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寧
2014年張江教授在《文學評論》上發表《強制闡釋論》①一文,將20世紀西方文論的諸多問題概括為“強制闡釋”,并對其展開多方面批判②,引發中外學術界的廣泛討論③,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之后,張江教授又提出“公共闡釋”④這一概念,從宏觀上為文學闡釋的公共性問題提供了基本綱領。如果說強制闡釋論是“破”,那么公共闡釋論則是“立”,在這一“破”一“立”之間,文學闡釋的有效性及其限度問題再度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時隔七年之后,2021年張江教授又發表《再論強制闡釋》一文,從心理學和認識論的角度分析闡釋動機的確定性和整體性,對強制闡釋現象再次予以批判。⑤
強制闡釋論和公共闡釋論批判的是從理論出發而脫離實踐的文藝批評路徑。這種脫離文本、脫離實踐的闡釋方式降低了闡釋的有效性,傷害了文本的原初意蘊和審美價值,使文本和理論各說各話,無法形成真正的對話和闡釋關系。這一批判直指當下文藝評論存在的諸多問題,有較強的糾偏意義。文學闡釋強調的是闡釋的科學性和有效性,但在實踐過程中,如何找到文學闡釋個性化和公共性之間的平衡點,是需要進一步探索的問題。在這一過程中,需要明確如下幾個問題:實現文學闡釋公共性的障礙在哪里?導致強制闡釋的原因有哪些?文學闡釋的公共性是否可能?其實踐出路又在哪里?本文將就這些問題展開探討。
公共闡釋論的提出,針對的是闡釋學的核心問題:文學闡釋是否有公共性,文學闡釋的公共性何以可能。在西方闡釋學的發展史上,主要有兩種闡釋觀:一種強調文本及作者的原初意義,另一種強調讀者的接受之義。前者將文本作為闡釋的對象,是從認識論角度提出的闡釋路徑;后者則著重探究闡釋主體的可能性,是從本體論角度探討闡釋的可能性。西方闡釋學在總體上經歷了一個從認識論闡釋學向本體論闡釋學轉向的過程。公共闡釋論的提出,再度肯定了認識論闡釋學的必要性,在新時代背景下有其重要意義。但與西方認識論闡釋學一樣,公共闡釋論依然面臨一個核心問題:文本意義的確定性如何可能?
公共闡釋論預設了一個邏輯前提:文本的意義是相對確定的,文學理論或批評理論的根本任務,就是幫助闡釋者更為準確、有效地揭示這一意義。那么,文本意義確定性的依據何在?按照習慣性的看法,在“文學四要素”中,“讀者”和“世界”具有某種不確定性,讀者的“前見”決定了其面對文本時的主觀態度,而作品所反映出的思想內容及價值理念也具有極強的主觀性。相較而言,“作者”和“文本”具有相對確定性,創作過程是作者將其意圖注入文本的過程,而創作意圖往往較為明確,確保了意義的確定性。文本是由約定俗成的語言符號構成的,這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文本意義的自足性。于是,尋找文本意義確定性的重任,往往落在“作者”和“文本”上。這也是張江教授反復強調“作者不能死”“文學是有意義的”⑥的原因。文學闡釋只有從文本出發,復原作者的創作意圖,才能進入作品的原始語境中,回歸作品的本來面目。然而,當我們進入具體闡釋實踐中就會發現,無論是追溯作者創作意圖還是挖掘文本內在意義,都會遇到一系列的困境,意圖和文本并不具有絕對的確定性。
首先看創作意圖。文學創作之所以會發生,就在于作家在創作前有其較為明確的意圖和動機,盡管意圖在創作中會發生變化甚至難以被作者本人意識到,但意圖始終是存在的。所以,創作意圖一直以來都是文學闡釋的核心對象。無論是西方的解經學還是中國的“以意逆志”說,最終目的都是力圖透過文本揭示創作意圖。然而,這種追溯創作意圖的闡釋模式,從理論上依舊有環節沒有打通。比如“真實作者”和“隱含作者”之間關系的問題:既然要還原作者的創作意圖,那么還原的是哪一個“作者”?是“真實作者”還是“隱含作者”?如果強調文本意義的確定性,那么應該還原的是“隱含作者”⑦(屬于當時當地的那個創作狀態的作者),而非“真實作者”。即便就某一特定狀態的作者而言,其創作心理也有“意識/無意識”的區別,這就導致作者有時對自己作品的解讀(比如創作談等),也無法作為確定作品意義的絕對標準,作家對自己創作意圖的回顧不能等同于真實的原初意圖。從這個層面看,創作意圖的確定性就值得懷疑。
再看文本意蘊。按照索緒爾語言學的觀點,能指與所指具有一一對應性和約定俗成性⑧,這雖然保證了文本意義的相對確定性,但必須注意的是,構成文學的語言符號只是文學的載體而非本體。文學語言既是對日常語言的一種“征用”,更是一種“超越”,正是這種“超越性”構成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的本質屬性。維特根斯坦的“語言游戲”觀特別注意到了語言的多義性、模糊性和歧義性等特點,從語言本身的角度看,語言的意義是不確定的,只有將其置于特定的使用環境中,才具有某種相對確定性。文學語言與日常語言、科學語言的區別就在于,日常語言和科學語言追求的是意義的確定性;文學語言則恰恰相反,追求的是意義的不確定性、多義性。中國自古以來就有“言不盡意”“意在言外”的傳統,歷代作家和文論家們都深刻地意識到作者之“意”與文本之“言”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為了跨越這一鴻溝,作者們努力的方向不是讓“言”與“意”一一對應,而是讓“言”從封閉的牢籠中走出來,走向多義的、復雜的文學世界。從語言層面看,本文的意義既確定又有跡可循;但從文學層面看,文本的意義蘊含多重指向。從文本出發,去探尋文學文本背后確定的意義,其結果要么是淺層面的意義復述,機械地從一個能指轉向另一個能指;要么就是缺乏豐富的審美內涵,未能進入文本的文學層面。文學語言的多義性必然導致闡釋的多重性,因而從文本出發去尋找文本相對確定的意義也遭遇到了某種阻礙。
文學闡釋的公共性之所以難以達成,根本原因在于創作行為和闡釋行為都是從個體出發的,個體闡釋難以形成較為確定的、具有公共性的意義指向。強制闡釋現象之所以出現,一方面在于作者不是本質化的作者,作者的創作心理、創作意圖有著“表/里”之別;另一方面在于文本也不是封閉的文本,文本的文學意蘊、審美內涵使得文本的意義深廣而復雜,這也是文學的本質特征。文學闡釋如果追溯作者意圖,首先遇到的問題是:應該追溯哪個層面的作者意圖?還原創作意圖能否可能?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會陷入不可知論的泥淖中。同樣地,文學闡釋如果只糾纏于文本不放,那么也會遇到諸多問題,如文學語言的特性是什么,如何處理文本的多義性問題,文本意義確定性的依據在哪里等。所以,當代西方文論(如精神分析、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結構主義、意識形態批評等)背后有一個共同的前提,那就是預設了作者和文本的“二重性”:從作者角度看,作者分為表層作者和深層作者,表層作者是作者的主觀創作意圖,深層作者則是潛在的、受制于特定意識形態的、不受作者自主意識支配的。文學批評的目的不僅要揭示作者表層的創作意圖,更要揭示掩蓋在表層作者背后的深層意圖,但這種深層意圖往往連作者自己也無法知曉。從文本角度看,文本分為淺層文本和深層文本,淺層文本就是單純的能指、所指對應關系,深層文本則是指語言符號背后豐富復雜的文化意蘊,而這恰恰制約了文本意義表達的可能性。文學批評的目的就是要透過淺層的文本挖掘文本深層的社會意識形態。所以,當文學批評的學理性訴求與作者、文本的“表/里”結構相遇時,批評的重心必然會放在作者和文本的深層結構上,強制闡釋也由此產生。從這個意義上看,追尋文本解讀有效性和確定性在學理上存在著一定的困境。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意義都無法落實到一個相對確定的維度上,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文學闡釋公共性的現實困境。
事實上,強制闡釋論與公共闡釋論之所以會引起如此熱烈的討論,在于其背后蘊含著“應然/實然”之間的緊張關系,即闡釋理應具有公共性的理想狀態與闡釋難以做到公共性的現實困境之間的矛盾。導致這一矛盾的原因,主要有四個方面。
第一,文學理論的合法性危機。張江教授提出,“強制闡釋”的首要特征是“場外征用”,“從上世紀初開始,除了形式主義及新批評理論以外,其他重要流派和學說,基本上都是借助于其他學科的理論和方法構建自己體系的”⑨。但事實上,對文學理論而言,很難說哪種理論是絕對的“場內”理論。即便是從文本出發的俄國形式主義和英美新批評,也“征用”了本不屬于文學的語言學理論(語言學與文學在學科上的分野已經成為共識)。如果連語言學都僅僅只是文學研究的“場外”理論,那么到底什么才真正算是文學研究的“場內”理論呢?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學理論界掀起多次論爭,如“文學是否終結”的論爭、“文藝學邊界問題與日常生活審美化”的論爭、“本質主義與反本質主義”的論爭等,其本質都是文學理論與文化研究之間的權力爭奪,簡言之,就是文學理論的邊界應該“堅守”還是“擴容”的問題。我們不能簡單地將這一問題視為本土文論話語焦慮的結果⑩,因為“場外/場內”之爭不是單純的“中/西”之爭(雖然這背后確實涉及學術話語權的爭奪問題),而是文學本質及其邊界之爭。西方20世紀文論從“內轉”到“外突”的發展過程,從根本上看是由文學本質的復雜性決定的。文學本質難以確定,就會導致文學理論出現合法性危機,“場外/場內”的界限難以確定,對文學的闡釋也就很難遵循一定之規。尤其是隨著網絡文學、人工智能等的興起,當下文學形態呈現出復雜性,傳統的文學理論很難駕馭、解釋當下復雜多變的文學現象,文學理論或多或少會向文化研究偏移,于是出現征用“場外”理論的現象。
第二,文學批評的科學化訴求。闡釋者在闡釋之前就已經預先設定了闡釋的結果,文學批評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印證理論,而不是為了闡釋文本,這是強制闡釋的一大特征。導致這一現象的原因,需要從文學理論、文學批評、文學鑒賞、批評理論這幾個概念說起。一般而言,文學理論是對文學現象形上層面的思考,文學批評是對文學作品的具體解讀,文學鑒賞是對文學作品的個人化體會和感悟。文學批評與文學鑒賞雖然都關注文本接受問題,但區別在于:文學批評秉持的是一種更加科學、理性、客觀的解讀態度;文學鑒賞則是從個人視角出發對作品進行的主觀化解讀。這就導致文學批評不僅不應從讀者的主觀情感出發,而且還要努力消除主觀情感對闡釋帶來的影響。那么,要保持批評的客觀性,就只能從理論出發。闡釋的理論化程度越高,闡釋的主觀性就越低,闡釋的結果就越具有客觀性和科學性。正是對文學批評客觀化的要求,催生了“批評理論”這一概念。“批評理論”介于“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之間,其目的是為文學批評的客觀性和科學性提供理論支撐。20世紀西方文論眾多流派的共通點之一就在于,它們并不是對文學元問題所進行的進一步深化,而是從文本闡釋的層面將文學批評學科化,為文學批評提供理論性指導。正因為如此,每一套理論流派內部的話語系統都有著相對確定性的理論體系和方法論體系。而作為理論所要處理的對象,文本是語言符號編織出的復雜多樣的表意系統。文本的復雜多樣性對應理論的有限性,導致本應多樣化的文學闡釋很容易走上模式化道路,呈現出“千人一面”的現象。文學批評與文學鑒賞的分野,使文學批評先天地帶有科學化的“原罪”。在不斷建構標準化、客觀化、模式化的批評理論的過程中,文學批評走上了強制闡釋的“不歸路”。正如有學者所說,“各種文論派別都在試圖把文學外學科的規范和方法論引入文學理論,‘科學化’看來是20世紀文論的一般趨勢,而文學理論越來越變成各種‘跨學科研究’”。
第三,西方文論發展的“語言轉向”與“影響的焦慮”。從文藝復興“人的發現”到20世紀“作者之死”,與作者理論變遷相伴隨的,是整個20世紀西方文論的“語言論轉向”。作者理論背后的核心問題是作者與作品的關系問題,進而言之是二者誰能夠占據主導地位的問題。20世紀“語言論轉向”之前,作者無論是作為制作者還是作為創造者和生產者,相較于文本都具有絕對的主導權和權威性。從20世紀開始,西方文論則開始進一步追問:文本的言說者到底是“誰”?以索緒爾為代表的語言學理論建構了“言語/語言”這一“個體/公共”的二元對立關系,導致言語不再是個體表達自我的工具,而是受制于其背后的整個語言符號系統。以維特根斯坦的語言哲學論為代表的“語言論轉向”的重要貢獻,就是解構了傳統語言學中對話語確定性的結論。這也就意味著,作者不再是自由意志和自我情感的代言,而是成為權力話語的產物。于是,文本解讀首先不應聚焦于作者,而應聚焦于作者背后的語言系統。從1961年布思的“隱含作者”到1967年羅蘭·巴特的“作者已死”,再到1969年福柯的《什么是作者》,文學闡釋漸漸成為文本的游戲,作者的權威讓位于話語的權力結構。在這一轉向的背后,是整個西方文論發展過程中“影響的焦慮”的結果。自19世紀浪漫主義思潮之后,那種揭示作者創作意圖的闡釋路徑已經略顯缺乏學理深度,文學批評只有在作者的深層語言結構和社會意識形態上下功夫才能挖掘出新的理論增長點。這就為強制闡釋提供了空間。
第四,中西方文論的話語權爭奪。所謂的“場外征用”,不僅僅涉及文學與非文學的“內/外”問題,更涉及中國與西方之間的“內/外”問題。面對中國當下復雜的文化語境,簡單地套用西方文論闡釋文本的路徑已基本失效,如何從學理上建立一整套立足于本土的闡釋路徑,是亟待解決的問題。在強制闡釋和公共闡釋的背后,是兩個層面的學術話題:一是闡釋的有效性問題,二是中國文論話語體系的重建問題。這兩個層面構成了“表/里”關系,前一層面是闡釋學問題,是論題的“主戰場”;后一層面是中西學術話語權問題,是論題背后的深層動因。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學術界反復爭論的關于“中國文論失語”“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等話題,與強制闡釋的提出有著一脈相承的學術淵源。所不同的是,以前所討論的問題更多強調的是一種面對西方強勢話語的無奈和焦慮,強制闡釋論的出現則更多呈現出一種基于本土立場的堅定和自信。所以,公共闡釋論的提出,不僅是為了肯定文本意義的相對確定性,更要批判西方文論(尤其是20世紀西方文論)的強勢話語,解構其霸權地位,進而為建構中國本土學術話語奠定理論基礎。在這一過程中需要做的工作還有很多,比如公共闡釋的“公共”二字如何達成,文學闡釋公共性的實踐出路到底在何方等。
雖然“作者已死”的口號已經喊了整整半個世紀,但在日常經驗中,作者的權威性依舊無法被徹底顛覆。面對同一部文學作品,雖然“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這種差異往往是被限定在一定范圍內,大部分讀者對同一部作品的理解有著基本的確定指向。如果文學的意義僅僅落實在個體層面,那么文學的意義和價值也就不需要討論,甚至無從談起。因而,有學者說:“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廢除闡釋,而在于把握好闡釋的限度,保證闡釋的客觀性和公正性。”“文學文本的價值/意義闡釋的確定性問題最終應該在公共領域中解決。”這種經驗與學理的矛盾,會引出一系列問題,如所謂的“公共闡釋”是在何種層面得以成立,其“公共性”如何可能;文學批評有效性的合理限度在哪里,其學理依據又是什么。
關于公共闡釋的公共性問題,張江指出:“以人之心理、情欲、直覺及以此為基礎的共通感,使闡釋成為可能。人類對此在的生存感受基本一致,對未來生存的自然渴望基本一致,是闡釋生成與展開的物質與心理基礎。”張江將闡釋的公共性定位在人之為人的共性上,以此作為公共闡釋得以可能的前提。這種論述邏輯類似于孟子在探討人性之本時所提出的“四端之心”:既然人是有共性的,那么對于同一現象的解讀和闡釋也應該具有某種共性。這雖然點出了問題的根源,但還需要進一步對公共性這一問題進行多方面的分析。具體而言,需要從共時和歷時兩個層面進行進一步分析。
先看共時層面。這一層面的邏輯基礎建立在理論、實踐兩個方面。從理論上看,首先,公共闡釋論體現了一種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闡釋邏輯。公共闡釋的定義是:“闡釋者以普遍的歷史前提為基點,以文本為意義對象,以公共理性生產有邊界約束,且可公度的有效闡釋。”可見,所謂闡釋的公共性是受特定歷史語境與現實條件制約的。文本意義的自足性,受作者意圖、語言結構、讀者接受等方方面面的制約。語境的特殊性決定了意義的確定性,也為文學批評合理性確立了依據。結合特定的語境,是文學文本意義闡釋有效性的前提。
其次,公共闡釋論所標榜的公共性建立在語言的公共性上。張江曾以喬伊斯的小說為例,強調了語言表達背后的共性規則問題:“雖然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關于那個荒誕夢境的描寫是一種直覺的無序的表達,但喬伊斯的表達是一種理性行為。這里所說的理性,不是與感性相對的理性,而是按照邏輯規則、語言規則來表達的理性。這正是我說闡釋是一種理性行為時理性意涵的指向所在。”也就是說,創作意圖與文本意蘊的確定性,根本上源于語言的公共性。作為表達的媒介,語言的約定俗成性決定了語言先天地具有公共性。語言的表達過程是一個將所指“能指化”的過程,也是一個將非理性的意圖“理性化”的過程,更是一個將私人意圖“公共化”的過程。即便是極為私人化的荒誕夢境,只要一經語言這一媒介轉述,就意味著它從一個私人空間走向了一個公共的場所,必須接受公共理性的規約乃至改寫。所以,語言媒介的公共性,使得創作意圖和文本意蘊實際上也只能是相對確定的。從實踐上看,“公共闡釋論”所強調的“具有相對確定意義,且為理解共同體所認可和接受,為深度反思和構建開拓廣闊空間的確當闡釋”,十分符合個體的創作經驗和閱讀經驗。創作過程即表達的過程,只有在作者頭腦里先形成要表達的思想和情感,才能將其訴諸創作實踐。同樣,閱讀過程是讀者沿著語言符號能指把握文本所指的過程,即便對同一文本的解讀千差萬別,也只可能是在一定范圍內的有限差異。如果對于一部作品的解讀千差萬別,各說各話,那么對文學文本的解讀也就失去了意義。
再看歷時層面。首先,從歷史上看,公共闡釋論得到中西方文藝理論的有力支撐。無論是中國古代文論中“詩言志”的傳統,還是西方古希臘時期的“模仿說”,背后都體現出一種強烈的貴“真”思想,強調真情實感與文本內容的對應性。這種貴“真”的思想首先體現在“文”與“人”的一致上,如孔子的“詩可以觀”、孟子的“以意逆志”說、揚雄的“心聲心畫”論等,都很自然地將作者與文本的一致性作為一個自然的事實加以討論。盡管“言不盡意”“文不如其人”的理論也有其傳統,但“文如其人”“文言一致”的求“真”思想始終占據著文藝思想的主流。需要指出的是,公共闡釋論背后所強調的“真”,與強制闡釋論背后的求“真”訴求,是完全不同的。有學者曾將產生強制闡釋的原因,歸結于“追問真相的恒久沖動”。但事實上,強制闡釋對真相的追求,是建立在“本質/表象”的二元結構之上的,強調的是闡釋過程的科學之“真”;而公共闡釋對“真”的追求,是建立在作者與文本的一致性關系上的,強調的是闡釋結果的意義之“真”。強制闡釋那種試圖透過表象看本質的闡釋路徑,必然會導致對文本復雜性的消解,使得紛繁復雜的文本世界往往被闡釋和劃歸為某個已經預先設定的結論。公共闡釋對“文人一致”的追求,則建立在對“人”的多樣性的尊重之上,是建立在人性共通性的基礎上從應然角度對闡釋的理想狀態提出的要求。盡管面臨如前所述的種種困境,但這是建立在文學創作經驗基礎之上的基本規律。
其次,公共闡釋的公共性是建立在歷史發展變化的角度之上的。張江曾經做過形象的比喻:“尼采的哲學,開始不被人們理解,后來慢慢被理解,現在已經是‘潮流’了。可以說,尼采的思想不正是由個體闡釋逐漸獲得公眾承認,最終上升為公共闡釋了嗎?如果按照羅蒂的說法,所有的闡釋是自己說自己的,不一定非要說給別人聽,或者永遠不會有一個大家都認可的東西,那么文本的創作和傳播本身的意義又何在?所以‘闡釋’從它的生成、傳播和目的說,就是兩個字——‘公共’。”也就是說,從歷時的角度上看,闡釋也必然是從私人走向公共的過程。這其中伴隨著爭論碰撞與討論,但最終的結果是經過去偽存真,經過實踐的檢驗,走向更高層面的共識,這也是一個必須承認的事實。歷史發展過程注定是一個去粗取精的過程,而一種闡釋之所以能夠具有公共性,其原因就在于闡釋的結果勢必要經過多方面的檢驗,尤其是歷史的檢驗。因而,有學者很早就提出:“在商業主義甚囂塵上、所謂讀圖時代業已來臨的當今,在新的文學理論的版圖上,在文學理論與文學實踐漸行漸遠的軌道上,從《作者之死》的思路上拉回來,重建作家研究,重視作家研究,不但必要,而且刻不容緩。”
所以,“公共闡釋論”的提出,是從“共時/歷時”兩個層面確保其可能性的,其理論基礎既涉及作者意圖的相對確定性和文本意義的相對自足性,也涉及文本與作者之間、本文與世界之間的有機聯系。盡管在具體闡釋過程中,意義的多元性問題依舊會存在,但“公共闡釋論”劃定了較為明確的范圍,為闡釋的合理性和有效性提供了依據。
其實早在“強制闡釋論”提出之前,已有學者對這一現象進行了反思,并提出了解決方案。例如,早在2002年,吳子林就針對文學理論與闡釋實踐相分離的“沒有魂的文學理論”現象進行反思。2004年,金慧敏將這種現象概括為“沒有文學的文學理論”,并從文學與現實關系的角度提出了較為肯定的看法。2012年,孫紹振教授也針對西方文論對文學文本解讀的低效或無效問題展開了深入的思考,認為“文學文本解讀的任務,是借助多層次的具體分析,把文學理論中犧牲的特殊、唯一的精致密碼還原出來,達到最大限度的有效性”。這些見解可謂給文學批評開出了一劑“藥方”,認為只有立足于文學文本的特殊性,將文本看成是由淺入深的立體結構,才能告別西方文論那種“單因單果的二元對立的線性哲學式思維模式”。從理論上看,孫紹振等人的觀點確實能夠起到一定的糾偏作用,但許多問題依舊沒有得到有效解答:僅僅將文學文本看成一個立體式結構就能提高闡釋的有效性嗎?西方文論強制闡釋的背后,僅僅是“單因單果的二元對立的線性思維模式”嗎?
解決強制闡釋的關鍵,在于解決文學闡釋主觀性與客觀性的矛盾。文學闡釋如果過于主觀,將有悖于其學理化的要求;如果過于客觀,則容易因強化理論的預設性而導致強制闡釋。要解決這一矛盾,必須首先厘清一個基本問題:闡釋的客觀性不等于闡釋的科學性。闡釋的客觀性強調闡釋結果的客觀性,闡釋的科學性則強調闡釋過程的客觀性。闡釋結果的客觀性源于文本的相對確定性,即文本是獨立于作者和讀者之外的現實,文本本身就構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世界,具有某種確定性;闡釋過程的客觀性源于闡釋步驟的邏輯性和自足性。西方文論之所以走向“場外征用”的歧途,是由于文學批評被組織到現代學科體系內時,很容易將理論體系的精密程度與闡釋文本的科學程度混同起來,用闡釋過程的科學性取代闡釋結果的有效性。盡管“場外”理論已經形成較為完整的理論體系和闡釋方法,卻忽略了其本應落腳的文本層面,導致文學闡釋背離了闡釋的初衷和目的,反而為強制闡釋滋生了土壤。所以,要實現文學的公共闡釋,必須在闡釋結果的客觀性上做文章。具體而言,走向文學闡釋公共性的實踐出路,應把握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明確文學闡釋的根本目的和邏輯起點。闡釋活動之所以必要,就在于文本本身未能提供較為清晰和直觀的意義指向。而闡釋活動的目的,就是在復雜、含混的文學文本中梳理出一條較為明確的意義脈絡。這也就意味著,文學闡釋并不是要把文本的意義搞得更復雜,而是要從復雜的符號網絡中找到其內在的邏輯。文學文本的獨特性就在于其內部充滿了矛盾、裂隙、空白和張力,文學閱讀過程不是單純獲取信息的過程,而是充滿回味、聯想、反思的過程。所以,文學闡釋的目的就是通過處理文本內部的諸多矛盾、裂隙、張力,抓住文本背后所要真正傳遞的感覺經驗和情感體驗。這就意味著文學闡釋要從文本出發,從文學語言的特點出發,呈現、挖掘文本背后的復雜性意蘊和意義的多重可能性。
第二,確立文學闡釋的主導原則。文學闡釋公共性能夠達成的關鍵,在于找到文學活動中具有公共性的關鍵環節。如前所述,在文學研究的諸多要素和維度中,語言是最具有公共性的存在。所以從文學文本出發,從研究文學語言特性入手,能夠確保文學闡釋的相對普遍性和確定性。然而,這種做法的背后存在這樣的問題,文本、語言本身雖然具有公共性,但并不意味著語言所傳遞出來的意義具有公共性。尤其是文學語言的本質特征之一就在于其具有多義性。那么如何處理闡釋過程中出現的共性與個性、確定性與多義性之間的矛盾,如何對待文學作品的多重解讀,是文學闡釋需要處理的關鍵性問題。這就需要確立文學闡釋的主導原則。所謂主導原則,就是在闡釋過程中所要遵循的基本規范,這一規范的確立必須要為文學闡釋的公共性奠定基礎。文學闡釋的過程實際上是一個從有限文本中挖掘更多可能性的過程,推導和引申是必不可少的環節,關鍵在于闡釋過程中的推導和引申需要遵循怎樣的原則。文學闡釋的公共性要求闡釋過程嚴格遵循文本的內在邏輯,不能依靠文本之外的條件進行推導,也不能遺漏掉文本之內的信息。只有如此,才能確保闡釋的有效性和公共性。
第三,將創作意圖視為潛在的參照文本。盡管西方文論史上的很多理論家都提出了創作意圖的“表/里”之別,試圖通過諸如“潛意識”“集體無意識”“隱含作者”之類的概念解構作者意圖的確定性。但作為作者獨立自主的思維活動,文學創作肯定存在著一個較為明確的意圖,意圖與文本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因果聯系。文學闡釋如果要走向公共性,在對待作者意圖時采取的態度應該是:尊重作者意圖,但僅僅將其視為闡釋活動中一個潛在的參照文本。創作意圖從另外一個角度為闡釋者提供了一個關于文本意義的可能線索,但這條線索能否成立,還有待于文本本身的邏輯印證。簡言之,面對一部作品,我們不能只看作者“說了什么”(對自己創作意圖的闡釋),更要看作者“寫了什么”。文學闡釋的關鍵不是用作者意圖去替代文本意義,而是要反思作者意圖與文學文本之間的關系。
第四,不排斥文本多重解讀的可能性。文學作品的多重解讀是文學闡釋的題中應有之義,公共性的關鍵在于闡釋邏輯的自洽和認同。文學闡釋的公共性并不等于闡釋結果的唯一性。那種對某一闡釋結果(尤其是作者意圖)的肯定以及對其他闡釋結果的排斥,不僅封閉了闡釋的可能性,更是走向了一種獨斷論式的強制闡釋。在“強制闡釋”論中,張江教授與希利斯·米勒的兩次通信是非常值得關注的事件。在兩次回信中,解構主義的代表性理論家希利斯·米勒對解構主義理論及其批評實踐進行了簡單而清晰的解釋,并指出了長期以來中國學者對解構主義的某些誤解。他指出:“解構不是要拆解文本的結構,而是要表明文本已經進行了自我拆解。它看似堅實的根基并非巖石,而是虛無縹緲。”他進而提出并區分了兩種閱讀方法:“修辭性閱讀”和“闡釋性閱讀”。所謂“修辭性閱讀”指的是:“注重我所閱讀、講授與書寫的文本中修辭性語言(包括反諷)的內在含義。”而所謂“闡釋性閱讀”,希利斯·米勒則借用保羅·德曼在《結論:本雅明的“譯者的任務”》一文中的論述:“當你做闡釋學研究時,你所關心的是文本的意義;當你這樣做詩學研究時,你所關心的是文體或一個文本產生意義的方式描述。”也就是說,修辭性閱讀并非純粹是對意義的否定和拆解,而是基于文學語言的多義性特征,將文學意義的無限潛能呈現出來。“闡釋性閱讀”更多強調的是對文本意義確定性的把握。有學者指出,“修辭性閱讀”與公共闡釋殊途同歸,二者“路徑雖不相同,卻存在著相似與相通,那就是它們都以語言問題為中心,重視文本細讀,重視文學闡釋參與文學實踐的能力。其差異主要體現在對待文章與作者、讀者關系的理解上”。這種觀點顯然是將“公共闡釋”等同于米勒所說的“闡釋性閱讀”。而事實上,“公共闡釋”這一概念既包含“修辭性閱讀”也包含“闡釋性閱讀”。“公共闡釋”固然追求闡釋結果的確定性,但也不排斥闡釋結果的差異性。希利斯·米勒將“修辭性閱讀”放置在“闡釋性閱讀”之外,無形當中是將闡釋結果的“同”與“異”相對立。而正如米勒本人所說,“修辭性閱讀”的目的,是呈現和解決文本內部的矛盾問題,文學闡釋也要回歸到文本的內部問題之中。既然都是從文本出發,“修辭性閱讀”就不應該與“闡釋性閱讀”相對立,相反,文學闡釋也應該包括“修辭性閱讀”。
第五,明確理論征用的適用性原則。如前所述,文學闡釋需要處理的一個關鍵問題是文學闡釋主觀性與客觀性的矛盾。闡釋需要借助理論,但闡釋過程不是對理論的證明過程,而是運用理論解決文本內部的諸多問題的過程。文學闡釋走向公共性的關鍵前提是要發掘文本內部的問題,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將理論視為解決文本問題的工具。只有明確了理論征用的適用性原則,才能實現真正的公共闡釋。所以,“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是重建文學闡釋公共性的重要實踐路徑。
注釋
①嚴格地說,“強制闡釋論”首次提出是在《當代文論重建路徑——由“強制闡釋”到“本體闡釋”——訪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張江教授》(《中國社會科學報》2014年6月16日)一文,2014年8月在開封召開的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第十一屆年會上,“強制闡釋論”被眾多與會者討論。②張江在《強制闡釋論》(《文學評論》2014年第6期)一文中指出,所謂“強制闡釋”,其內涵是:“背離文本話語,消解文學指征,以前在立場和模式,對文本和文學作符合論者主觀意圖和結論的闡釋。”其特征是:“場外征用”“主觀預設”“非邏輯證明”“混亂的認識路徑”。③俄羅斯著名大型文學刊物《十月》全文發表了張江《強制闡釋論》一文,并在莫斯科組織國際專題研討會。2015年7月24日至26日,由《文藝爭鳴》雜志社主辦的“反思與重構:‘強制闡釋論’理論研討會”在長春召開。此后《文藝研究》《探索與爭鳴》《清華大學學報》《學術研究》《文學評論》《學術月刊》《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等眾多國內重要刊物均設置“強制闡釋專題討論”的專欄,對強制闡釋問題進行多方位、多角度的探討。④張江認為,“公共闡釋的內涵是,闡釋者以普遍的歷史前提為基點,以文本為意義對象,以公共理性生產有邊界約束,且可公度的有效闡釋”。參見張江:《公共闡釋論綱》,《學術研究》2017年第6期。⑤張江:《再論強制闡釋》,《中國社會科學》2021年第2期。⑥在發表《強制闡釋論》一文之后,張江教授發表多篇文章從不同角度進一步論證自己的觀點,其中對作者意圖的重申和強調是一個重要方面,相關的論文有:《作者能不能死》(《哲學研究》2016年第5期)、《“意圖”在不在場》(《社會科學戰線》2016年第9期)、《意圖豈能成為謬誤——張江與本尼特、羅伊爾、莫德、博斯托克英國對話錄》(《學術研究》2017年第4期)等。2017年,張江出版學術著作《作者能不能死——當代西方文論考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再次重申了作者意圖在文學闡釋中的重要性。⑦“隱含作者”這一概念最初由美國學者韋恩·布斯在其1961年出版的小說理論著作《小說修辭學》中提出。所謂“隱含讀者”既不是現實生活中的真實作者,也不是文本中故事的敘述者,而是介于兩者之間,是現實作者在其文本中的影像,是文本的人格化形象。按照布斯的說法,作者“在寫作時,他不是創造一個理想的、非個性的‘一般人’,而是一個‘他自己’的隱含的替身……對于某些小說家來說,的確,他們寫作時似乎是發現或創造他們自己”。參見[美]韋恩·布斯:《小說修辭學》,華明、胡曉蘇、周憲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第66頁。⑧在索緒爾看來,“語言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東西,人們同意使用什么符號,這符號的性質是無關輕重的”。參見[奧]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高明凱譯,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105頁。⑨張江:《關于場外征用的概念解釋——致王寧、周憲、朱立元先生》,《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2期。⑩例如有學者提出:“西方理論和批評話語影響下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在豐富和拓展文化闡釋空間的同時,也確實體現了當代中國文學批評的話語焦慮,這種焦慮體現了自身批評話語的缺失。”參見李建盛:《影響的焦慮:西方話語資源與當代中國文學批評》,《中國文學研究》2000年第4期。趙毅衡:《新批評——一種獨特的形式主義文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116頁。張永清教授曾列舉出作者問題在西方文論史上的四種主導范式,分別為:作者作為制作者(maker),作者作為創造者(creator),作者作為生產者(producer),作者作為書寫者(scripter)。參見張永清:《歷史進程中的作者(下)——西方作者理論的四種主導范式》,《學術月刊》2015年第12期。李遇春:《如何“強制”,怎樣“闡釋”?——重建我們時代的批評倫理》,《文藝爭鳴》2015年第2期。肖明華:《走向反思型文學闡釋學》,《文藝理論研究》2009年第4期。張江:《“闡”“詮”辨——闡釋的公共性討論之一》,《哲學研究》2018年第12期。張江:《公共闡釋論綱》,《學術研究》2017年第6期。張江:《關于公共闡釋若干問題的再討論(之一)》,《求是學刊》2019年第1期。李春青:《新傳統之創構——中國當代文學理論的學術軌跡與文化邏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36頁。張江、[美]陳勛武、[美]丁子江、金惠敏等:《闡釋的世界視野:“公共闡釋論”的對談》,《社會科學戰線》2018年第6期。刁克利:《“作者之死”與作家重建》,《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0年第4期。吳子林:《沒有魂兒的中國現代文學理論》,《文藝評論》2002年第1期。金惠敏:《沒有文學的文學理論——一種元文學或者文論“帝國化”的前景》,《文藝理論與批評》2004年第3期。孫紹振:《文論危機與文學文本的有效解讀》,《中國社會科學》2012年第5期。參見張江:《確定文本的確定主題——致希利斯·米勒》,希利斯·米勒:《“解構性閱讀”與“修辭性閱讀”——致張江》,均發表于《文藝研究》2015年第7期;張江:《普遍意義的批評方法——致希利斯·米勒》,希利斯·米勒:《致張江的第二封信》,均發表于《文學評論》2015年第4期。這兩次通信均收錄在張江所著的《作者不能死——當代西方文論考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一書中。張江:《作者不能死——當代西方文論考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第429、417、420頁。參見毛宣國:《“修辭性閱讀”與文學闡釋》,《學術月刊》201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