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璇璇
(大連外國語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44)
日語的特征之一就是有終助詞,在那些終助詞之中,「ね」不僅使用頻率高,而且在表現話者對話題的認知、體現話者對聽者的交流態度方面,發揮了巨大的作用。ナズキアン富美子認為,盡管日語初級教材中很早就出現了含有「ね」的例句①,但是學生對于「ね」的用法和會話功能的掌握能力,并沒有隨著整體日語水平的提高而一起提高[1]。因此,關于學習者終助詞「ね」的習得研究頗多,而將側重點放在學習者能否很好地運用「ね」的表達效果②這一問題上,成果較少。本文將對此問題進行研究,試圖解析中國日語學習者在使用「ね」時存在的現象問題,基于話語禮貌理論對學習者的誤用進行語用分析。
1986年,大曾美惠子就英語母語學習者在日常會話中「ね」的使用問題進行了誤用分析,是較早提出日語學習者使用終助詞「ね」時存在問題的研究之一。大曾認為話者在對聽者或與聽者有關的事物發表評論時使用「ね」的方法,學習者難以熟練掌握[2]。此后,初鹿野阿れ等研究者陸續對學習者的終助詞或終助詞「ね」的習得過程進行了考察[3]。關于學習者終助詞「ね」的使用問題研究,冨並美希·中村涉對學習者的會話材料進行了考察[4]。顏曉東則從日語學習者年齡對終助詞「ね」的習得影響的角度出發,考察了中國日語學習者是否恰當地使用終助詞「ね」[5]。
關于終助詞「ね」的習得研究,除了考察習得過程以外,對使用現象、誤用問題進行考察也是一個主流方向。但是,正如前所言,多數研究的側重點在于學習者終助詞「ね」的使用是否符合其自身內在意義,而忽視了學習者在使用「ね」時是否掌握了其表達效果,能否有效地促進會話交流、表達得體恰當。本文將從表達效果出發,基于話語禮貌理論,對中國人日語學習者的使用實例進行分析。
本文以中國人日語學習者為研究對象,進行橫向研究,考察學習者「ね」的使用情況并進行語用分析,包括使用頻率和誤用。考察的「ね」不再局限于終助詞「ね」,而是語篇中所有具備會話功能的「ね」,包括感嘆詞「ね」、間投助詞「ね」。
本文使用了日本國立國語研究所開發的多言語母語者日語學習者橫向語料庫(I—JASコーパス),從中隨機抽取50名中國人日語學習者的會話語音及語音文字化材料。
本文基于話語禮貌理論,對中國人日語學習者的「ね」的使用頻率、誤用進行考察分析。以宇佐美まゆみ的「ね」的會話功能分類為分析框架,進行語用分析。宇佐美重視「ね」的語用表達效果,基于話語禮貌原則的概念,以“人際關系調節功能”為中心對「ね」進行了分類,考察范圍脫離了以往的“句子層面”,提升至“語篇層面”[6]。
宇佐美的分類不再局限于「ね」的內在語義用法,而是放眼整個語篇,分析了「ね」的語用效果,探索了在對應的場合「ね」的恰當使用頻率及各會話功能和話語禮貌策略之間的關系。通過這個分類,可以考察學習者在使用「ね」時是否遵循話語禮貌原則。分類如下:(1)促進會話;(2)喚起注意;(3)緩和發言;(4)確認發言內容;(5)填補發言。
考察學習者對于某一語法的習得情況,以往多是對誤用問題進行研究,而忽視了學生的正確使用。當學生對于某一語法形式的使用缺乏自信時,往往會回避該語法的使用[7]。當然,學生回避某語法的使用,也屬于一種習得策略,這也值得考察。因此本文對學習者關于「ね」的使用頻率進行了整體把握。
以I—JAS語料庫為基礎,從中隨機抽取50名中國人學習者的對話語料,對學習者的「ね」的使用總次數和使用次數占總發言數比例進行了統計。數據得出,在總計10547次發言中,50名學習者使用「ね」的總次數共計416次,占總發言數比例為3.94%,這里的統計包括「ね」的終助詞、間投助詞、感嘆詞的用法。
作為參照,筆者對同語料庫中的50名日語母語者的對話語料進行了考察統計。數據得出,在日語母語者的對話中,使用「ね」的總次數共計5366次,總發言數為10269次,與中國人學習者總發言數相差無幾,「ね」的使用次數占總發言數的52.25%。
由此可見,中國人學習者在使用「ね」時,明顯采取回避策略,少用甚至不用。盡管「ね」的少用、不用不會妨礙命題內容信息的傳達,但是和日語母語者相比,3.94%的使用比例很難被看作恰當得體的交際策略。「ね」的少用、不用除了存在信息歸屬上的問題以外,在表達效果上,從話語禮貌原則說,往往給聽者帶來一種話者將自己的觀察、判斷、想法強加于人的感覺,造成面子風險,容易讓聽者覺得對方自以為是、不禮貌,這主要是(1)(3)功能「ね」的缺失造成的。
前文提到50名中國人日語學習者使用「ね」的總次數為416例,但不是所有的使用都是正確的;經日語為母語者判斷,這其中有59例錯用,65例不自然使用。
最典型的兩種誤用:一是話者在表達自己所掌握的信息或與自身相關的事情時,經常出現「ね」的濫用。例句如下:
CCH12I—03620—K:美味しいです、ほんとに
I—03630—C:わ、買って帰りたいですねー、売っていますか?
I—03640—K:この近くには売ってないね、はい
在CCH12的對話中,學習者K在向聽者C介紹好吃的茶點,很明顯學習者K相比于聽者C更加了解該茶點的相關信息,當C問起“這附近有賣嗎”,學習者K直接給予對方肯定的回答就好,此處「ね」屬于過度使用,這個誤用是因為學習者對「ね」本身內在意義不了解造成的。同樣的例子還有:
CCH45I—04090—C:あ、先生ね、〈あー〉あなたはいつまで太ってたん、日本に行くまで?
I—04100—K:いやいや、高校生終わるまでですね
CCM15I—05290—C:でもボスになったらそんなに簡単に、時間取って旅行なんてできないですよ?
I—05300—K:そうですね、今のとこ、そういうことは考えて無かったんですね
另一種常見誤用就是當話者在訴說自己的想法、主張的時候,經常與終助詞「よ」連用,或者在強調自己主張時使用了「ね」。這都屬于沒有掌握「ね」和「よね」的內在意思的誤用。誤用例子如下:
CCH30I—03210—C:んー、でもお金があったら全部できるんじゃないですか
I—03220—K:お金があっても、時間がないとできませんですよね
在CCH30的對話中,話者C認為如果有了錢就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而學習者K發表了與對方相反的看法:“但是沒有時間的話,就什么也做不了”,這明顯是學習者在強調自己的觀點,不需要「ね」。如果使用「よね」,因為「ね」本身就有希望得到對方同意的意思,這時讓聽者有一種“必須或者最好贊成話者的想法”的感覺,聽者會有對方的主張被強加給自己的壓迫感,從而面子上受到威脅,認為對方失禮。類似例子如下:
CCM12I—05450—C:もう一つ次の質問は、お金と時間どちらがたくさんあったらいいですか
I—05460—K:時間、やっぱり時間ね
以上兩例均可以認為是學習者對「ね」的用法不了解而造成的誤用。有的誤用并不影響人際關系,而有的誤用甚至會違反話語禮貌原則,威脅到聽者的面子。
上面所提到的誤用,是因為話者單純地不熟悉「ね」內在意義,對命題內容的信息歸屬把握不清造成的,從話語禮貌原則角度看,對人際關系的影響并不大。
根據宇佐美關于「ね」的會話功能分類,可能造成面子風險的原因主要是(1)(3)功能「ね」的缺失,(2)功能「ね」的過度使用,(5)功能因為可以看作(2)的派生,雖然經常以插入語「…ですね」這樣的形式出現,鄭重程度較高,但是依然存在引起注意、保持發言權的效果,所以如果成為口頭禪而過度使用也會威脅對方面子。
關于(1)(3)功能「ね」的缺失問題,在上面考察學習者「ね」的使用頻率時提到過,中國人學習者明顯普遍缺失、缺少禮貌策略的使用,因此交流時很難活躍對話、緩和語氣。以下針對學習者「ね」的使用例句進行考察,主要對(2)功能「ね」的過度使用問題進行分析。讓我們來看以下的學生用例:
CCM12I—00480—K:うん、そうそう、あのね、先生
I—00490—C:はい
I—00500—K:今、上海は、就職活動という、そのような過程があまりないんです
CCM12I—02000—K:一番は、今日本會社の人事、今は年功序列ですよね、今はちょっとね、変わっています、そのような內容の本は見ました
CCM12I—02380—K:やっぱりあのー、外って自由ですから、もし青島で祖母と母父と一緒にすれば、ちょっとね、自由ではない
這是學生CCM12的用例,在他的會話材料中類似畫線處形式的「ね」的使用還有很多,幾乎成了口頭禪。「ちょっとね」「あのね」中的「ね」可以去掉;如果不去掉,那么考慮其對人際關系調節功能,可將其歸類于功能(2)喚起注意。這里這樣的使用是錯誤的:首先,I—JAS語料庫中的對話雖然是雜談形式,但是由于學習者和訪談者不相熟,因此整體采用敬體進行對話。「ちょっとね」「あのね」作為較隨意的語體和敬體混用,明顯不對。其次,在這里「ね」的表達效果在于喚起聽者注意,強調話者之后的發言。該功能「ね」的使用頻率關系到是否符合話語禮貌原則,如果頻繁使用,維持話者為中心的交流走向,會讓聽者產生“孩子氣”“過于親密、隨意”的印象,容易帶來不愉快的感受。而且即使是日本人,喚起注意的「ね」雖說不是完全不用,但其在整體會話中的使用頻率確實很小,這和日語屬于偏向使用消極禮貌策略的語言特點脫不開關系。
因此,像這樣的「ちょっとね」「あのね」作為口頭禪來使用,即使是加上「です」變成「ちょっとですね」「あのですね」,無論是學習者想喚起對方注意、將對方帶進自己的話題,還是作為留出思考時間的一個緩沖,都是不合適的。
學習者「ね」的兩大誤用主要是內在意義弄不清、違反話語禮貌原則導致的。前者的影響停留在語法層面,并不影響內容交流。而后者因為違反禮貌原則,給對方的面子造成威脅,從而讓聽者感到話者失禮,甚至惡化人際關系。因此,本文認為,「ね」的“人際關系調節功能”才是學習者掌握并運用的重點。
注釋:
①國內初級日語教材《新編日語教材1》在第二課就出現了「ね」的例句。例句:三人家族ですね。はい、そうです。(p45)
②益岡隆志(1991)提到,對于某種表達形式,應將其“內在意義”和“表達效果”進行區分研究。所謂表達效果,主要是指該表達形式的會話功能,其作用在于表現話者和聽者之間相互性的社會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