書記還把《管子·牧民》中的“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與新時代治國理政實踐相結合而創造性地表述為“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同樣,他還以“意莫高于愛民,行莫厚于樂民”“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賤于害身也”為思想資源,與新時代治國理政實踐相結合,創造性地表述成“德莫高于愛民,行莫賤于害民”;他以《管子·治國》里面的“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為依據,深刻揭示了新時代治國理政的根本目的就是人民,致力于幫助人民擺脫貧困,從而共享發展成果,共享富足利益。
共產黨人的“見利思義”,是對以人民利益為核心的發展思想的堅定篤信,是對家國情懷、民生福祉的高度張揚。縱觀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的發展進步,從人民翻身當家做主,到發展生產、告別饑餓、跨過溫飽,再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邁向全面小康,人民利益至上是最為鮮明的價值標識。時代環境條件不斷變化,中國共產黨人的初心使命永遠不變,喻于公義、喻于民利的本色愈發鮮明。新時代,中國社會物質財富不斷豐富,廣大黨員干部面臨著更多的利誘。但不必談“利”色變,面對公與私的選擇,黨中央對傳統的義利觀進行了創造性的轉化,強調共產黨人謀求的利,不是個人私利、家庭小利,不是當大官、發大財、揚大名,而是天下太平、企業祥和、人民安康,“始終要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的位置,始終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始終為人民利益和幸福而努力工作”。所重者家國大義,所輕者個人私利,新時代共產黨人的人格力量源自于此,國家興盛、人民幸福的“復興密碼”正在于此。無論是完成好脫貧攻堅重任、兌現“不落一人”的莊嚴承諾,還是在入之愈深、其進愈難的改革深水區實現更大突破、增進人民獲得感,正是新時代廣大黨員干部堅持正確的義利觀,在利益面前心底無私、天下為公,才能匯聚黨群一心、同心奮斗的磅礴合力。黨員干部才能明大德,認清大是大非、錘煉堅強黨性;才能守公德,以人民為中心、為百姓謀福祉;才能嚴私德,當官就不發財、公事不摻私情。
由此可見,黨中央關于中國傳統文化經典的創新性轉化和創造性發展充分展現了其人民利益觀的豐富內涵,同時也深度表明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重民思想與義利觀是新時代黨的人民利益觀形成的民族文化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