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造口人”超過100萬,并以每年10萬人的速度遞增。他們需要隨身粘貼一個“造口袋”,用于儲蓄排泄物,宛如在身體上安裝了一個不可或缺的人工器官。他們能夠生活自理,可以正常參與社會活動,卻暫時或永久地失去了排便自由。
“造口,是開在人體的一朵玫瑰花。”
這是護士對劉暉說的。在中國,像他一樣的“造口人”超過100萬,并以每年10萬人的速度遞增。
他們能夠生活自理,可以正常參與社會活動,卻暫時或永久地失去了排便自由。
病因有很多。直腸癌、膀胱癌、前列腺肉瘤等,在必要的重癥治療中,如果最終無法保住肛門或膀胱,醫生將為他們在腹壁上劃開一道口子,引出一小截腸道,用于排泄糞便或尿液,這項手術稱之為“造口”。
從醫學角度而言,這類患者被稱為“造口人”。他們需要隨身粘貼一個“造口袋”,用于儲蓄排泄物,宛如在身體上安裝了一個不可或缺的人工器官。
因其特有的隱秘性質,造口人以及他們的醫療用品需求,就像海平面下的冰山,龐大,卻鮮有人知曉。
上帝關上了一扇門
2018年,55歲的劉暉被確診為直腸癌,手術后因腫瘤位置過低,肛門沒保住,未來的人生里,他將與永久性造口為伴。
灑脫了半輩子的他,一開始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術后幾天,護工每幫他更換造口袋,他都會忍不住落淚。
36歲的張文也接受不了。他面臨更嚴重的情況,甚至一度想要放棄治療。就在今年,他查出患有高級別前列腺癌,醫生為他做了乙狀回腸造瘺和腎盂輸尿管造口手術,一共開了3個口子。這意味著,他身上需要無時無刻懸掛著3個造口袋,痛苦和護理難度都成相應倍數增長。
2020年6月,江流的女兒妮妮早產,出生僅一天,就出現進食困難,徑直轉入北京兒童醫院NICU(新生兒重癥監護病房)。醫生診斷其為非典型巨結腸,必須立刻進行造口治療。
她才剛降臨到這個世界50天,還沒來得及體驗父母的輕柔愛撫,就已與醫療器械為伴。
嬰兒造口護理要細致得多,稍有不慎就會造成皮膚感染。每次護理都需要至少3個大人在側,分別負責更換造口袋、穩定嬰兒四肢防止亂踢,以及逗孩子不哭。
接納那朵玫瑰花
造口與生俱來的使命,便是為了治愈,而非傷害。它代替了那些因惡性腫瘤或其他疾病需要解決消化道出口的排泄器官,讓人類的生理天性得以延續。但在杭州市第三人民醫院肛腸科醫生張秀峰的執業生涯里,見過太多因造口而產生“后遺癥”的病人。
他們恐懼社交,性格孤僻,不愿與人來往。因為身上的異常,年輕的造口人甚至不敢戀愛,不敢回到職場。
但劉暉是難得的,他很快將情緒從病痛中抽離出來。為了減少親人的痛苦,他堅持自己打理造口,甚至成為了病友群里的開導者角色。
如同生病前的很多日子一樣,劉暉將自己重新置于愉悅的環境里,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時候,去南方散心,在夏天釣魚,鉆進北京街頭巷尾的酒吧里,吹奏悠揚的薩克斯曲調。
但很多人沒能擁有如此強大的自洽能力,他們依然忍不住悲傷,依然手足無措。在每一個被造口袋泄漏擾醒的半夜,心緒都是難以名狀的。
對造口患者而言,最好的消息是,這個口子將來可以關掉,生活還有復原的希望。但對張文而言不是這樣,醫生認為,他的腫瘤愈后情況不會太過樂觀,復發幾率大,暫時無法考慮關閉造口。
彼此相遇,彼此聯結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劉暉和江流的女兒都是相對幸運的。他們身處北京,擁有全國最為集中、最為規范的醫療資源和體系。但對于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偏遠鄉鎮里的造口人而言,他們所居住的地方,甚至沒能擁有一個可供護理的造口專科門診。
生活在河北邯鄲和江蘇揚州鄉村里的兩名耄耋老人,分別因為膀胱癌和腸梗阻,在城里做了造口手術。但從醫院歸來后,他們面臨著更現實的問題,買不到便宜好用的造口袋,不懂怎么自我護理。
在醫院時,醫生和護士會為他們進行術后護理,并簡單地指導家屬如何更換造口袋,但沒有醫生在旁的時候,一切都只能交給自己。
造口袋的挑選與購買也是一件精細的工作,單個價格通常從幾元到幾十元不等。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城市將造口袋納入惡性腫瘤門診報銷范圍。但國內大多數地區造口患者的經濟負擔還比較重,需要社會各界更多的關注和支持。
這早已不是“談癌色變”的年代,醫學比人心的接納進步得更快。張秀峰在采訪中講道:“我們面對的每一個病人,都不能只見病,不見人。”醫者如此,整個社會也應當如此,患者自己更應如此。
劉暉總愛跟社群里一些新來的病友,反復講同樣的道理,醫生治好了你的“本”,但你的“標”需要自己來治。他們彼此互助,彼此聯結,不需要社會的同情。他們是一群完全正常的,只是生過病的人。(文中張文、江流為化名)
(《南風窗》 敬月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