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當四分之一的鋼琴家嗎?

文/ 肖 荻

編者按：2020年至今，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球多個國家，各行各業、各種職業都遭到了重創，無一例外“音樂家”這個特殊的職業更是受到了嚴重的影響。他（她）們原本應是忙碌于世界各地的演出、參加各種比賽及音樂節，或者是與學生面對面授課交流，然而，疫情殘酷地打破了每一位音樂家正常的生活。作為任職海外的中國鋼琴家，英國皇家伯明翰音樂學院教授肖荻，在2021年3月的英國《留聲機》雜志上發表文章，動情地講述了她身兼音樂家和母親雙職所面臨的壓力，以及在疫情封城期間五味雜陳的體悟。本文是作者在原文基礎上，重新為我刊撰寫的中文稿，在此與各位讀者分享，相信很多讀者作為同行，一定都會感同身受。

“您能用一年四分之三的時間來當我的全職媽媽，其余的四分之一來當鋼琴家嗎？”我8歲的孩子在封城期間這樣問我。嗯……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讓我想起了電影《四重唱》中的一句名言：“你熱愛演唱，也愛自己的生活，但不能兩者兼得。”

無論是當音樂家還是做父母，都需要百分之百全力投入。這個世界上已經充滿了才華橫溢的藝術家，而我的兒子卻只能有一次童年，我面臨著成為“50分音樂家”和“不及格母親”的風險。

疫情的蔓延顛覆了我的世界：我從一個忙碌的旅行表演藝術家，不得不回縮到無休止的家務和教育孩子的生活之中。要適應這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實屬不易，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從失去巡回演出、音樂會的收入和無法回到祖國的痛苦中恢復過來。但請別誤會，疫情也帶來了一些積極的因素，它使人有時間思考平日里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以及如何以不同的方式來做事。這也使我放慢了腳步，重新關注真正重要的事情。英國持續的封城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讓我體會到和家人共度時光的難能可貴。我意識到有機會陪伴孩子并看著他成長是疫情暴發前很多人一直忽略或是被剝奪了的特權。

然而，內疚感逐漸蔓延開來。音樂就像是位愛嫉妒的情人，需要你的全神貫注，而我知道自己沒有給予他們渴求的關注。這并不是個例，在將近兩百年前，克拉拉·舒曼這位神童、這位當時最有才華的鋼琴演奏家，在日記中承認她為浪費時間作曲而愧疚不安，因為按照當時社會對女性的期望，女人就該待在家里做飯、洗衣服和服侍男人。克拉拉早在14歲時就創作了一部鋼琴協奏曲，并在歐洲巡回演奏，但30歲就徹底輟筆了，因為婚后的她既要負責養育八個孩子，又要照顧體弱多病的丈夫，并為丈夫抄譜和整理音樂稿件。

我很慶幸現在時代不同了，現代社會鼓勵女性追求自己的夢想并擁有更多元的選擇，但女性也面臨著巨大的壓力、角色沖突和新的挑戰：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里奇的女兒用紀錄片《該死的女兒》（Bloody Daughter）刻畫出現實中身為父母的藝術家殘缺而真實的一面；西班牙鋼琴家拉羅查（Alicia de Larrocha）則在晚年懺悔，當年不該拋下僅一月大的兒子去南美巡演，若可重來，必多陪伴家人。可惜人生不能重來，選擇意味著擁抱未知，而無論選擇了什么，我們都得為自己的決定買單。

從某個角度講，疫情把生活中的所有問題進一步濃縮了。對于那些努力掙扎著平衡工作與生活的音樂家們來說，究竟該如何應對？我喜歡臉書首席運營官、一位有四個孩子的母親桑德伯格的金句“Done is better than perfect”（完成比完美更好），它提供了一種快速修復方法，可切實減輕我們所經歷的內疚或尷尬。但這種方法放到表演藝術里是行不通的，因為舞臺表演是最難妥協，同時最不寬容的行當。藝術家永遠是對自己最苛刻的批評家。不過，當合上琴蓋之后呢？

無論對人對己，都要做到多包容、少批判，這需要勇氣、同理心和耐心。承認自己的局限，擁抱不完美的現實，不再假裝自己是可以“什么都要”的女超人，誠實地面對自己，一如誠實地面對藝術。如此，我們也許會找到完成某件事的力量，無論這件事多么微不足道，無論距離完美還有多遠。這些小的勝利有助于我們找到新的智慧和平衡。

“與其詛咒黑暗，不如燃起蠟燭”，當人們不再等待被照亮，而是試圖讓自己發光時，改變便開始了。不要小看那不起眼的一小步：也許是忙碌完一天工作，安撫孩子入睡后在深夜掀開琴蓋，洗刷鍋盤后的執筆創作，或是在輔導孩子作業的間隙讀書充電。疫情中的點滴堅持讓我在生活的磕磕碰碰里，完成了下一張鋼琴獨奏專輯的籌備工作，舉辦了Didi & friends（肖荻與友）系列線上音樂會，并和愛爾蘭長笛演奏家McGeown共同隔空創作并演奏中西融合的二重奏作品。而最讓我驕傲的是，在我生日那天，孩子親手畫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您是世界上最棒的媽媽，謝謝您給了我愛和溫暖。”日子有功，雖然無法面面俱到，但認真走過必留下腳印。

疫情給所有人的生活帶來了新的變數和契機，令我們懼怕的同時也使我們興奮，人生的樂趣也許正在于游走于不確定性之間吧！我從疫情中學到的重要一課是，無論是環境、健康還是人際關系，我們當下所忽略的會在未來的某天對我們進行清算。因此，無論是什么讓您在當下感到沮喪或內疚，我們都不該逃避，必須采取行動，并開始為我們所珍視的付出而努力奮斗，別讓今天的懈怠變成日后的遺憾。讓我們牢牢把住方向盤并做好隨時重新上路的準備吧！

我們要從哪里出發？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從邁開那一小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