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王建柱
1949年11月27日,被關押在重慶渣滓洞、白公館監獄的絕大多數革命志士被國民黨特務殘忍地殺害,烈士們在犧牲前留下了一份用血的教訓凝結成的、從未完整公開的秘密文件,其中對黨提了八條意見,即“獄中八條”。
1949年11月27日,新中國已經成立57天,距離重慶解放也僅剩3天。按照蔣介石的命令,必須在當天處決完所有政治犯,于是185位關押在白公館、渣滓洞的革命者含恨飲彈,血染歌樂山,從大屠殺中僥幸脫險的只有羅廣斌等35人。
已經8 9歲高齡的孫重是從渣滓洞逃出的仍然在世的兩位幸存者之一。他回憶說,當時敵人先把卡賓槍架在前門的門洞處掃射,此時前門的兩個墻角是死角,許多同志躲在那里沒有中彈,然而殺紅眼的特務又迅速在牢房后窗架起機槍開始了第二輪掃射,之后特務們進牢房補槍,這時一個名叫蒲小路的13歲小難友想奪路而逃,被特務一把抓了回來當場殺害,倒在孫重身邊,而孫重則因為特務的注意力被吸引,幸運地躲過了子彈。整個渣滓洞只有15人幸免于難。

秘密報告和小說《紅巖》的作者羅廣斌
在渣滓洞進行最后屠殺的當時,與渣滓洞相隔2.5公里的白公館,屠殺暫時停歇了下來,因為槍手都被調往渣滓洞幫忙,只留下了楊欽典獨自看守19位革命志士。羅廣斌組織大家一起對楊欽典做攻心工作,要他認清形勢。最終楊欽典打開了牢房的門,觀察周圍沒有動靜后,在樓上跺腳三聲作為暗號。于是羅廣斌讓大家3人一組,年輕的扶著年老的,一跑出去就分散,最終19人全部安全逃出。加上身中3槍未死從尸坑中爬出來的譚謨,大屠殺中的幸存者共計35人。
然而,屠殺到了2 9日仍在繼續。關押在重慶“新世界監獄”的32名革命者被分三批押往松林坡,那時,距離重慶解放僅差幾個小時。特務行兇后,連尸體都來不及掩埋便倉皇地逃走了。
根據上世紀8 0年代的統計,死于1949年“11·27”大屠殺者共計207人,其中185人被定為烈士。今天,在歌樂山烈士墓工作人員的印象里,每年的11月27日,這一帶都會下雨。
1949年11月30日,重慶解放。車毅英離開歡迎解放軍進城的人群,獨自跑向歌樂山。她是原中共川西特委委員車耀先的二女兒。此時的車毅英還不知道被捕多年的父親早已被秘密殺害,她以為父親還關在歌樂山監獄里。多年后,車毅英在回憶當年的情景時描述道:“白公館內人去樓空,渣滓洞的余燼還在冒著煙。樓下的8間牢房里堆滿了燒焦的尸體,沒有頭,沒有腳,只有焦黑的軀體。圍墻的缺口處、房前屋后、廁所內,另有20多具尸體躺在那里。松林坡上三個大坑,里面尸體枕藉,血水橫流……可怕的寂寞,一片荒涼。”
1949年12月1日出版的重慶《大公報》以“蔣匪滅絕人性屠殺革命志士”為題,記下慘絕人寰的一筆:“一位青年婦人,正抱著她一歲多的孩子,在那里痛哭,尋找她丈夫的尸體。天!這怎么找得到!那么多焦尸,已沒有一個還像人樣,沒有一個能認清面目。”當時的記者們親眼看見遍地的焦尸、一兩尺深的血水和親人們的眼淚,他們說:“這慘痛的情景,叫記者怎能下筆,怎么形容得出來呢!”

1949年11月30日,人們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整理安葬在大屠殺中遇難烈士的遺體。(時盤棋 攝影)
兩三天后,從大屠殺中僥幸脫險的人們又返回歌樂山。羅廣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沖進平二室牢房,撬起屋角的一塊木地板,發現那面五星紅旗還在,那是獄中難友們聽說新中國成立后用被面、草紙和米飯粒制作成的。攥著它,幾個人頓時抱頭痛哭。當年的脫險志士郭德賢已90高齡,她淚水漣漣地回憶說:“我們邊哭邊喊:劉國鋕、陳然你們在哪兒呀,我們不是說好等到解放的那一天,要打著這面紅旗,一起沖出去嗎?”
革命志士慘遭屠殺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北京,中央人民政府立即指示重慶軍管會:查明詳情,收斂遺體,清理遺物。12月14日的《大公報》報道了人們在電臺嵐埡挖掘烈士遺骨的情形:“挖出的這29具尸體,已全部腐爛。除江竹筠和李青林兩位女志士忠骸被親屬認出,其他已無法辨認。”經過數日的清理、挖掘,在歌樂山集中營范圍內,人們總共發現尸體332具。
歌樂山腳下,從此多了一處巨大的墳塋,300余位烈士長眠于此。他們的姓名和頭像被鐫刻在墳塋后的石墻上。
上世紀8 0年代初,重慶黨史專家胡康民在重慶市委辦公廳檔案處整理文件時,意外地看到一份題為《關于重慶組織破壞經過和獄中情形》的報告,報告的開首寫著:“下面的報告是根據集中營里(渣滓洞、白公館)所能得到的各種零星材料,同部分同志的討論研究而組織出來的”,報告全文約3萬字。那時因為重慶的黨史研究工作剛剛起步,故有大批塵封多年的檔案。胡康民回憶說:“我當時吃了一驚,因為以前從沒聽說過這份報告。”
這份報告是羅廣斌寫的,遞交給黨組織的時間是1949年12月25日,距離羅廣斌等人從白公館和渣滓洞脫險還不滿一個月。報告詳細記載了解放前重慶地下黨組織被破壞的基本情況以及渣滓洞、白公館監獄里發生的真實事情,分為案情發展、叛徒群像、獄中情形、獄中意見等七個章節(其中第五、第六章節以及第四章節的部分內容已經遺失)。按胡康民的說法,他找到了小說《紅巖》的一部“賬本”。
胡康民從報告的筆體字跡上確認是出自羅廣斌本人之手,可他為什么要寫?他怎么能掌握那么多的情況?因羅廣斌本人已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謎底只能靠胡康民自己去追索了。從渣滓洞脫險的劉德斌也不知道有這份報告,“不過,當年我們在脫險同志聯絡處工作時,我每天晚上都看見老羅趴在地鋪上寫東西,寫什么他也不告訴我。”
1994年,在公開發表的一篇文章中,胡康民第一次提到了“羅廣斌的報告”。這時,他已經可以清晰地勾畫出報告形成的時間軌跡:1948年底,羅廣斌在渣滓洞監獄里見到了他的老上級張國維。張國維被捕前是重慶沙磁區學運特支委員,直接領導過羅廣斌。張國維知道,羅廣斌的入黨介紹人之一是江竹筠,羅廣斌還是四川大軍閥羅廣文的弟弟。當羅廣斌因叛徒出賣被捕時,江竹筠馬上通知獄中的黨組織說:“此人可靠”。考慮到羅廣斌的這種特殊關系極有可能提前獲釋,還有獄中的革命志士劉國志是四川大富商之子,也有可能提前獲釋,他便指示獄中的黨組織盡量將重慶地下黨組織被破壞經過和獄中斗爭的各種事實集中告訴他們兩人,以便他們出獄后將獄中同志的陳述和思考上報給黨組織。后來由于劉國志堅持“無條件獲釋”,在“11·27大屠殺”來臨之前被殺害。這樣,全面了解獄中情況的就只剩下羅廣斌一人。1949年1月17日是江竹筠的丈夫彭詠梧同志遇難周年紀念日,渣滓洞的難友們紛紛向江姐表示致敬,江竹筠要求大家對被捕前后的情況進行總結,使羅廣斌從中了解到了不少信息。1949年2月9日,羅廣斌被轉押到白公館。白公館里關押的“重犯”中有不少思想理論水平都較高,他們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敞開胸襟,直言無忌,大家完全憑著對革命的忠貞,披肝瀝膽地向羅廣斌道出了自己的意見和想法。出獄后的羅廣斌雖一身傷病,體質極差,但獄中死難者血與淚的囑托言猶在耳,故顧不上傷病和休息,整整28天日夜不停地寫作,終于在12月25日,將寫好的報告交給了黨組織。
羅廣斌所寫的報告是一份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教訓,也是對革命事業最深切的囑托。其中最后一章“獄中意見”是報告的核心所在,胡康民據其內容總結成八條囑托:(一)防止領導成員的腐化;(二)加強黨內教育和實際斗爭鍛煉;(三)不要理想主義,對上級也不要迷信;(四)注意路線問題,不要從“右”跳到“左”;(五)切勿輕視敵人;(六)注意黨員,特別是領導干部的經濟、戀愛和生活作風問題;(七)嚴格整黨整風;(八)嚴懲叛徒特務。
八條囑托針對的是1948年的《挺進報》事件,以及在此前后的上下川東武裝起義。這兩件事給四川地下黨組織造成了嚴重損害,致使多人被捕入獄。
《挺進報》事件的惡果其實是叛徒造成的。叛徒雖然只有極少幾個,卻是位居要職的領導干部,一旦叛變,對黨的事業損害巨大。所以他們的叛變是獄中同志深刻反思的最主要問題,也是最能引起后人共鳴和警醒之處。
報告中指出:“從所有叛徒、烈士中加以比較,經濟問題,戀愛問題,私生活,這三個個人問題處理得好壞,必然決定了他的工作態度,和對革命的是否忠貞。”比如地下黨重慶市委書記劉國定在黨內取得一定地位后,私欲膨脹。據一位獄中同志揭發,他曾想利用職務之便,要求掌管組織活動經費的同志借些錢給他做生意。再如市委副書記冉益智,在曾紫霞的入黨宣誓儀式中,冉益智是監誓。宣誓結束后,冉益智著重對新黨員進行了革命氣節的教育,但只過了半個月,冉益智就叛了黨。慘痛的教訓,讓革命者痛定思痛:“沒有學習,沒有積極地要求自己進步,沒有經常的組織教育”,這是個別領導人蛻化成叛徒的一個重要原因。因為“毒刑、拷打,單憑個人的勇氣和肉體的忍耐,是沒有法子忍受的。沒有堅強的革命意識,沒有犧牲個人、貢獻革命的思想準備,便不能通過考驗。”獄中同志的意見和建議集中起來,就是強烈要求加強黨的自身建設,特別注意防止領導成員腐化。“眼看著革命組織的被破壞,每個被捕的同志都希望組織上能夠提高一般的政治水平,嚴格地進行整風、整黨,把一切非黨的意識、作風,洗刷干凈,不能允許任何細菌殘留在我們組織里面。”其中許曉軒烈士的臨終忠言是:“希望組織上能夠切實研究,深入發現問題的根源。經常整黨、整風,清除非無產階級意識和作風,保持黨的純潔性。”
時至今日,這些血淚囑托依然發人深省。物必先腐而后蟲生,從這個意義上說,羅廣斌從獄中帶出的這八條囑托,是從跌倒流血的地方播種出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