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玉米

劉旭東

一

天還沒亮，我和姐姐就被一陣油煙味嗆醒了。我揉揉睡眼，隱約看到母親在做飯。

我剛想問母親為什么這么早做飯，母親就對我和姐姐說：“快點起床，我們早點去地里收玉米。這樣，等你方叔叔下午拉完自家的玉米，就能幫我們拉了。”母親一邊炒著菜，一邊不忘再補充一句，“求人辦事，總不能讓人家等著我們。”

這一句話，一下子讓我感到一陣心酸。

父親常年在外打工，把家里家外的事情都交給了母親。每逢秋收季節(jié)，母親就犯起愁來。那時，我們村大部分成年男子都沒有出去打工，父親是極少數(shù)中的一個。

我和姐姐理解母親的艱辛，她的話音剛落，我們就一下子從炕上蹦起來，縱然這時我們還想多睡一會。

等我們穿好衣服，洗完臉，母親已將飯菜擺在了一張粉紅色的八仙桌上。我們圍坐在一起吃起了飯。吃完飯后，母親拿起幾個鐵飯盒，把飯菜都裝在里面，說是帶去玉米地，等我們餓了再吃。母親一刻也沒閑著，她往兩個大水瓶里灌滿水，又給我們每個人塞了5毛錢，說收玉米是體力活，我們收完玉米可以買冰棍吃。

大約20分鐘后，全副武裝的我們出發(fā)了。

玉米地離我們家有大約5千米的路程。那時，我們家沒有摩托車，只有一輛老式自行車。由于前幾天輪胎破了，還沒來得及補好，我們只能走著去玉米地。我在母親的右邊，姐姐在母親的左邊。她就是有這樣一種力量，能讓我們在黑夜中無所畏懼。

二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我們也剛好到達(dá)玉米地。等我們勞作了一段時間后，村子里的人才來收玉米。這次還是和前幾年一樣，周圍的農(nóng)戶都是夫妻兩人收玉米，路邊停放著他們的三輪車或手推車。待玉米收好后，他們直接放在車?yán)锢厝ァ?/p>

而我們家每年收玉米，就只有母親、姐姐，還有我。我們從未享受過像其他孩子一樣在陰涼的屋子里吃著雪糕，看著電視劇，等著父母歸來做飯的待遇。這幾天，《新白娘子傳奇》正在熱播，我和姐姐十分喜歡這部電視劇。無奈要收玉米，我們只能錯過它。這時，不用參與勞動的小伙伴的好處就體現(xiàn)出來了，那就是等收完玉米，再讓他們把錯過的劇情講給我們聽。

我們?nèi)舜┧笤谟衩琢种校衩椎娜~子一遍又一遍劃過我們的臉頰，劃出了許多道傷痕。這時，太陽已經(jīng)完全升起，熾熱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我們想躲進(jìn)玉米叢中獲得一絲涼意，卻被悶得喘不過氣來。

我和姐姐汗流浹背，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母親心疼地看著我們，輕輕地說：“你們?nèi)ツ强冒貥湎聸隹煲粫海瑡屢粋€人來收。”作為母親的左膀右臂，在這個時候，我們怎能只顧自己的感受？于是，我們裝作一點兒也不熱的樣子說：“沒事，我們爭取早點干完，早點回家。”

時間過得飛快，我們只收了一小半的玉米，就到了下午。陸續(xù)有收完玉米的人家騎著三輪車離開了，一家、兩家、三家……路上三輪車的聲音不絕于耳，我們開始著急起來。

“媽，我們今天能收完玉米嗎？”我問。母親用頭巾擦拭了一下布滿汗水的額頭，沉思了幾秒，說：“我們把玉米連皮一起收回去，然后再慢慢給它們?nèi)テぁ！蔽覀儼凑漳赣H的建議去做，效率明顯提高了。

我們就像上了發(fā)條一樣，將一個個玉米摘下來，然后放入筐中。終于，在日落西山之時，我們收完了所有的玉米。姐姐給我打下手，幫我把裝滿玉米的竹筐放在肩上，而后，她自己也拎起一筐，我們一前一后，將玉米扛到路邊。母親這時也扛著一大筐玉米來到路邊。她打算步行回去叫方叔叔幫我們拉玉米。

“媽，您吃點飯再去吧。”我和姐姐趕忙叫住母親。

“不了，要趕在天完全黑之前拉回玉米，不然我們趕不回去的。”

三

夜幕降臨了，我和姐姐將所有的玉米都扛到了路邊。我們極目遠(yuǎn)眺，想要看到母親的身影，可就是不見她來。

我和姐姐決定邊吃飯邊等母親。可我們都吃完飯了，母親還沒來，方叔叔也沒來。

整片莊稼地鴉雀無聲，我和姐姐在黑夜中繼續(xù)等待著母親。又過了半小時，遠(yuǎn)處出現(xiàn)了手電筒的光。光離我們越來越近，我們一眼就看出是母親。

問及方叔叔怎么沒來，母親低聲說：“你方叔叔把給咱家拉玉米的事忘了，這不，他正和你其他幾個叔叔一塊兒喝酒呢，喝得大醉。”

“那我們的玉米怎么辦？我們要一直守在這里嗎？”西北地區(qū)的晝夜溫差特別大，我們冷得直打哆嗦。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我們。我們知道母親也為難，倘若我們今晚不在路邊看著玉米，明天估計就看不到這些玉米了。畢竟，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fā)生了。但如果我們待在這里，母親又不忍看我們受苦。

一時間，我們都陷入了沉默。

母親勞累極了，此時又十分焦慮。借著手電筒照出的光，我看到母親一下子憔悴了不少。可是除了心疼母親，我們還能做些什么呢？

我和姐姐緊緊依偎在母親身旁。那一刻，我們忘記了寒冷。就在我們打算一直守在路邊時，四周的寂靜被一陣三輪車的聲音打破。

三輪車一點一點靠近我們。我在心里祈禱它是來幫助我們的。

“是爸爸！”姐姐歡呼道。

沒錯，是父親。我們驚訝極了。這像是一個巨大的驚喜，一下子趕走了我們所有的疲憊。

父親匆忙看了我們一眼，顧不上說話，就把玉米一筐筐裝到車上。父親就是父親，一會兒工夫，玉米都裝上了車。隨著車輪的轉(zhuǎn)動，我們終于可以回家了。

母親和父親坐在座位上，我和姐姐趴在玉米上。那一刻，我們感到了無限的滿足和幸福。一路上，通過和父親聊天，我們才知道他是特意請假回來收玉米的，沒想到我們提前收了。他回家沒看到我們，就問了鄰居，然后又借了方叔叔的三輪車來拉玉米。

回到家，卸完玉米，我和姐姐沒有絲毫困意。似乎，我們還能再收一次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