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正偉

書櫥里整齊地排列著草嬰先生贈我的譯作,除《托爾斯泰小說全集》因他患重病無法簽名外,其他譯作的扉頁上都公正地題簽著上下款,而且還清楚地標明送書的日期,最后不忘鈐上一枚鮮紅而又藝術的名章,細微之處不難看出草嬰先生做事嚴謹、待人真誠的品行。
“文革”結束后,草嬰經過深思熟慮,決心要把在“文革”浪費的十年時間奪回來:翻譯托爾斯泰的全部小說。
這時,時任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的洪澤找他談話,說市里從各方面考慮,要他出任某出版社總編輯。草嬰先生想,如當了總編輯,翻譯托翁小說的愿望就會落空。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洪澤,洪澤了解了草嬰先生的情況后,同意他不擔任總編一職,繼續做翻譯。
草嬰先生的選擇是頂住來自各方的壓力和世俗偏見才做出的。他對“棄官”后的青燈黃卷,過“苦行僧”般寂寞、清貧的生活早已作好了準備。
記得有一回,我與他聊起報上刊登的一則“翻譯槍手一周凈賺2.5萬”報道。文中披露某些出版單位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翻譯領域產生了抄襲、粗制濫造等丑陋現象……早先,我聽草嬰先生談起過對名和利的看法,他說:“其實每個人都應該問自己一下,你到底要什么?你要發財,你就想方設法去賺錢;你要出名,你就千方百計去拋頭露面出風頭……”在此他所指的是合理合法地去賺錢,賺的是明白錢、辛苦錢,所以聽到我說的翻譯界的亂象后便嗤之以鼻地說:“胡亂拿錢,會遭報應的!”在同草嬰先生的交往中,我從沒聽他主動說到過“錢”字,所聽到的多是“讀者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要感謝他們”之類的話。
恕我陋寡,聞知草嬰先生大名亦晚,那還是在1984年上海作協換屆前的一份登記表上,只見姓名欄內填著“草嬰”,覺得這名字很新奇,在職業欄里寫的是“自由職業”。一位作家見我面露不解,便對我說道,這位是著名文學翻譯家,“草嬰”是其筆名,自小愛吟白居易的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于是,他把自己比作是路邊的小草。后來作品發表多了,筆名也就替代了原名。

草嬰先生和夫人盛天民
作協每年要接待多批來自各國的作家代表來訪,只要是蘇聯團,參加接待的名單中草嬰先生是少不了的。在他參加蘇聯來賓的接待中,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要數1986年與蘇聯作家在浦江游覽船上觀光的那一次了。
這個代表團里有蘇聯著名散文家、電影劇作家鮑·瓦西里耶夫,他創作的戰爭影片《這里的黎明靜悄悄》剛在上海的電視臺里播出,所以,只要他出現便吸人眼球,氣場也大。上船后,草嬰先生與外賓們都站在前甲板觀賞著浦江兩岸景色,當船途經陳毅廣場時,草嬰面朝著陳毅銅像準備用俄語向客人開始介紹,我見鮑·瓦西里耶夫匆匆結束了記者的采訪,走到草嬰身旁靜靜地聽草嬰先生講述:“在1950年代初,陳毅是上海首任市長。一天,他到上海作協作報告,談的是文藝創作方面的問題。當有人向陳毅同志提問,文藝創作能不能描寫愛情,革命戰士在戰爭中能不能談戀愛,陳毅同志含笑說:‘誰說文藝創作不能描寫愛情,誰說戰爭中不能談戀愛?老實說,兄弟就是談的戀愛嘛!’……”草嬰話音剛落,引來了掌聲一片。雖然膚色不同,但文藝的語言是不分國界的,我看到了鮑·瓦西里耶夫在笑聲中還向草嬰先生伸出了大拇指。
1997年初,草嬰翻譯的全集臨近殺青時,他聽說巴老有一套大開本豪華俄文版的《托爾斯泰全集》(十卷本)要捐獻給上海圖書館,正愁沒找到滿意插圖的草嬰先生聞訊后即趕到巴老病房,當見到這套保存完好的書時高興得笑出聲來。好馬配好鞍,他征得巴老同意后,把書運到家,還請了專業攝影師把書中的二百多幅精美絕倫的黑白和彩繪的插圖全部翻拍了下來。過后,草嬰先生興奮地告訴我:“據我所知,這套1912年出版的全集目前國內只有一套半,數巴老這套保存得最全也最完好,另半套是馮雪峰出訪蘇聯時買回來的。現在看,這套書的價值是無法用金錢來計算的。”
草嬰先生整整花了2 0年光陰,譯完了托爾斯泰的全部小說。為感謝巴老對他此一工程的援助,他特意把向巴老送書的時間選在了1997年的11月24日,因為第二天是巴老喜度九三華誕的吉祥之日。那天,草嬰先生進門將有著400萬字,12卷磚塊似的譯作平攤在小桌上,擺出整齊的“方陣”接受巴老的“檢閱”,這也是巴老在這年的生日里收到的最有意義的一件禮物,他聽完草嬰先生介紹后說:“你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