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淑紅 王 玥
(大連理工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24)
人名是人文的標志、交流的工具和血脈延續的載體,受社會歷史、地域環境、制度觀念、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等因素影響,被賦予深厚的文化含義。姓名不僅是一種語言符號的組合,更包含一個民族獨特的文化內涵,展示著一個民族特有的文化心理。世界經濟一體化與全球化加速了人口遷徙,具備多國身份和文化背景的個體大量散居于世界各地、各文化脈絡中,心理和行為模式的差異廣泛存在。這為文化心理研究興起帶來了深刻社會現實需求。在文化學、語言學及社會學方面,關于中國人的姓名研究皆取得了豐碩成果。但國內學者對人名的文化心理闡釋并不多見,故本文借助人名,把“人—社會—文化”三點并聯考慮,視名字為文化符號,推敲人的主觀世界,分析心理活動在文化符號中的體現,從文化個體內部來解讀文化。同時,闡釋文化刺激是如何被個體感受、認識并得以體現的,探討特定文化生活脈絡中個體心理與行為發生、運作的規律。
文化心理是一定的文化群體長期生活中形成的穩固心理定式。[1]人作為文化的主體,創造出各種符號,如數字、語言、地圖等,依此來滿足個體及群體行為、心理發展需要。人類的行為與心理由文化決定,受文化制約,無法擺脫文化影響而單獨存在。文化心理學認為,人類某些心理在文化中產生,是自然發展與文化相互作用的結果。人類文化心理學包含兩種不同機制,一種是自然機制,也稱生理機制,主要由生物進化形成[2],內容上表現為文化的普遍性與共通性,即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個體心理具有相似的價值追求,如對健康、幸福和安全的向往;另一種是心理文化機制,主要指人類的社會心理機制,如自我、道德或價值以及審美心理,主要通過文化積累形成,不同的文化心理機制由不同文化孕育而出。
文化心理體現在三個層面:第一層是可觀察的外部物體,如衣著、風俗、語言等。第二層存在于人們行為中,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個體在行為方式上表現出一定差異。第三層反映在人們的價值觀、思維方式上,決定人們的感知、思維與情感,且不易察覺。人名高頻用字及形式是文化心理的第一層體現,即可觀察的;從眾行為方式和標新立異的行為方式是文化心理的第二層體現;無意識的價值觀、思維方式影響人們的命名活動,是文化心理作用于人名的第三層體現。
文化既滲透于有形之上,體現在行為方式向度,又作用于無形之中,積淀于民族精神價值的深層追求。本文所使用的辯證思維形式這一概念,是與當代科學思維、辯證法哲學思維不同的中國傳統的辯證思維。[3]35它是在整個中國古代社會中占統治地位的思維方式,強調任何事物都是對立的,相互區別的,但更強調事物間的相互聯系、相輔相成。它并非利用客觀的方式分析事物的矛盾,而是在眾多的統一中模糊把握事物特點,可被稱為一種感性的、現象世界的辯證思維。這一特點體現在中國人言行舉止中,投射在取名用字傳統里。
受辯證思維方式影響的個體在觀察和分析事物時,習慣以一種動態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即擺脫固定模式,強調因時而變,根據所處環境將行為舉止調整到合乎時宜,體現中國人對自我不斷探索、不斷升華的要求,這是一種辯證的發展變化方式。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老百姓希望名字能給孩子帶來好運,取名如“財順”“滿倉”等,反映出對美好生活的企盼;還有一些父母希望名字幫助孩子擺脫厄運,取賤名如“狗?!薄昂诘啊钡?,盼望孩子能像豬牛狗等牲畜一樣生命力頑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物質生活水平的變化是文化心理變化的動因,個體對精神層面有了更高的審美追求,取名時傾向于避俗求雅,“凡”“素”“常”等字代替了從前的賤名。外來文化的沖擊是文化心理變化的另一成因。通過新文化沖擊,原有文化心理不斷被賦予新的生命力。改革開放初期,西方傳入的個人主義文化與本土傳統文化碰撞,出現了一部分音譯英語、俄語、日語的“洋名”,如“丁麗娜”“鄭伊萬”“胡純子”等。這些中西結合的名字伴隨中國對外開放進程,為中國居民所接納,是多國姓名文化在碰撞、互動中的自然整合。外來文化與中國本土文化的有機融合,恰恰證明了中國文化的包容性與可塑性。
整體,又稱“統體”。在古人看來,整個世界是一個統體,每個人、每件事物也是一個統體。中國有古語“牽一發而動全身”,形象表達了中國古人的整體思維特征,通過統一、結合、轉化等方式將本互相對立的雙方塑造成一個整體。正因如此,中國古人把整體和諧作為最高理想和最高標準,以此判斷和評價一切事物,其典型思想是陰陽五行學說。五行按金、木、水、火、土的順序相生,同時按土、水、火、金、木的順序相克。命理先生會依據生辰八字推算人的五行,根據五行偏缺取合適的字入名,補充命理中八字的不足,規避未知風險的發生。[4]“五行入名”是人類意識發展到一定階段,預測和改變命運之訴求在名字中的反映,是一種溫和的文化心理刺激。五行入名這一文化現象在現代社會中仍歷久不衰,如用“堃”“淼”“炎”“鑫”等字入名,皆是受五行學說的影響,其內含的祈福愿望被廣泛應用于取名中。人們認為名字和前途命運是一個整體,二者緊密相關。
在八卦和五行中,富含中國圣賢們整體論、系統論的思想,雖不可避免包含部分迷信色彩,但這是中國人祈求健康安泰的重要依據,體現了中國人化難為易、化繁為簡的生活智慧。這一整體性思維已經滲透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成為民族性格及個體文化心理的一部分。
對立,既存在于相斥的兩種事物中,也存在于同一事物中相反相成的雙方。有時對立面并不存在,辯證思維會人為設置對立和對應,甚至有意創造出對立。辯證思維方式認為整體中的對立因素是相互依賴的,沒有任何一項可以獨立存在,任何一方都沒有優先權。[3]37如訪談案例“張馨杰”與“張鈞怡”皆為女性名,家長通過平衡名字中的陽剛氣質和陰柔氣質,追求整體和諧。辯證思想的整體論認為“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只有差異性共存才能構成整體,而這種對立統一又是事物發展變化的源泉。
集體主義文化中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間的互依關系廣泛存在,個體只有與他人組成相互依賴的群體才完整。[5]個人行為目標并非弘揚自我獨特性,而是與群體目標保持一致,為維護群體一致性做出貢獻,無論家庭觀還是自我觀皆滲透著集體主義觀念。
中國傳統儒家文化并非一般的集體主義文化,而是基于情感和血緣關系的特殊倫理型集體主義文化,或稱倫理主義文化。[6]個人在思考自身與家庭關系時秉承經驗主義法則,緊密依靠群體確定自我與世界的聯系。家庭是最重要的組成單元,家庭和家族高于個人。為加強家族中個體間的聯系,表明個人對家族的依附關系,形成了“姓前名后”的姓名結構。改革開放前,人們樂于用輩分字取名,認為這是“分親疏別長幼”的重要方式。21世紀以來,中國人取名較少在家族字輩里取字,某種程度上表明宗法觀念的削弱。代表宗法色彩的字輩逐漸被人們淡忘,一方面是輩分字過于粗淺,無法突出個人特色。另一方面,使用輩分字客觀上增加了重名可能。因此,在封建社會時期為人們所推崇的輩分字在時代發展中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姓前名后的結構雖被沿用至今,但姓氏的選擇不再局限于父姓。根據中國公安部戶政管理研究中心公布的2020年全國姓名報告,2020年出生并已到公安機關進行戶籍登記的新生兒共計1003.5萬,其中隨母姓與隨父姓的比例為1∶12。從父姓比例下降母姓比例上升可以看出,人名中所蘊含的宗法觀念也隨時代發展逐漸減弱。
盡管人名中的宗法觀念逐漸淡化,但基于倫理主義文化影響,“孝”一直是維護家庭秩序、家族延續和社會穩定的規范。孝是家庭文化所提倡的,在姓名中出現的“家”字、“孝”字屢見不鮮,“孝澤”“孝菡”“家筃”“家懋”等皆為2015年之后出生的嬰兒名,可見無論男名女名“孝”文化內涵蘊含其中經久不絕。
自我觀是個體對自身的認識和把握[7],在儒家“推己及人”的倫理認知方式下,中國人以一種含蓄、內隱的方式表達自我愿望[8],強調和睦關系,人際間相互依賴。相較于個體主義文化下的“獨立型自我”[9],中國人的自我觀呈現出互依型自我的態勢,首要特點是自我與他人的分界不清,自我與他人間的關系距離更加緊密。
通過與20位新生兒家長訪談得出結論:幾乎所有人都不希望孩子跟別人重名,絕大多數家長不愿再按族譜中規定的輩分字取名。但絕大多數二孩家庭在為第二個孩子命名時,或在含義上,或在語音上,或在用字上,體現出了血親聯系。命名者創新用字方式,舍棄族譜中規定的輩分字,發揮主觀意識的能動性,選擇更突出個性特征的字符,將多個家庭成員聯系起來使孩子明白身份關系所屬,希望在血緣上有密切關系的孩子遇到困難時有“自家人”觀念,相互幫助不分彼此。這是當下字輩命名基本消失后,二胎政策實施以來,小家庭獨具一格的命名風尚——連字現象,即選用含義相同或相近的字固定在人名中,以表達個體間密切的身份聯系。部分案例如下:
張潤馨,與哥哥張興潤重一個“潤”字。
黃依迪,哥哥叫豆豆,因動畫片“豆豆迪迪愛冒險”,故為妹妹取名迪迪。
張圓圓,孩子的奶奶給孩子取名,有意與孩子堂姐家的孩子培元、貴園名字重合。
張滿滿(張圓圓的弟弟),孩子姥爺給孩子取的名字,姐姐叫圓圓,有了弟弟,家里有兒有女,湊成了一個“好”字,圓圓滿滿。
文化給心理過程打上時代的“烙印”,折射出所處時代的文化色彩,心理過程又影響文化的形成與發展。漢語姓名文化的演進是一個復雜的動態過程,取名用字時的文化心理仍保留著傳統文化中的眾多因素,承襲著儒家文化,延續著五行思想,體現出靜態的繼承性發展。日益提升的審美趣味和獨具匠心的家庭命名方式,體現出動態的創新性演進。文化心理視角下的中國人名用字帶有濃厚的辯證思維特征,體現出個體在集體主義文化中互依型自我觀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