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代表團座位前面的國名牌應當如何寫喬冠華明確回答:“就用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全體中國人民,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用中國很好。”
1971年10月25日,標志著中國的外交進入了一個新階段。當時,擔任過毛澤東、周恩來、陳毅等黨和國家領導人法語譯員的吳建民,成為第一批被派駐聯合國的外交人員。本文是吳建民對中國重返聯合國的歷史細節的回憶。
“‘英法聯軍要打去紐約了”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在聯合國內,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出現了,究竟誰代表中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還是蔣介石政府?在許多發展中國家和主持正義國家的支持下,中國為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奮斗了22年。1971年10月25日,當聯合國大會通過這一決議的時候,聯大的會場沸騰了。支持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合法席位的代表,情不自禁地在聯合國大廳和大廳外的走廊里翩翩起舞,這樣的勝利來得太不容易了!
當時,基辛格正在北京訪問。他估計,1971年中國代表團合法席位問題解決不了,可能還要拖幾年。這個看法得到許多人的贊同,中國自己對于1971年能夠解決合法席位問題也沒有把握。
1971年10月26日,基辛格從釣魚臺前往機場。在他乘坐的飛機起飛不久,我們就得到前方的消息了,聯合國大會已經以壓倒性優勢通過了恢復我國席位的提案。
聯合國大會通過了2758號決議后,聯合國秘書長吳丹(緬甸籍)致電時任中國外交部代理部長姬鵬飛,邀請中國代表團出席第二十六屆聯大。這個電報到了北京后,外交部內部議論紛紛,有兩種意見:一種意見認為,因為毫無準備,今年就不去聯合國;另一種意見認為應當去,這是我們多年奮斗的結果。
最后中央的決定是:要去聯合國。毛主席后來在會見前往聯合國的代表團時,談到決定去的原因:“要去,不去會脫離群眾。是非洲兄弟把我們抬進聯合國的,怎么能不去呢?”
10月底的一天,當時外交部翻譯室的領導冀朝鑄笑瞇瞇地跑來對我和我的夫人施燕華說:“領導決定,你們兩人將參加聯大代表團,開完會議后常駐聯合國。”講完之后,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們一個英文,一個法文,正好是‘英法聯軍。‘英法聯軍要打去紐約了!”然后他告訴我們,下個月9日就要出發。
施燕華把那段準備工作稱為急行軍,行前要安排家務、業務學習,還要準備行裝。我們聽說一去至少三四年,兩年才能回一次家,所以一家三口去拍了一張全家福作紀念,又把孩子托付給了上海老家。
1971年出國,不像現在可以打包就走。那時中國還在搞運動,極左思潮十分嚴重。但是,中國重返聯合國這件事,對極左思潮是有沖擊的。1966年,曾有一位兄弟黨的領導人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告中國外交人員的狀,稱中國外交人員西裝革履,油頭粉面,出入西方上流社會,完全脫離了無產階級。當年9月9日,毛主席在這封信上批了十個大字:“來個革命化,否則很危險!”這在當時被稱為“九九指示”,為了貫徹這一指示,中國外交人員不能穿西服,也不能穿呢料的中山裝,只能改穿布的中山服。
但五年后中國外交人員去聯合國,不僅可以做呢料中山服,還可以做一套西服。聯大代表團的成員,置裝費比一般人要高,當時給了我1500元,施燕華2000元,女同志置裝費要高一點兒。
做衣服的地點是北京最好的紅都服裝店。紅都的師傅們對我們特別照顧,當天量尺寸,第二天試衣服,第三天就可以拿衣服了。那些師傅們很辛苦,連夜為我們加班做衣服。
考慮到這次出國要去紐約,冬天比較冷,我和施燕華每人還做了一件呢子大衣。1961年我去匈牙利工作的時候,穿的大衣是從團中央借的。1965年回國之后,大衣退還給了公家。去紐約之前,我們在挑選面料的時候,師傅向我們推薦斜紋呢,這在當時的中國是很好的料子了。我和施燕華到了紐約后,有一次到美國朋友羅森大夫家里做客。臨走時,羅森大夫很客氣,幫施燕華穿大衣,他手里拿了施燕華的大衣,不禁感嘆了一句:“我的天吶,這個大衣怎么這么沉啊!你人這么苗條,大衣要把你壓垮了!”
“總理告訴大家,國內的形勢是穩定的,你們放心去吧!”
聯大代表團出國前受到了很高的政治待遇。1971年11月8日晚,毛主席會見了代表團的代表和副代表。按照聯合國的規定,出席聯大代表團正代表五人、副代表五人,代表團副團長黃華在國外,沒有參加毛主席接見。
參加這次會見的人告訴我們,毛主席非常興奮,侃侃而談。他講到1971年中國有兩大勝利,一是林彪問題解決了,二是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得到恢復。他還作了兩個決定:一是由總理帶領在京的全體政治局委員到機場歡送聯大代表團成員,還要組織幾千名工農兵群眾到機場送行;二是我們所乘的去上海的民航班機改為專機。
當天晚上臨近午夜時,周恩來總理在中南海懷仁堂會見了出席聯大代表團的全體人員,我們這些“小蘿卜頭”也參加了。我記得總理很開心,滿面春風,拿著出席聯大代表團人員名單,一個一個念。叫到誰,誰就站起來。因為我時不時給周總理做法語翻譯,叫到我的時候,我站起來,周總理說:“認得。”叫到施燕華的時候,施燕華站起來,總理看到她的政治面貌是共青團員,便說:“將來可以努力爭取入黨嘛。”施燕華沒有辜負總理的期望,1974年她在聯合國代表團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代表團團長喬冠華那天晚上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短長衫。他對總理說:“我們長期在聯合國之外,對聯合國情況一點不了解。我這次去聯大,心里沒有底,怕任務完成得不好。”總理說:“臨事而懼是好的,臨事而懼就不會掉以輕心。不了解情況不要緊,學習嘛!向一切懂得聯合國的人學習,包括向我們的對手學習。”
總理的這幾句話,我終身難忘。后來到了聯合國,我們一切從頭學起,對聯合國的工作就是在不斷學習中逐漸熟悉起來的。一年之后,《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介紹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外交官的文章,其中還講到了我,稱贊中國的外交官對聯合國的工作上手很快。
總理那天還向代表團詳細介紹了林彪叛逃的情況,一些成員還是第一次聽到。總理告訴大家,林彪的問題解決了,國內的形勢是穩定的,你們放心去吧!總理跟大家談的時間不算短,談完之后,總理請大家在懷仁堂吃面條,每人一碗陽春面,不收糧票,也不交錢,這可非同小可。當時吃飯必須得交糧票和錢,這次全免了,這可是一次特殊的待遇。
去聯合國前,我對聯合國一無所知。除去閱讀外交部準備的有關聯合國的材料外,我就從當時僅有的法文《拉盧斯百科大辭典》上查詢有關聯合國的信息。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聯合國秘書處那幢火柴盒狀的大樓。我看了這幢大樓,覺得形象很新穎,建筑風格很獨特,中國根本沒有這樣的建筑。我心想,我就要去聯合國工作了,親自看看這幢大樓到底是什么樣子。
派我去參加聯合國代表團,是要去做翻譯的。而有關聯合國的很多詞匯我都不熟悉,走之前,我對聯合國的一套法語詞匯進行了突擊。
“當時從中國去紐約真不容易啊!”
周總理接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們就前往機場,在機場貴賓室等候總理,同行的還有廚師、司機和公務員。
總理到后,跟代表團每一個同志握手。一位南京來的廚師很幸運,他和總理握手的照片被照了下來,他把這張照片放大后放在家里客廳的中央。
總理帶領全體在京的政治局委員與代表團一道繞場一周,向歡送的人群致意。
我們這些“小蘿卜頭”也跟著走了一圈,走到飛機的舷梯旁,禮賓司的官員通知我們,讓我們趕快上飛機,喬冠華及其他領導最后登機。
我們這些人趕快登上舷梯,沒想到被總理發現了。總理說:“怎么走了?我還沒跟你們握手呢!統統下來!”于是我們這些人又走下舷梯,與總理握手道別。
輪到我與總理握手時,我看見總理憔悴的面容與我1965年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大不一樣了,人老多了。我不禁說了一句:“總理多保重!”總理看著我,回答說:“謝謝你。”這是我最后一次見總理。
那時,中美沒有直達航班,從中國去紐約真不容易啊!
我們先乘飛機到上海,到了上海之后,當時上海市領導人到機場迎接,對代表團也很客氣,破例請我們在上海機場吃了一頓大閘蟹。
從上海機場出發,我們乘坐的是法航飛機。第一站停在了仰光。緬甸是1950年與中國建交的,對中國代表團一行很客氣,招待我們在機場貴賓室吃餛飩。
第二站到了卡拉奇,巴基斯坦政府也非常客氣,由外交部出面招待我們。
第三站經停雅典,當時中國和希臘尚未建交(希臘1972年6月5日與中國建交),但是希臘外交部官員也來機場會見了代表團團長喬冠華。
第四站經停開羅,在那里我們沒有下飛機,在機上等候加油。第五站到了巴黎,下飛機后,我們看見戴高樂機場非常先進,非常羨慕。
在戴高樂機場等候我們的除去駐法大使曾濤和使館外交官外,還有許多法國記者。中國代表團不接受記者采訪,他們只能照相。他們也分不清楚誰是誰,以為那些胖胖的、長得比較魁梧的一定是大官。
結果第二天,報上登出來的許多是廚師和司機的照片。
到達巴黎時,已經是11月10日的白天了,我們下榻大使官邸。因為一路上大概有二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進了房間之后我們便蒙頭大睡。
突然有人敲門,說法國外交部亞大司司長要來見代表團團長喬冠華,要我去做翻譯。法國1964年就與中國建立了大使級的外交關系,走在許多西方大國的前面。恢復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進一步證明了法國同中國建交是很有遠見的。
11月11日,代表團分別乘兩架不同的法航班機飛赴紐約。
當時的警惕性很高,怕代表團都乘同一架飛機,萬一飛機出毛病就麻煩了,不如乘兩架飛機,保險一點。
“先生們,在肯尼迪國際機場,已經有500名記者在恭候諸位的到來”
從巴黎直飛紐約,大約需要8個小時。當飛機接近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時,機長跑來告訴我們:“先生們,在肯尼迪國際機場,已經有500名記者在恭候諸位的到來。”
我們抵達肯尼迪機場時,上飛機來迎接中國代表團的,有聯合國禮賓司的官員和法國常駐聯合國副代表斯卡拉布爾。
斯卡拉布爾講一口很漂亮的英文,我本來上去準備做翻譯,但是他跟喬冠華交流很順暢,就不需要翻譯了。走下舷梯,我看到長長的車隊在等候我們。不遠處,果然有很多記者,黑壓壓的一片。
喬冠華在機場發表了一篇講話,由唐聞生翻譯。喬冠華講完話之后不接受任何記者的提問,就上車直奔位于紐約市中心的羅斯福酒店去了。
為什么選擇羅斯福酒店?因為該旅館離聯合國比較近,在麥迪遜大道上,43街和44街之間,走路到聯合國最多十分鐘。我們把羅斯福酒店的第14層樓包了下來。美國人忌諱13,14層樓實際是13層。代表團一行近40人,全部住在這里。
我們抵達羅斯福酒店時,旅館大堂里好多記者,給我們照了很多照片。我們不接受采訪,他們問問題我們只是笑笑,不回答。但是羅斯福酒店大堂里總有一批記者在等候我們,我們出入他們都照了不少相。中國重返聯合國確實是一條大新聞,中美隔絕了22年,人家對所謂“赤色中國”不了解,對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很感興趣。
抵達紐約時正趕上一個周末,聯合國不上班。
11月14日,星期一,聯合國第二十六屆聯大舉行專場會議,歡迎中國代表團的到來。上午,我們一行乘車赴聯合國大會會場,是從代表入口進入聯合國大廈的。我們到達聯合國總部時,入口處擠滿了記者,照了很多照片。我們來到聯合國大會的會場時,會場里各國代表已經相當多了,很多代表跑上來與喬冠華等人握手,歡迎中國代表團的到來。當喬冠華等人坐到中國代表團席位上時,這可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記者早就在那里等候了。
第二天,很多報紙頭版頭條登出了記錄這一刻的大幅照片。
歡迎中國代表團的專場會議,原定開半天,但是由于報名發言的代表太多,不得不延長,開了整整一天。
共有57位國家的代表發言。許多發言者批評把中國排除在聯合國之外是不公正的,是美國等為首的一些西方國家長期阻撓的結果,矛頭所向十分明確。許多代表歡呼中國重返聯合國,歡呼人類進步事業的勝利。
我在現場真實地感到:是歷史潮流推動中國重新回到了聯合國的。中國人民追求自由、獨立和解放的事業是正義的,恢復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地位,也是對中國人民從事的正義事業的一種承認。
我記得在會上最后發言的是時任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后來成為美國總統的老布什。他直言不諱地承認,美國是反對恢復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的,但是,美國失敗了。今天中國代表團來到聯合國,他作為東道主,向中國代表團表示歡迎。1971年已經是我投身于外交工作的第11個年頭,但直接聽美國大使講話,還是第一次。我覺得美國人還是相當坦率的,對于他們的失敗沒有回避,這在外交上是不大容易的。
國名就用“CHINA”
聯合國大會會場外面,是印度尼西亞廳。因為在廳里擺放了印度尼西亞贈送的藝術品,所以被命名為印度尼西亞廳。廳里有一些白色的皮沙發,喬冠華團長經常在那里會客,我有時也會陪同他去那里做翻譯。喬冠華會客也是外國記者追逐的目標。
有一次外國記者照相的時候,喬冠華開了個玩笑,說:“Free picture(照相不要錢)!”說完之后,大家哈哈大笑。
我們重返聯合國之后,有些具體問題需要解決。譬如,中國代表團座位前面的國名牌應當如何寫。聯合國方面專門來征求中國代表團的意見,是寫“CHINA”(中國),還是寫“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中華人民共和國),還是寫“PRC”(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英文縮寫)。在討論如何答復聯合國方面時,我正好在場。當時喬冠華團長明確回答:“就用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全體中國人民,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用中國很好。”他的主張得到國內的批準。現在,各種聯合國會議,中國代表團前面的國名牌寫的都是中國。回顧起來,不得不佩服喬冠華的膽識。
恢復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是我們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長期奮斗所取得的一個偉大的外交上的勝利。這個勝利標志著中國外交步入了一個新階段,也為后來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創造了良好的國際環境。這個勝利是來之不易的,這不僅是中國人民奮斗的結果,也是全世界主持正義的國家和人民與中國人民一道,共同奮斗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