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

陳世超

當電視臺廣告部副主任第五個年頭，我終于有升主任的機會了，因為主任即將調任副臺長。

同事們對我的稱呼已經去掉了“副”字，大家都心知肚明，主任的頭銜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輪也輪到我了。況且，我在廣告部的廣告業績一直是數一數二。

本來我的業績在部里從沒有人超越，自打李榮來了之后，我便退居到第二。說起李榮，他還是我的徒弟。前年年初，電視臺廣告部改革，面向社會招業務員，李榮前來應聘。他個頭不高，小眼睛看不出是什么眼神，大嘴尤為明顯，總是上揚著微笑。雖然他其貌不揚，但思維敏捷、巧舌如簧，這不就是一塊天生做業務員的料？我力排眾議，堅決收下了他，并且親自帶他熟悉業務。

張榜的當晚，李榮攜妻子登門答謝，從口袋里掏出了兩包雪茄和一小罐茶葉，看來他是知道我喜歡抽煙喝茶的。我們一聊就是兩個小時，看來我沒有選錯人，盡管他的學歷不高，但是經歷不少。賣過保健品、推銷過游戲軟件，來應聘之前在他爸爸的建筑公司里當銷售經理。不就是拉廣告嗎？他一定能勝任。

李榮腦子靈光，也會為人處世。他發第一個月工資的當天，要請我吃飯以示答謝，并一再強調只是一頓大盤雞，也沒有叫其他的人，就我倆。我本來就欣賞他，吃一頓家常便飯也不便拒絕。一頓大盤雞吃得很快，每人外加三兩老窖，有些飄飄然。李榮說還早，不如去醒醒酒。他說他在攻一家新開的歌廳廣告，不如到那里去吼兩嗓子，酒勁兒會過去。

歌廳的確高端，李榮要了個大包房，喚來經理介紹認識，并且大聲地咬經理的耳朵：“廣告費想便宜，找我們主任，一句話，八五折！”李榮的話很受聽，我裝作沒聽見。經理湊到我面前，一來二去，八五折廣告費敲定。其實，不用大費周章，只要來做廣告的客戶，多說兩句，每人都有權利給八五折。李榮從包里拿出合同，當場與經理簽定。經理也很熱情，上了滿滿一桌的水果和啤酒。

“吃不完？”經理慷慨地握著我的手說，“不要浪費了，我找人陪你們吃。”進來五位妙齡少女，一位著工裝的徑直走到點歌臺，另外四位兩兩在我和李榮身邊落座，手挽住我們。經理揮揮手說：“妹妹們陪好我的朋友！主任、小李，我出去一下。”

一整晚，我仿佛身處云端，震耳欲聾的歌聲，觥籌交錯的碰杯和酒令聲，女孩子嬌滴滴的哥哥聲……

第二天一早，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怎么回來的居然忘得干干凈凈。從此，我認李榮為志同道合的朋友。不過，我總是有點疑惑，那天晚上，我究竟是怎么回家的？

李榮就職的第二個月便超越了我，成為部里的第一。廣告部改革的第一年，就創造了廣告收入翻番的佳績，其中三分之一是他的功勞。

一年過去了，全臺沒有不認識李榮的，其中很多人都被李榮幫助過。慶功酒會后，李榮走到我身邊，小聲說：“哥，我請了臺長去唱歌，還是那家歌廳，還是888，一會兒咱一起去。”我點點頭，暗自思忖，厲害呀李榮，開始走上層路線了。

到了歌廳包房，李榮忙前忙后地向臺長介紹這家歌廳，介紹在我臺投入了多大力度的廣告。他喚經理進來，當著臺長的面，敲定了慶祝年會在這里免費舉行。

說話間隙，我悄聲問李榮怎么沒有上吃的喝的，他笑著說都安排好了。不一會兒，服務生端著壺茶和四個小碟進來，巴掌大的四碟里分別裝著西瓜、瓜子、圣女果和花生。李榮一邊倒茶一邊說：“臺長喝點茶，酒會上喝了酒，菊花茶敗火。”

臺長上衛生間間隙，我皺著眉頭，指著桌上的東西問李榮：“就這些？”

“就這些。”李榮笑瞇瞇地說。

“招待臺長啊，就上這些？”我都替李榮捏把汗。拉廣告的業務員是臨時工，能不能干得長久就臺長一句話的事。

“回頭再給你解釋。”李榮朝衛生間門口走去，他輕描淡寫地說。

一晚無他，臺長唱了幾首歌，就起身告辭了。我的一顆心也懸到了嗓子眼，雖然是李榮請客，但他是我招進電視臺的，臺長對他不滿，自然會遷怒于我。

“沒事，哥。”李榮看出我的焦慮，“我們大吃大喝反而不好，物極必反。”

我猛然醒悟，還是李榮考慮周全。

半年后，李榮將手續辦進了電視臺，成為事業單位的一名正式員工。我開始對他刮目相看了。

自打主任高升后，我成為了代理主任。忙忙碌碌的，跑業務的時間少了，業績也急劇下滑。反正要當主任了，主任是不需要考核業績的。

周一的臺例會我遲到了五分鐘，因為有一個廣告片子要著急播出。等我趕到會議室落座，抬眼看到李榮坐在對面，正沖我笑。我一怔，他也參加例會？這個可是各部門領導以上的會議。

還未等我細想，臺長直截了當地宣布：李榮為廣告部的主任。

我是怎么出會議室的，怎么走回廣告部的都不知道。大腦一片空白，就跟我第一次到歌廳醉酒回家的感覺一樣。

吃完晚飯，我上床躺下，沒有心情做任何事。這時，李榮和妻子到了我家。他們拎著各種禮物，李榮肩上扛著一個塑料袋子，里面是宰好的整只羊。

他依然滿面微笑，依然親熱地叫著哥，小眼睛依然看不出是什么眼神。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會收下這些禮物，就像他知道自己會當主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