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漢榮
上了多年的學,究竟坐過多少教室?那些教室都是有恩于我們的。從最簡單的“人”字怎么寫,到怎么做人;從“小兒科”的1 加1,到高深的數理化;從霧是怎么形成的,到宇宙是如何演化的……這一切,都與教室有關。
哪怕再簡陋的教室,都曾告訴我們并不簡陋的知識和真理。這讓我想到山野里的那些泉,有的隱于亂草,有的藏于荒坡,看起來沒有一點排場,甚至聽不到一點動靜,而當你走近它,伏下身子,你會看到它正在貌不驚人的地方,分泌世間最溫暖、最清澈的情愫。
總之,教室是有大恩于我們的。教室是我生命的驛站、精神的故居,在我的記憶里有著名勝古跡的崇高位置。
我童年和少年的一部分記憶,教室見證了。
在那一面面黑板上,我們曾留下多少專注的眼神和純真的筆畫。黑板黝黑的背景里,劃過多少知識的閃電和思想的晨曦,照亮了我們生命的原野,引導我們叩問人生的理想和無限的宇宙。
在那一張張課桌上,我們曾虔敬地寫下某句格言,那該是對哲學最初的接近;與女同學同桌就在桌子中間畫一條分界線,那該是世上最羞澀的“國境線”了;在抽屜里藏一本反復閱讀并在空白處寫下感想的心愛的書,后來不知被哪個同學借走了——我的好同學啊,我真希望你拿著那本留下我的字跡,后來又留下你的字跡的書,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那該是怎樣的驚喜啊,讓我們一起辨認青春的手跡。
那一扇扇窗子呢?那時,我和我的同學們曾一次次從課堂和書本里抬起眼睛,眺望窗外的原野,窗外的青山,窗外的天空,然后,目光返回課堂和書本,然后,又投向窗外,投向紛繁的未知世界——就這樣,目光一次次往返,一次次俯仰,我們的目光和心境漸漸變了,變得豐富、深情,充滿渴慕,偶爾也有些許茫然。教室的窗外,是遼闊世界的召喚,是原野之外的原野,青山后面的青山,天空高處的天空。
此刻,我逆著時光的列車,走進記憶的后院,輕輕地來到昔年的教室,找到了青春的座位,然后謙恭地坐下來,靜靜地望向寫滿板書的黑板,翻開一本書,很快,來自蒼穹的一道道光線,透過窗玻璃灑下來,大片大片地灑下來,照亮少年青澀的臉,照亮書上那些充滿深意的文字,然后,我靜靜地仰起頭來,望向窗外。窗外,正有一只鳥在風里鳴叫著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