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慶峰
本文的寫作有三個目的:其一是深入思考以往提出的問題。筆者曾經提出:在記憶哲學的視域中,構建一種指向人類增強理論與增強實踐關聯的理論框架;通過記憶哲學把握當代增強技術發展過程中的關鍵問題。(1)參見楊慶峰《通過記憶哲學反思人類增強》,《中國社會科學報》2020年8月25日。本文就是要闡述清楚這個理論框架與關鍵問題。其二是回應增強技術時代的人類心靈問題。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突飛猛進的過程中,一個不可忽視的現象當屬增強技術。從生命維度看,這種技術對于生命的控制達到了精準的程度。以神經元控制來說,光遺傳學的出現使得人類對大腦的控制可以做到精準調控。現在的光遺傳技術可以通過激活和抑制特定的神經元來調控動物的記憶、恐懼等行為。(2)關于光遺傳技術對神經元進行精準調控的科學進展筆者曾做過專門梳理,很多具體的討論可參見楊慶峰《記憶研究與人工智能》,上海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如同戰爭、災難一樣,增強技術也導致了某種時代情緒及哲學形態的出現。這種哲學準確地說與某種情緒關聯,如果用一個情緒名稱來概括增強技術條件下的普遍情緒,那么傲慢(hubris)無疑是最為合適的。其三是為了回應包括筆者在內的四人新近出版的《技術有病,我沒藥》(3)參見楊慶峰、閆宏秀、段偉文、劉永謀《技術有病,我沒藥》,上海三聯書店2021年版。一書的相關疑惑:此書為技術時代的危機提供了怎
樣的藥方?(4)2021年6月26日,在“人類增強與當代哲學”研討會上,學界產生了三個相關爭議:首先,斷言了“技術有病”,這是否妥當?其次,“我沒藥”是否有種虛無主義的感受?第三,哲學能為技術時代開出何種藥方?在筆者看來,這本書的書名是一個開放的話題,“我沒藥”并不是一個陳述式表達,而應該是疑問式表達。如果這樣,那么本文的回應觀點可以概括為“技術致病,我有藥”,即增強技術導致了傲慢之病,而記憶是一種方法意義上的解藥。下面本文將對這種普遍情緒加以闡述,并提供適當的緩解之道。
人類增強技術討論的第一個特點是遵循了從特殊到一般的基本邏輯。從個體角度看,對個體的身體功能和精神功能給予強化,會導致“超人”的出現。強化的手段是多樣化的,如射線輻射、病毒感染、人機融合等。美國科幻電影塑造了強大的漫威超人群體,其討論的幾個問題值得我們在看完電影之后進行思索。比如超人的能力與社會責任(蜘蛛俠)、團隊協作與管理(美國隊長)、超能力懲罰和超能力的合法運用(蝙蝠俠)等。在科學研究上,對技術的過度想象讓人們感到恐慌。比如光遺傳技術可以做到調控小白鼠的神經元,于是人們開始擔憂這種技術一旦用于控制人體所產生的不良后果。但對此科學家會說技術遠沒有發展到這個程度。關于這個邏輯還可以舉出其他例子,如從記憶的增強、智能的增強,推演到一般的意識增強。這種推演背后多少都有想象的因素。但是,總體來說,從特殊到一般的邏輯是比較容易被日常討論接受的方式。
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還會有很多特殊點的突破所帶來新的增強案例,而哲學需要做的是從中把握哪些突破可以推演到一般?哪些增強技術會帶來本體的改變?以感知和知覺增強為例,這種技術的發展往往會帶來身體感知功能的提升,比如眼睛可以看到極其微小的東西,耳朵可以聽到次聲波現象。但是僅僅從器官功能提升的角度來討論顯然不夠,我們還要關注一個有趣的話題:什么樣的對象會被構建起來?在新的增強技術下,并不是現成的對象被重新發現,而是新的知覺對象被構建出來。我們不妨構想一個思想實驗:一個能夠看到光速運動對象的狀態的技術出現了,人類從此可以把握瞬間。這里,我們并不是看到瞬間,而是當條件具備的時候,技術與我們的知覺共同建構了瞬間這個新的對象,盡管我們的知覺器官可能猛然間并不適應這個新的由技術呈現的對象。
人類增強技術討論的第二個特點是出現了“泛增強”現象。“泛增強”討論是指把所有的技術都看作是增強技術,然后討論人與技術的關系。這種現象背后的原因是把技術的實現目的即技術的功能從生活世界中抽象出來單獨處理。這樣一來,任何技術都可以看作是特定目的的增強或者實現。比如,椅子可以讓人體感覺更加舒適;相對用手捧水喝,杯子可以提高喝水的效率;飛機可以提高我們從A到B的速度。但是,這種看法并不會產生有意義的后果。“泛增強”討論會使我們迷失在抽象的技術功能之中,而忽略了與之相應的社會語境,更使我們失去了對原有的人如何通過特定技術提升身體現有機能、實現完美性的考察。因此,“泛增強”討論與本文的增強技術討論之間的區分是非常明顯的:一般功能性“泛增強”討論更多強調的是技術功能對于人體原有需求的滿足,身體累了,想休息一下,找把椅子坐下來,這個過程對于身體的機能沒有改變,只是讓其從一個狀態轉換到另一個狀態;但是,本文的增強技術卻是指身體從原有的機能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狀態,也就是說身體的機能出現了改變。以身體增高技術來說,賽增這樣的藥品可以加大生長激素的分泌,這個加大就是對原有分泌量的提升,最終的結果是實現了每個月生長1cm左右的目標。
克服“泛增強”討論的方法就是把增強技術放置在特殊的生活語境中。比如“新興技術”就是這樣一種方式,它把我們所要討論的對象限制在一個特定的技術類別中: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能夠帶來極大風險的技術類別,這樣一來,日常討論的技術物品就會被排除在外。然而,這種做法還是不足夠的。在本文中,我們把增強技術放置在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大時代背景之中。很顯然,在這樣一個框架中,與智能技術有關的可穿戴、虛擬與增強現實、人工智能等技術會凸顯出來;與生命改造有關的基因工程、合成生命技術與人機融合技術會被呈現出來;與生物體的控制有關的光遺傳技術也會被帶到當下。這些技術無疑符合“新興技術”的規定性,但也有其他新的特性。
人類增強技術討論的第三個特點是對人類增強的倫理性討論強于人文性討論。目前增強技術討論體現出明顯的倫理特性,這種討論將增強技術的觀點劃分為兩個對立的陣營,比如保守主義和激進主義,(5)易顯飛:《當代新興人類增強技術的“激進主義”與“保守主義”:理論主張及論爭啟示》,《世界哲學》2020年第1期。而人文性的分析并不足夠。(6)2020年,增強技術的國家社科基金立項情況也說明了人文研究相對倫理研究來說比較缺乏,對這一話題的人文研究并不是全盤接受西方經典人文主義的立場,而是立足于數字時代新人文主義(比如闡述人類條件和體驗)的研究,這一方式顯然不同于從人性出發的做法。提升人體功能機能是當前討論的一個重要出發點。這種討論主要是科學主義的,即從科學的角度討論人類的增強問題。諸多科學成果都是提升身體的某種特定機能,或者因為某種機能改變而影響到人類道德水平的提升。但是,身體或精神機能的討論基礎是自然主義,即把身體或精神看作是自然實體,對其屬性進行增強。但人文主義的視野下的討論會有新的基礎,如人性(human nature)。人性這一概念曾經在哲學史上遭受多種批判,并因抽象性而受到質疑。所以當回顧語境的時候,人的語境、條件以及體驗就會成為新的出發點。(7)筆者曾經指出,從現實條件出發,去探討現實條件如何有利于個體的自我構成,不同于從人性路徑(HN)出發。此外還有兩條新的可能性路徑:條件路徑(HC)與體驗路徑(HE)。參見拙文《反思增強技術以增進人類福祉》,《社會科學報》2021年6月12日。這些出發點在哲學史上都有著深厚的討論歷史,需要加以挖掘。在今天這個時代,這些客觀的出發點顯然遠離了真實的人們,淪為一個半真半假的東西。所以,我們需要尋求與人類體驗有關的出發點,讓人的體驗成為增強技術中最為重要的東西。虛擬技術帶來的沉浸式體驗、交互式體驗成為新的體驗形式;增強現實也成為重要的問題。
此外,在人文性的要求下,人類增強技術的討論會出現更多新的問題:與完美相反的缺憾的意義、與強大相反的弱小的意義會被重新審視,這是辯證思維導致的一個必然結果,從哲學討論來看,也是非常必要的。但是,缺憾、弱小也并不總是表現為上述增強現象的反面。我們的思維很容易被束縛在二元對立的框架內,事實上需要拓展這種考慮的方式了。(8)這種拓展已經在一些學者的思考中展現出來,如田海平指出,基于技術功能展現的“追求完美”“制造完美”與基于人性道德根據的“反對完美”總是如影隨形,二者構成了人類增強的完美悖論。在他看來,走出完美悖論是人類增強技術的倫理話語的價值方向或倫理旨趣之所在。他給出的方案是:尋求共識框架下人類增強的倫理安全是在完美悖論中借助倫理的“莫比烏斯帶”(Mobius Band of Ethics),探討“科技-人性”之相互生成、開放融合的可能。參見田海平《人類增強的完美悖論及其倫理旨趣》,《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21年第2期。在他看來,要跳出“制造完美”與“反對完美”的悖論,從正、反、合的三階段找尋到科技與人性的開放融合之可能性。這一點應該說抓住了關鍵問題,但是不足之處在于悖論根基尚未澄清,筆者認為有三點需要注意:(1)真正的悖論依然是完美與缺憾的關系。“制造完美”的出發點是,針對人之脆弱性、依賴性或有限性,將缺陷看作不足;而“反對完美”也并不是基于肯定缺陷的本體論地位,而是防止增強技術的風險(桑德爾)。在這一悖論中,對缺陷的意義及其地位尚需進一步揭示。(2)還有一種路徑就是對“科技-人性”的意義的闡發,這是一種融合意義上的,比如自然性與人工性的融合,比如植入人工心臟的人依然可以很好地生活,保持較高的生活質量。這個路徑不同于第一種立場,承認缺陷的意義,而是肯定了非純粹自然性的地位。(3)是肯定改造后的人性之合理性,這很容易與傳統的倫理觀點產生較大沖突。舉一個簡單例子,記憶與遺忘的現象研究。無論是在日常生活領域還是在科學領域,遺忘通常會被看作是記憶的反面,因為記憶是保留,而遺忘是刪除。但是,越來越多的科學研究表明:遺忘也具有主動性,生物進化與發展需要遺忘。此外,遺忘行為也是特定神經元回路的表達,與記憶一樣。如此,一種思維上的固有框架不斷遭受著科學事實的沖擊。所以,對于諸如脆弱性、缺陷、有限性等的意義,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幸運的是,從利科的《可錯的人》、斯蒂格勒的《技術與時間》等著作中我們已經看到了這樣的思考。這些思考就是一個很好的出發點。
上文已經指出,在新的人文性討論的要求下,需要思考諸如脆弱、缺憾的意義,而不是完美、理性、進步、增強,但是這種思考也不能重新陷入二元的境地。這是后現代主義者已經完成了的任務,我們沒有必要加以重復。本文準備從普遍情緒出發展開討論。由此,一個基本的問題是:當代增強技術發展導致了怎樣的人類普遍情緒?
這一問題很容易令人想到一本著作——《技術時代的人類心靈》。阿諾德·蓋倫在該書中以社會學和生物學為基礎,提出了一套社會心理學理論來分析技術時代的人類心靈。但這本著作最終是“一種非歷史主義的悲觀主義診斷”。(9)Shields, Mark A., “Man in the Age of Technology”, Contemporary Sociology, 12(2), 1983, p.244.在這篇書評中,馬克·希爾德(Mark A.Shilelds)指出,蓋倫對時代危機做出了與理性化、主體化和合法化有關的診斷。本文力圖在此基礎上前行,與該著作相同的地方在于,本文也將包括生物學在內的人工智能、虛擬增強等時代最新科技及其最新進展作為基礎,與該著作不同之處在于,本文將普遍情緒看作是文化史中的恒定表達,力圖實現一種合理的診斷。本文所指的普遍情緒是增強技術之下一種文化傳承過程中表達出來的東西,這就是傲慢(hubris)。hubris是一個古希臘概念,意思是傲慢和自大。在古希臘悲劇中,這個詞是指導致悲劇英雄失落的致命缺點。但我們對這個詞的考察不能僅僅通過詞義來完成,還需要結合文化語境的不同。約書華·康哈達·杰克遜(Joshua Conrad Jackson)提供了“共詞化”(colexification)的方法,他指出,在情感節點網絡中存在著普遍結構。以傲慢為例,在英語中,我們找到了proud作為相近的表達;在印歐語系中,proud與bad和sad屬于同一詞群;而在其他語言中,proud和愛、希望、需要、喜歡等正面的詞匯構成了同一詞群。(10)Jackson, Conrad, J. et al, “Emotion Semantics Show Both Cultural Variation and Universal Structure”, Science, Vol.366, Issue 6472, pp.1517-1522,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66/6472/1517(2019-12-20)。在作者看來,許多語言都有一些指稱生氣和恐懼等情感詞匯,然而在跨語言中這些情感是否具有相似的意義,或者為什么它們的意義會改變?我們并不清楚。他們使用了一種“共詞化”(colexification)方法來分析這一問題,共同化是指一種語言中的現象,即用相同的詞來表示不同的語義關聯的概念,比如英語fly,既指飛行的行為,又指蒼蠅。此外,2020年馬克斯普朗克人類歷史科學研究所發布了最新版本的跨語言共詞化數據庫(Database of Cross-Linguistic Colexifications CLICS),涵蓋了超過3100種語言的關聯詞匯。共詞化方法可以使我們洞悉人類的感知、語言的演變。傲慢首先表現為文化性傲慢。從文化發展的符號中能感受到這一點。比如最初的神話中,神的傲慢經常在不同神話中出現。神的傲慢與人之卑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可以看作是文化性傲慢的原初形式,文化性的傲慢在理性時代通過理性被放大。“人是理性的動物”“理性的生活是最尊貴的生活”“未加反思的生活是沒有意義”等觀念充分展示了理性傲慢。人始終想通過理性這一因素對人與動物加以區分,但從其他民族的文化中我們看到了這種區分的缺陷。比如,在中國文化中,“孝”是人不同于禽獸的地方。理性傲慢在科學決定論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在決定論看來,只要給出系統的初始條件,就可以計算出整個系統的未來狀態。當前,傲慢這個概念成為哲學家分析我們時代問題的主要抓手。利科在2006年的《記憶、歷史與遺忘》一書中專門提出了反抗理性傲慢的問題。“記憶現象,和我們如此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最為頑強地抵抗著徹底反思的傲慢(hubris)。”(11)[法]保羅·利科:《記憶、歷史與遺忘》,李彥岑、陳穎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1頁。桑德爾在2020年接受德國《明鏡周刊》的訪談時也特別提到了這一點。他認為,自由主義傲慢在美國衰落中扮演了重要地位。斯蒂格勒還提出了計算傲慢的形式。
技術性傲慢是指由現代技術發展帶來的一種傲慢形態。麥克·海德(Mikael H?rd)指出了科技傲慢的形態。“我們可以說,有時候科學以一種傲慢的方式打開了想象的領域:19世紀末尼采把超人越界與過度延伸概括為權力意志驅動的強人或者超人。”(12)H?rd, M., Jamison, A., Hubris and Hybrids: A Cultural History of Technology and Science, Routledge, 2005, p.53.“從我們的角度看,他們對沉思適應于那個時代的價值有著極大的興趣,那時人們對于彌漫在空氣中的科技傲慢又愛又恨。”(13)H?rd, M., Jamison, A., Hubris and Hybrids: A Cultural History of Technology and Science, Routledge, 2005, p.101.這種形態顯示了技術系統自身所表現出來的促逼本性,更準確地說是由技術邏輯運行導致的一種系統性結果。“在慶祝機器的時候,人們的烏托邦的一面發展出一類傲慢,借助它對于當前技術文明的文化評價有著強烈的需求。”(14)H?rd, M., Jamison, A., Hubris and Hybrids: A Cultural History of Technology and Science, Routledge, 2005, p.107.“相比其他形式,科幻電影更多被用來為科技傲慢的新產品和行動準備文化基礎,例如把火箭送入外太空以及建造更加復雜的武器。”(15)H?rd, M., Jamison, A., Hubris and Hybrids: A Cultural History of Technology and Science, Routledge, 2005, p.163.
當前的技術性傲慢最為常見的表現形式就是人類生活世界的數據化、網絡化和算法化。在這個過程中,數據、算法與網絡顯示出的力量是我們以前無法從單個的技術對象中認識到的。如今,算法引導著人們的生活方式,并產生了一些新的行為模式。單個技術物無法導致傲慢的出現。在大多數情況下,我與生活世界打交道的過程,會對技術物形成一種意義關聯。長時間使用某物會形成對某物的情感依賴,“敝帚自珍”恰恰展示了這樣一種文化認識。然而,現代技術發展的系統性關聯使得技術物的個體性消失,技術物變成整個技術社會的網絡節點。于是,個體性消失在系統性聯結中。此外,技術系統并非將自身表現為對象性的存在,而是逐步構建著人類社會的技術架構。數據對象已經成為當前智能社會的技術框架,可以預見,未來社會中,智能對象會更多地嵌入這個框架之中,一種技術性共同體逐漸演化成形。現代技術導致的傲慢性是技術本身展現出來的,一種帶有強大的功能性與去功能性的產物。馬克思、海德格爾以及斯蒂格勒等哲學家已然認識到這一點。他們用“技術異化”、“技術促逼”和“技術工業化”等概念解釋了技術性傲慢的展開邏輯。增強技術更是如此,其內在的提升機體的原有功能恰恰構成了技術性傲慢的內核。比如,在生命存在的期限上,增強主義者認為通過特定的手段可以實現生命的無限延長,也就是長生不老。雖然這終究是一種文化想象,但在延緩生命衰老上,科學研究卻取得了顯著成果。這實際也是技術性傲慢的一種樣式,只是這種由理性帶來的傲慢比較適度而已。
技術性傲慢并非孤立存在,它往往和心理性傲慢天然地融為一體。(16)作者還談到了中國的科技傲慢,這是非常有意思的。在他看來,中國很少有動力和機會使科技傲慢在社會上變得顯著。心理性傲慢是由人類強化自身或者基于進步主義的理性觀念而確立起來的一種傲慢心態。這恰恰是一種亟須被揭示的普遍情緒。在戰爭、災害、病毒等緊急狀態下,生存會成為關鍵的問題,與之伴隨的是生存主義哲學的興起,戰爭背景下產生的普遍情緒當屬生存主義哲學所揭示的,如雅思貝斯、薩特等人的哲學;在特大災害背景下,如地震、火災,人類更容易感受到自然的強大與自身的渺小,這種對比會讓人產生無助、絕望等情緒;新冠疫情時期,長時間的隔離與缺少社交容易讓焦慮、急躁、無聊成為普遍情緒。顯然當技術取得飛速進步的時候,更容易滋生出心理性傲慢,尤其是在當前增強技術呈現出其特有的力量時產生的普遍傲慢情緒才是需要關注的問題,這也是人文主義哲學思考所要求的。
可見,在人類增強自身的前提下,傲慢的心態是慢慢發展出來的。文化性的傲慢所指向的普遍情緒通過技術與心理等兩種因素被放大,繼而形成了技術性傲慢與文化性傲慢的形式。那么這種傲慢的技術基礎是什么呢?
要理解傲慢得以可能的技術基礎,首先應回答增強技術帶來了什么?增強技術以何種方式表征出了傲慢?這是本部分要考察的問題。
(1)提高機能。很顯然這是增強技術帶來的成就之一。這也是2002年美國報告《用以增強人類功能的技術的匯合:納米技術、生物科技、信息技術及認知科學(NBIC)》的顯著成就,即通過上述匯聚技術提升人類的身體機能。同樣的想法也滲透到歐洲。2020年一份歐洲報告《2020—2040科學與技術趨勢:探索前沿》指出,利用遺傳修飾、藥理學制劑、機電設備和神經學接口增加人類生理和神經學性能,使其超出人體的正常生理和認知范圍。這兩份報告無疑都是通過各種最新技術來突破人體原有的機能,比如讓身體力量增強、負載力加大等。這是比較容易實現的一種提升,所以足以成為自我展示的資本之一。
(2)精準控制。隨著基因工程、光遺傳技術的出現,人類對生命進行精準控制已經成為可能。卡爾·德賽若斯(Karl Deisseroth)指出,光遺傳技術的核心是“在時空意義上的對細胞信號的精確的因果控制,有助于科學家發現神經系統的功能,甚至非神經系統的功能”。(17)Deisseroth, K.Optogenetics, “10 Years of Microbial Opsins in Neuroscience”, Nature Neuroscience, 18(9), 2015, pp.1213-1225.這種技術目前在實踐上也取得了一些成果,比如在記憶研究、視力研究中已有成效。
(3)生命衰老的改變。改變生命延緩變老的藥物研究已經取得一定突破,比如谷歌公司下屬機構Calico 已經公布了一項最新的研究成果:他們發現了一種能夠干預人類身體老化的物質 ABBV-CLS-7262。谷歌稱這種物質能在 3 天內逆轉小白鼠大腦老化過程。目前該物質正進入I 期臨床試驗階段。還有一些藥物,如雷帕霉素、senolytics、二甲雙胍、阿卡波糖、亞精胺、NAD + 補充劑和鋰等,均可用于抗衰老。(18)Partridge, L., Fuentealba, M. and Kennedy, B.K., “The Quest to Slow Ageing Through Drug Discovery”, Nat Rev Drug Discov, 19, 2020, pp.513-532, https://doi.org/10.1038/s41573-020-0067-7.這些成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令人興奮的。可以想見,這樣的藥品如果合法上市,會引起怎樣的社會效果,人類可以通過生物醫藥技術控制和改變衰老,又會滋生怎樣的傲慢。
(4)跨物種躍遷。跨物種躍遷是一種形象的說法,是對人類增強的一種想象,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屬于合理的技術想象。一個普遍的觀點是:人類增強是人類機能的提升。這個觀點實際上也說明了人體機能的提升始終是量的累加,比如負載力。根據我國技術監督局1990年的一份報告《體力搬運重量限值》中的數據顯示,男子單次搬運推拉物體的重量不能超過300千克,女性是200千克。(19)1990年4月23日由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勞動衛生與職業病研究所的李天麟、于永中起草該標準,1991年1月1號正式實施。這個國家標準是根據科學計算方式得出的。而通過外骨骼技術,推拉物體的重量會遠遠超過這個數值。這種增強方式屬于量上的增強,而并非質的飛躍。但是未來人類增強可能會出現跨物種躍遷的現象。人體增強會通過機體的結構性變化而使功能也發生極大變化,比如不借助望遠鏡,人可以看到很遠的對象。
(5)增強的智能。這是出現在經濟領域里的一個全新的概念。在朱迪·胡為茲(Judith Hurwitz)等人看來,所謂增強智能是指“一種使用人工智能來執行良好定義的任務,例如作為決策活動的一部分。但是對于人工智能而言,人類與機器一同合作,人類需要評價自動任務的結果、在特殊環境中的決策以及評估由于商業需求的改變而導致數據必須被改變的情況”。(20)Hurwitz,J., Morris,H. Candace Sidner_ Daniel Kirsch, Augmented Intelligence—The Business Power of Human-Machine, Collaboration-CRC Press, 2020, p.2.可以看出,這里的智能增強實際上是著眼于應用的,即自動機器參與到人類決策中。這個過程被稱之為增強的智能。(21)作者分析了弱增強和強增強兩種不同類型,在他看來,弱增強意味著將原先由人類勞動者執行的任務自動化;強增強使用AI技術,把AI與人類評估聯合起來改變商業過程。
(6)社會關系的解體。關系論對人類本質的界定已經越來越顯示出其重要性的一面,這也有助于我們思考技術增強。首先,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馬克思曾提出,“人從現實性上來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一觀點成為社會學反思的重要基礎。但這種反思過于宏觀,讓我們無法貼近人本身。相比之下,人與他者的關系顯得更為根本。在這種關系中,自我的一切活動都會對他者形成影響,因而需要在與他者的互動中調整自身。這一點充分體現在利科提出的“自身、親者和他者”中。來自第一人稱的現象學視角要比第三人稱的社會哲學視角更貼合人本身,也更有助于我們理解技術增強。其次,人是處于技術之中的存在者。正如維貝克在《將技術道德化》一書中提出的,人類總是在與他們使用的技術關系中形成自身。這并不是一種反思式的關系描述,海德格爾提出的“人與技術之間的自由關系”總是容易讓人著迷,但卻無法將二者之間的構成澄清。由于人是關系性的存在,那么技術增強對關系性存在產生的影響還需要深入研究。
以上六個方面闡述了增強技術以何種方式表征出了傲慢。此外,傲慢是文化性現象,從神話、理性到科學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傲慢不斷增生的過程。這意味著現代科技并不是傲慢產生的原因,而是傲慢滋生的場域。
哲學史上,柏拉圖最先把藥以辯證法的方式予以討論。他在《斐德羅篇》中談到了書寫技藝,并將這一技藝看作是藥。他將寫作(writing)看作是Pharmakon,這個詞可以衍生出很多含義:處方、解藥、良方、解救、拯救、毒藥、誘惑、魅力、魔力、表象、欺騙、危害、威脅等。柏拉圖認為,文字會讓人產生依賴,從而忽略了記憶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就像毒藥一樣,讓人上癮;但文字卻能夠讓口語文化保留下來,讓語言永恒化,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又像解藥一樣,破解了語言容易消失的魔咒。柏拉圖的這一思想后來被法國哲學家充分發揮出來。利科在《記憶、歷史與遺忘》中討論了歷史究竟是解藥還是毒藥的問題:“歷史書寫本身到底是良藥還是毒藥?這個問題同歷史中所使用的誕生概念的歧義性一樣需要受到重視。”(22)[法]保羅·利科:《記憶、歷史與遺忘》,李彥岑、陳穎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81頁。斯蒂格勒在《技術與時間》及后來的文章中也討論了技術既是解藥又是毒藥的問題。與先驗記憶相對,我們也可以用這種方法來分析作為傲慢出路的記憶。如果我們把傲慢看作“病態”——雖然這種看法多少有些問題——那么記憶是一種怎樣的解藥?緣何其擺脫了上述悖論?
前面展示了技術作為解藥與毒藥的雙重性,于是從源頭看,一切都變得清楚起來。我們發現,在不同民族文化中,技術都是英雄偷盜過來的東西,來自于神。這種起源說清楚地表明了技術是神性與物性的統一。物性體現的是事物本性以及加工之后的功能性。這種屬性能夠很好地完成任務。比如眼鏡讓我們看清楚遠處的東西。這個角度呈現出技術的解藥的屬性;但是另一方面,神性也是被忽略的東西。在傳統社會中,與技術相伴隨的文化、價值性與功能發生了抽離,換句話說,技術的功能性從價值性的場域中脫身而去,變成了孤立的存在。價值性對于現時代的人來說,無疑是毒藥。舉個簡單的例子,古代自動門的存在是為了顯示神的偉大:神的力量可以讓廟門自動打開。但是如今自動機器、智能機器的出現,其目的卻僅僅局限于人類的需要。這無疑是過量服用了技術之藥。由此可以看出,技術之藥性與毒性并不是兩種異質的東西。技術的功能性是其藥性的根本,比如眼睛看不清楚,可以用眼鏡來調整視力;抑郁癥的人可以用神經元刺激技術或者藥物來治療。技術的毒性并不是來自這種功能本身,而是來自對這種藥物的過分依賴。
再次回到前面所說的普遍情緒——傲慢,我們就可以理解其中的內在關聯,技術可以解決人類自身面對的問題,并由此帶來了文明和進步,從根本上來說,這是理性值得自傲的地方,這是技術的藥性體現;如果從自然狀態出發點來說,我們就會引入人類增強的范疇,在這一范疇下,技術的作用是提升和增強生命體的機能。但是,從增強本身來說,如果我們追問增強目的何在,那么主體是一個很好的出發點。(23)2018年,在世界哲學大會的“人類、非人類、后人類”分組討論會上,伯根大學哲學系教授拉斯·弗·斯文狄森(Lars Fr.H.Svendsen)提出的觀點和筆者有一些相似,在他看來,對“成為人”的最好理解是通過歸屬和認可去理解,這實際上就是社會關系的另一種表達。他認為,在未來非人類與人類、人類與后人類之間的界限將是模糊的。在筆者看來,社會關系會成為上述界限重建的根據,但是這一點尚需進一步論證。另外,這個會議的主題不足在于忽視了“常人”的討論,因為在這個概念中我們可以窺見本真性的表達。尼采的超人理念會顯示出人類的內在本性,意志本身就是在其增強過程中成為自身的。這是生命本身表現出來的必然性。至于后來唐娜·哈拉維等人提倡的賽博格、后人類形象等都是從形式上呈現了不同于“常人”(24)對于常人,存在著不同的理解,張志偉把“常人”理解為大眾、公眾;張汝倫將常人理解為引導此在之物,他分析了海德格爾哲學中常人的六個特征:疏離、平均狀態、抹平、公共性、解除存在負擔和迎合。參見張汝倫《如何理解海德格爾的共在、此在、自我存在與在世存在?》,http://blog.sina.com.cn/s/blog_13f145dbb0102yuh2.html,2018-05-03;張志偉《海德格爾的常人和向死而生》,http://blog.sina.com.cn/s/blog_64e510fe0102ww2i.html,2017-07-13。的樣式。相比傳統技術而言,增強技術的發展無疑會增進人類傲慢的表達。
如何應對傲慢這一普遍情緒呢?在傲慢的三種樣式中,技術性傲慢顯然無法提供有效的觀念,無論是一般技術還是增強技術都是基于功能性之上,在工具論的理解中,技術功能性直接強化了傲慢的表達;而技術作為根據展現自身時,其實體性力量更是從另一個側面強化了傲慢本身。那么心理性傲慢如何呢?面對技術發展和社會進步的事實狀態,人類心理會發生變化是較容易理解的。無所不能的技術導致了傲慢的社會心理。我們可以從文化性傲慢中找到內在的克服之路,這就是記憶因素。利科的哲學提供了一個基礎:通過記憶來對抗反思傲慢。
讓我們重新回顧一下哲學史上的五個與記憶研究有關的重要人物: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胡塞爾、利科與斯蒂格勒。柏拉圖的戒指印痕對記憶的保留特性做出了形象的比喻,這個思想影響到了后來的心理學與神經科學中對記憶的研究;亞里士多德關于回憶與記憶的區別則有助于我們理解后來胡塞爾的討論。但這兩位古典哲學家的研究最終都消失在知識海洋之中。后來胡塞爾對記憶的討論將記憶的時間性給予了清晰的分析,可惜的是,這種分析后來迷失在知識論中;斯蒂格勒對記憶的討論不可避免地帶有很強的胡塞爾色彩,他對滯留的分析成為第三記憶的前提。以上四位哲學家雖然在記憶研究領域做出突出貢獻,但他們并沒有將記憶看作一種對抗的方法,而是把記憶納入知識發生的維度中,這也是我們所說的“記憶附屬論”。唯有利科將記憶看作是對抗反思傲慢的方法,這個觀點將理性時代的病灶與病源揭示出來。可以說,記憶是對抗傲慢的有效方法,是醫治傲慢病癥的良藥。
利科與斯蒂格勒同時從診療學的角度對記憶加以闡述分析。利科的批判是指向現代理性的,他將現代理性的傲慢反思特性剖析出來,從病理學-診療學的角度進行分析(25)他專門分析了自然記憶的濫用:被壓抑的記憶、被操控的記憶和被過度控制的記憶,參見利科《記憶、歷史與遺忘》,第87頁。,并建立起了一個基于倫理-政治的規范視角,從而試圖構建“負有責任的記憶”。斯蒂格勒的批判是基于藥理學的,試圖為“被計算的時代”開出藥方。
綜上所述,將記憶看作是克服反思理性傲慢的做法是有哲學上的根據的,利科的記憶哲學顯然能夠起到這樣的作用,但是其對傲慢的豐富性顯然估計不足,正如本文所揭示的,在增強技術背景下,文化性的傲慢所指向的普遍情緒通過技術與心理等兩種因素被放大,繼而形成了技術性傲慢與文化性傲慢的形式。而在技術性傲慢和心理性傲慢的克服上,記憶作為一種克服之道也只是在奠基意義上成立,尚需進一步的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