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房間里找出不少微型竊聽器”

“毛主席對團長喬冠華等人說：我送你們兩句話，一句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另一句是阿慶嫂講的：‘膽大心細，遇事不慌。”

經過簡單的準備后，中國組團進駐了聯合國。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人有進入龍潭虎穴之感。著名外交家周南當時作為代表團一等秘書隨團前往，之后留在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工作了10年。本文是他的回憶。

毛澤東指示：最重要的是準備聯合國大會的第一篇發言

在代表團去聯合國之前，1971年11月8日晚，毛主席會見了代表團的代表們。他親自作出指示：最重要的是準備聯合國大會的第一篇發言，“這篇講話，要伸張正義，長世界人民的志氣，滅超級大國的威風……第一要算賬，這么多年不讓我們進聯合國，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都有一股子氣。主要是美國，其次是日本，要點他們的名，不點不行……第二要講講聯合國成立以來世界形勢的變化……還要講，不論是誰，要把臺灣從中國分割出去，都是癡心妄想……第三要講講我們對國際問題的基本態度。要講我們反對超級大國的霸權主義，支持一切被壓迫人民和民主主義斗爭……”

當時中美兩國還沒有建交，到紐約去，我們算是孤軍而入。毛主席對團長喬冠華等人說：我送你們兩句話，一句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另一句是阿慶嫂講的：“膽大心細，遇事不慌。”

老布什“巧遇”中國代表團

1971年11月15日，我們正式出席聯大會議。當時，美國駐聯合國的代表是喬治·布什。我們去的前幾個星期，他還根據國務院的指示，拼命地拉票反對我們，無論如何不讓中國恢復聯合國的合法席位。現在眼看中國進入聯合國已成事實，他不得不改變態度。

布什事先打聽到了中國代表團抵達的時間。那天，他早早就站在通往聯大會場的走廊上，假裝與人閑聊。看見中國代表團一行到來，他假裝“偶然”碰見了，主動走上前來熱情地與中國代表團成員握手，表示歡迎。

中國代表團一到，聯大原定的議題就停止了，幾乎所有國家的代表都上臺致歡迎詞，有的說，你們早就應該來了;有的說，聯合國沒有中國的參加就沒有代表性，解決不了世界上任何重大的問題;還有的說，中國的參加使聯合國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聯合國……接著，喬冠華發表了講話，全面闡述了我國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臺下反應非常熱烈，掌聲持續了好幾分鐘。喬冠華講話后，各國代表排著很長的隊伍一個個上前與喬冠華握手，表示祝賀。這一天后來成了聯合國的“中國日”。

那些天里，美國媒體用大量報道掀起了一個“中國熱”，甚至還刊登了代表團成員穿中山裝的照片，說中國代表團的某人是“美男子”，等等。美國各界寄給代表團的友好信件也很多，有一批鹽湖城的大學生還找到我，說他們學校里在模擬聯合國的辯論，希望我講一講中國在一些重大國際問題上的立場。為表示友好，布什還特意邀請我們到他在康涅狄格州的別墅做客。此后，他經常邀請我們去，我們也邀請他們一家來吃飯，直到兩年后布什到中國擔任美國駐華聯絡處主任。

代表團房間被裝竊聽器

剛到聯合國，免不了有點“打亂仗”。有一次，有一個決議案，要唱名表決。聯合國主席一個一個地叫，所叫國家是按照字母排序。叫乍得（Chad）的時候，我們出席會議的代表有些緊張，沒聽清楚，以為是叫中國（China），就答了一個Yes。當時章含之急急忙忙跑過來，神色慌張。我說：干什么？她說：糟糕，按錯鈕了！答錯啦！那個決議是支持以色列的，不是支持阿拉伯的，怎么辦？我忙讓她回去，趁著會議還沒有散，做個補充說明，把會議記錄改正過來。第二天，紐約親國民黨的報刊登出大標題，說中國代表“大擺烏龍”。

我們回到聯合國后，因為找不到房子，開始時住在羅斯福酒店。等喬冠華他們出席本屆聯大的人員回國后，常駐代表團還住在那里。

有一個公務員，叫王錫昌，他原來在匈牙利使館工作。晚上，團領導就安排小王在走廊上放電影。第二天早上，出事了。小王平常都起得很早，這天早上很晚也不見他起來，大家就敲他的門，沒有回音。然后就打電話，也沒有人接。拿來旅館所備的鑰匙，一打開，發現里面的鐵鏈子是鎖上的。沖開后一看，人躺在床上，已經死了。

我們馬上報告了警察局，跟美國駐聯合國代表團進行聯系。據后來的解剖結果看，小王是中毒死的。小王床邊有半杯水，一化驗，里面是無色無味的劇毒。很有可能是臺灣特務買通了服務員下的毒。大家回到旅館，喝水都非常小心。后來我們向美國方面交涉，要他們追查兇手，他們口頭答應了，但沒有下文，不了了之。

這個事情報到北京，周總理很著急，讓財政部特批一筆美金，讓我們找房子搬出去。我們找到66街林肯中心對面的汽車旅館，立即決定買下來。為了防止人家安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合同一簽，不等客人全部搬走，我們就往里搬。空出一間，我們就進去占一間。

過了一年，我們讓安全部的人帶著儀器去查。找出不少微型竊聽器，有的在暖氣片上，有的甚至是在廁所里找出來的，一共有十幾處。看來有的房間里原來的客人還沒有走，就被安上竊聽器了。

喬冠華力挫美蘇操縱聯合國的企圖

我們進入聯合國后，按照中央的指示，旗幟鮮明地堅決支持第三世界國家的正義主張。在那個年代里，中國與不結盟運動、非統組織和77國集團等相互呼應配合，開展了一系列有聲有色的斗爭，打破了超級大國對聯合國的操縱。

那期間，有兩件事給我印象很深。1973年10月23日，聯合國安理會討論美蘇兩國提出的關于監督中東停火的決議草案。我們覺得決議草案并不完全符合中國的立場，準備強調一下我們的立場。

會議開始后，蘇聯代表馬利克立即要求表決。這時，喬冠華敲了敲面前的水杯，表示要發言。馬利克卻插話：“我們（指蘇聯、美國）不是事先商量好了嗎？這次會議不安排發言！”

喬冠華一聽非常惱火，他又敲敲水杯，高聲說：“我抗議，沒有人能夠剝奪我們的發言權！”馬利克也敲起水杯，氣急敗壞地說：“討論可以在表決后進行。”“馬利克先生的話完全沒有道理，”喬冠華大聲地說，“在一項決議草案表決前，我們不得不就這個草案發言。”會議開不下去了，會議主席只得宣布休會。

休會期間，會議主席同意喬冠華在下午的會上第一個發言。吃完午飯，喬冠華把我叫去，說發言稿要重寫，最后加了一段話，大意是：馬利克先生，我認識你多年了，為什么你的脾氣一點兒也沒改，還是那么霸道。你急什么？中國有權利發言，為什么不讓我們講呢？安理會的事情應當由安理會所有成員來決定，否則還要我們干什么！由美蘇兩國再加上一個秘書長不就行了嗎？喬冠華還在會上強調：“中國堅決反對把聯合國安理會當作兩個超級大國任意玩弄的工具的惡劣做法。我們認為，這是對安理會其他成員國家極大的不尊重。”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了轟動。第二天，美國各大報紙都登出了“喬冠華大戰馬利克”的消息。

鄧小平在聯大承諾“中國永不稱霸”

另一件事是鄧小平同志1974年4月出席聯大第六屆特別會議。當時，聯大準備召開關于原料和發展問題的特別大會，邀請各國派高級官員出席。那時，周總理身體不太好，毛主席點名鄧小平同志率團出席。

小平同志找喬冠華來寫發言稿，喬冠華又拉上我和另一個同志。小平同志作了口頭指示：這次會議除了講經濟問題外，我們還要講講政治問題，主要是宣傳毛主席的“三個世界”思想，要把它說清楚。

會后，喬冠華就拉我到他家去，商量怎么寫。我們倆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一直聊到深更半夜，一瓶酒也喝完了，大概形成了一個思路。后來，又有外貿部和外交部國際司的同志一起參與寫作。稿子寫完后，送給小平同志審。

過了兩天，小平同志找我們到人民大會堂福建廳商量。小平同志說：“稿子大體可以，但還缺少這樣一個思想：中國不是超級大國，也永遠不做超級大國。萬一有一天，中國也變成到處侵略、干涉、欺負、剝削別國的超級大國，全世界人民就應當團結起來，和中國人民一道來推翻它。”這番話表示出我們現在不是、將來也不做超級大國，愛好和平，平等待人的真誠決心。于是這段話就成了發言稿的結束語。

4月10日，我跟隨小平同志參加了會議，小平同志做了近30分鐘的發言。他的講話，字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他講完后，全場掌聲雷動，各國代表也排著很長的隊伍前來握手，表示贊揚和祝賀，就像當年恢復合法席位后中國第一次進入聯合國時的那種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