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教師通曉格律的重要意義

方孝民，男，1974年12月出生，浙江開化人，中學高級教師，開化縣第三屆名師，衢州市第四屆學科帶頭人，衢州市師德楷模，浙江省莫銀火名師工作室核心成員，入選浙派名師培養對象和浙江省學業考試命題專家庫，現任浙江省開化中學教科室主任。其主持的課題和撰寫的論文多次獲得省市縣各級獎勵，曾參與浙江省教育廳教研室組織的部編新教材《高中語文作業本》（必修上、下冊）的編寫工作，近年來致力于格律詩、詞的教學實踐和研究，主張“貼緊格律，形文互補”的詩詞本源教學，效果良好。

古詩詞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重視。近年來，收錄到語文教材的古詩詞篇目越來越多，這給中小學語文教師帶來了新的挑戰。很顯然，固守原有的知識已不能適應當前形勢的變化，要想更好地解讀詩詞，格律知識是必須掌握的。只有提升教師的詩詞素養，學生的詩詞鑒賞能力才會隨之提高。據此，筆者從“懂點格律知識，可資授業”“懂點格律知識，可憑釋惑”“懂點格律知識，可據解題”“懂點格律知識，可作考證”四個角度闡述了語文教師通曉格律的重要意義。

也許是接觸的教師中語文教師居多的緣故，筆者的微信朋友圈里經常有語文教師曬詩作，有些詩句摹風物、敘生活，緣事而發，其清麗處，頗為可觀。

春上臨江（七律）

淙淙玉帶踏歌來，脈脈蕓薹沿岸開。

日暖花繁蝶困處，風恬云戲蜂飛再。

惹來姊妹水漂客，只石橫撇連跳迴。

一葉靈江千渡否？雙棲鷺鳥一徂徠。

這首詩并非作者所言的七律。七律是格律詩的一種，在平仄、押韻和對仗上都具有非常嚴格的要求。此詩“蝶、蜂、再、水、撇”五字不符合律詩的平仄要求;“來、開、徠”等字屬平水韻上平“十灰”，而“再”屬平水韻去聲“十一對”，不入韻;“蝶困處”與“蜂飛再”對仗牽強，而第五、第六句根本不對仗。如此不合格律之詩，卻稱其為“七律”，豈不謬哉？

不過，以上對律詩的辨明并不代表筆者對“曬詩”的否定，恰恰相反，筆者很樂意看到同人的大作。語文教師作詩本是雅事，如果再有些基本的格律素養，那更是錦上添花了：于己有怡情之娛，于生有培育之效，于傳統文化有傳承發揚之功。

一、懂點格律知識，可資授業

一直以來，語文教師在古詩詞教學方面都做著不懈的努力，如“讀”的方法，它是走近詩詞的一種好辦法;又如前幾年盛行的“吟唱”的方法。但這些終究是外圍的花墻籬笆，站在外面看看是可以的，卻無法伸手去“把玩”。想要徹底地“玩轉”唐詩宋詞，語文教師必須學習格律知識。如果語文教師不懂格律，如何教學生鑒賞古詩詞？筆者班里有一對孿生姊妹，一樣的古靈精怪，一樣的酷愛詩詞。某天，筆者在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張便箋，便箋上是一首詞：

臨江仙

殘照昏鴉春欲暮，湘江舊跡依稀。紅心滿地草萋萋。葬花天氣，影碎人低迷。

冷月花魂隨雁斷，寒塘鶴影如斯。古祠深殿暗香依。春燈照壁，燈促漏輕遲。

署名的是雙胞胎中的妹妹。她想讓筆者對這首詞進行評改。這首詞用的是花間詞人張泌的體例，整體上看還是不錯的，但是平仄上有點問題：一是上闋結句“人”字應仄，下闋起句“花”字應仄。筆者把這兩處稍微做了點調整，分別改成“花碎影低迷”和“冷月落魂隨雁斷”。另外，筆者也一并給她指出這首詞有意象偏陰冷、情緒過于壓抑的不足。慶幸的是，筆者對詩詞略有研究，了解一些粗淺的格律知識，否則還真不知道如何幫她評改。

二、懂點格律知識，可憑釋惑

學生時代初學詩詞，筆者有很多疑惑，比如，“遠上寒山石徑斜”中的“斜”要讀“xiá”，“鄉音無改鬢毛衰”中的“衰”，要讀“cuī”;為什么古典詩詞讀起來會抑揚頓挫？相信很多人在讀書時代有與筆者一樣的疑惑。筆者也曾問過很多教師，但都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一直到自己學習和研究格律知識后，才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斜”讀“xiá”，是入韻的問題，“斜”字的古音與“家、花”同屬平水韻下平“六麻”，讀成現代漢語的“xié”是不協韻的。“衰”是同樣的道理。此類字還有“看（青鳥殷勤為探看）”“野（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等。道理明白了，那么是不是一定要按古音來讀古詩詞呢？我國已故的著名語言學家王力先生曾在《詩經韻讀》中給出建議：“我們并不要求大家用古音來讀《詩經》，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我們讀《詩經》主要是了解它的詩意，不是學習它的用韻，所以仍舊可以用今音去讀。”詩詞的抑揚頓挫問題，關涉格律詩的平仄規律。格律詩以單字平仄為基礎，以雙音步為基本音步行進，平仄相間，節奏分明，所以聽起來才會有抑揚頓挫的感覺。比如，“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其平仄規律為“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三、懂點格律知識，可據解題

高考語文非常注重對傳統文化的考查，如對聯題就多次出現在高考語文試卷中，考生完全可以利用格律知識來解答這類題目。

1987年高考語文卷出了一道對聯題：以“梨花院落溶溶月”為上句，下面四句中哪一句可作為下句與它形成對句？選出最合適的一項（? ? ）

A.柳絮池塘淡淡風? ? ? ? ?B.榆莢臨窗片片雪

C.帶水芙蓉點點雨? ? ? ? ?D.丁香初綻悠悠云

對聯要求上聯仄起，下聯平落。本題中給出的句子以“月”字結尾，為上聯，所以對句下聯應以平聲字收尾。選項中B和C均以仄聲字結尾，不符合對聯仄起平收的讀音要求。出句的平仄規律為“平平仄仄平平仄”，那么對句的平仄規律應是“仄仄平平仄仄平”，而A項為“仄仄平平仄仄平”，D項為“平平平仄平平平”，所以選擇A項。

2010年湖南高考卷出了一道詩句選擇題：下列選項中的詩句填入《到京城》一詩畫橫線處，得當的一項是（? ? ）

城雪初消薺菜生，角門深巷少人行。? ? ? ? ? ? ? ? ? ? ?，此是春來第一聲。

A.落紅滿地乳鴉啼? ? ? ? B.柳梢聽得黃鸝語

C.春山沿途鳥空啼? ? ? ? D.樓閣新成花欲語

這是一首絕句，它的基本平仄格式為“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按照第三句的平仄規律，不難選出B項是恰當的選項。

四、懂點格律知識，可作考證

早些年，筆者與一位朋友為“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一句中是“月明中”還是“明月中”有過爭論，雖明知是朋友記錯了，卻苦于沒有確定的證據去證明。如果那時懂些詞的格律，知道“虞美人”詞牌此句的平仄要求是“中仄中平中仄仄平平”的話，這樣的爭論就不會發生了。著名語言學家王力先生在一次學術會上講過一個故事。《三國演義》中劉備三顧茅廬時，諸葛亮吟誦了一首詩：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這首詩真是諸葛亮寫的嗎？筆者認為不是。理由之一是：這是首很標準的五絕，而講究平仄格律的詩是唐朝才有的，三國時的諸葛亮不會寫出如此符合后代格律的詩，這應該是小說作者為諸葛先生創作的詩。某地高三語文模擬題中曾選了元代耶律楚材的一首《庚辰西域清明》：

清明時節過邊城，遠客臨風幾許情。

野鳥間關難解語，山花爛熳不知名。

葡萄酒熟愁腸亂，瑪瑙杯寒醉眼明。

遙想故園今好在，梨花深院鷓鴣聲。

出題者擬了這樣一道題：有人認為將“瑪瑙杯寒醉眼明”中的“醉眼明”改為“醉眼迷”更能體現出酒醉的情態，你同意這種說法嗎？請簡述理由。

這一試題全憑主觀想法，稍懂格律的人都知道“瑪瑙杯寒醉眼明”中的“醉眼明”不能改為“醉眼迷”，因為《庚辰西域清明》是一首七言律詩，“迷”字不在這首律詩所用韻的韻部中，如果將“明”換為“迷”，就不符合格律要求了。

結? 語

晚清以來，唐詩宋詞式微是不爭的事實。西安建筑科技大學退休教授潘鼎坤一句“別讓唐詩宋詞在我們手里絕了”著實讓我們感受到了有識之士對唐詩宋詞命運的關切和擔憂。因此，語文教師應學點格律知識，不斷提升自己的文化素養，切不可故步自封，否則，貽笑大方事小，貽誤學生事大。

◎ 作者/方孝民? 浙江省開化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