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魚

紫昕

1

莫小貝站在一棵大樹下。

現(xiàn)在，她站著，被罰站在家門前的大樹下，滿滿的委屈讓她忘卻了被罰的痛苦，腳也不覺得麻痹。可是，她的心持續(xù)在作痛，她的神經(jīng)被一股神秘力量揪得很緊，沒有辦法使它松弛下來。“你都上初一了，怎么還老是欺侮妹妹！”爸爸在一邊嘀咕。

自己的爸爸也像別人那樣，是非不分，那她還能相信誰呢？一股無名的怨恨，種種令人心碎的疑團，燒灼著她的心。

本來，下午剛放學(xué)，她是來找爸爸要錢的，沒想到爸爸記得昨晚妹妹被嚇哭的事，竟然要懲罰她。

莫小貝站著，無聊地想心事：前幾天，在兒童節(jié)的“中國夢·童年夢”活動報名快截止時，她向村委會工作人員提交了報名表。

“我想擁有屬于自己的一首原創(chuàng)歌曲。”

這是喜歡唱歌的她的夢想。主辦方看過她以前寫的幾首歌詞，覺得她可以試一下。得知這個消息，莫小貝高興得跳了起來。

學(xué)校藝術(shù)團的歌唱老師專程來輔導(dǎo)莫小貝。王老師對她進行音樂藝術(shù)測試，發(fā)現(xiàn)她的節(jié)奏感不是特別強。王老師指點說：“你在接下來的一周，每天要對著節(jié)拍器練唱。”

“要是我有一首原創(chuàng)歌曲，由我主唱，大家都傳唱我的歌曲，那該多好。可爸爸不會同意的，更不要說給錢買一個節(jié)拍器了。”莫小貝猜想。

2

“爸爸……”

爸爸沒聽見。他正把頭埋在漆黑的修鞋工具箱前，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滋滋”作響的手動“車邊機”。

“爸爸……”

莫小貝又叫了一聲。但是，她那么膽怯，聲音又那么低，爸爸還是沒聽見。莫小貝今年13歲，她五官清秀極了，高高的個子，渾身肉乎乎的，長著一頭黑發(fā)，薄薄的嘴唇卻倔強有力。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雙犀利的黑眼睛閃著堅定的目光。

可是，當她必須向爸爸要錢買節(jié)拍器的時候，卻變得像另一個孩子：膽怯，說話吞吞吐吐。爸爸會因為她要錢買節(jié)拍器而發(fā)的牢騷，指責(zé)她老愛搞邪門歪道的叫罵，莫小貝已經(jīng)聽慣了。

但這一次，她得買一個節(jié)拍器。想到這，莫小貝鼓足勇氣走到身材高大的爸爸面前。“爸爸……”可到一開口，她的聲音很小，爸爸聽不見。

爸爸依舊埋頭看鞋，似乎在尋找著什么。她下定決心，第三次叫道：“爸爸！”

爸爸抬起頭，疑惑地望著她，沒有說話。等了等，看到莫小貝不說什么，他又低下頭去修鞋了，同時揮揮手，似乎不用罰她站了。

莫小貝轉(zhuǎn)過身去，沒說什么就走了出去。

溪尾村的孩子都是“海戰(zhàn)士”，空手抓魚技能了得。莫小貝當然也不例外，不用釣魚竿，就可以捉到好多魚。她決定抓魚賣錢，湊齊買節(jié)拍器的錢。

3

野外鳥兒鳴個不停。

莫小貝皺起眉頭。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了下來，很刺眼。

她找來一個大的塑料瓶，用一塊布封住瓶口，并在布上剪一個口;然后從口中塞進一些敲碎的干糧和吃剩的雞骨頭;最后把瓶子吊在一根細竹竿上。

一個怎么夠，她想了想，又去撿了3個大的塑料瓶，又如法制作了幾個捕魚器。

一切準備就緒后，她來到了小溪邊。

她把封好的瓶子輕輕放入水里，瓶子里灌滿水就和竹竿的一端沉入水底了。她守著瓶子，可以看見溪水的流動，聽見流水的聲音。水像玻璃似的滑過堤岸，像小瀑布似地飛濺著水花向下面流去。此刻，她想抓很多很多的魚。“拿到市集賣到30元，我就可以去買最便宜的節(jié)拍器啦！”她美美地想。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莫小貝提上瓶子。瓶子一離開水，她就看到里面的魚兒在里面胡跑亂竄。4個瓶子里一共20條小魚，雖然沒有大的魚，但她來不及失望，把抓到的魚拿到街上叫賣。

她是一個沿街賣魚的新手，不知道大家會這樣輕蔑地對待流動魚販。她站在街邊，發(fā)著愣，一個三輪車司機沖她喊道：“誰會買你的小魚？別像個呆子似地站在這兒，走吧，小妹！”

莫小貝繼續(xù)往前走，但是已經(jīng)沒有幾分以前的信心了。她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一刻也不想待在這里。大街上傳來的喧囂聲打斷了她的默想，她抬起頭來，夏天的陽光灑滿了街道，周圍似乎沒有人對自己手上的魚感興趣。

就在她絕望的時候，突然走過來一位老奶奶，用30元把魚兒全買了。

莫小貝小心翼翼地回到家，卸掉一身臟衣服。她的心在怦怦亂跳，她抓魚時不小心把一條新褲子弄破了個大口子。沒想到，吃晚飯時，莫小貝不小心把油弄到了衣服上。

可憐的爸爸發(fā)現(xiàn)了她的褲子破了，衣服又臟了，連忙去給她補褲子，又給她洗衣服，弄得手忙腳亂的，“你以后再也不要去抓魚了……”一向很兇的爸爸，這會只是低聲地責(zé)怪了她幾句。媽媽在莫小貝很小的時候就病故了，爸爸又當?shù)之攱專量嗔恕！拔乙禳c多學(xué)點本事，將來好幫爸爸的忙。”她告訴自己。

4

周末，爸爸一早就去村口擺修鞋攤。

莫小貝拿出前幾天買回的節(jié)拍器，小心地開動它，然后手指隨著它一左一右地擺動。這東西在學(xué)校的音樂室她見過，一支針在左右擺動，很有趣。

莫小貝開始思考要寫什么歌詞。今天她還得去找王老師學(xué)唱歌呢。

就在莫小貝剛準備出門時，剛睡醒的妹妹驚恐萬分地沖過來一把抱住她，轉(zhuǎn)身把門關(guān)得緊緊的。

“我床底下有壞人。”妹妹害怕極了，她大口喘著氣，身體不停顫抖。緊接著，她又大聲地呼叫：“爸爸快來！抓壞人！”

這時，剛好爸爸回家拿東西。他闖進妹妹的房間，警告床下的“壞人”快點鉆出來。不過一點用也沒有，“壞人”還是一動不動。最后，爸爸鉆到床底，他把手中的掃把砸過去，卻掃出一個穿著爸爸舊衣服的玩具娃娃。

原來，昨晚莫小貝發(fā)現(xiàn)妹妹睡覺時卷著身子，嘴里喊叫著：“壞人，你別過來。我姐姐會收拾你的。”

“妹妹太膽小了！我要以毒攻毒，幫幫她！”莫小貝做了一個假小偷，放在妹妹的床底，明天告訴她，所謂的壞人，只是個破娃娃，不用自己嚇自己……

可是爸爸卻不是這么想，他認為莫小貝在捉弄妹妹。

“你天天早出晚歸，不光偷偷去抓魚賣，還捉弄妹妹，你說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錢是不是去上網(wǎng)？我讓你學(xué)壞，讓你學(xué)壞……”他指著她的額頭，大吼。

“我用自己的勞動賺錢，有什么不對？”她尖叫。

莫小貝的爸爸忽然尖刻地奚落莫小貝：“勞動？要不是我把30元給那位老奶奶，讓她幫你買魚，你現(xiàn)在還在街上丟人現(xiàn)眼呢。真以為自己長本事了！”

“啊……這……”莫小貝蒙了。

爸爸說：“你整天就吱吱歪歪唱歌，能不能多學(xué)點知識……”

爸爸的手掌就要打在她的肩頭，嚇得莫小貝雙手抱住頭。

爸爸渾身像發(fā)燒似的不住地顫抖，但他的巴掌還是沒有落到她的身上。

這時，王老師突然來做家訪，因為莫小貝錯過了約定的時間，沒有去參加歌唱培訓(xùn)。

王老師簡單向爸爸說明了來意。

而爸爸則按照他的理解，把事情的經(jīng)過告訴了王老師。

“小貝，你告訴王老師，你要錢干什么？”

“我就是想要買一個節(jié)拍器。”莫小貝委屈地說。

王老師把莫小貝參加追夢活動的事說了一遍。

爸爸將信將疑地看看莫小貝，又看看王老師，“她是喜歡唱歌，但她能成器嗎？”

王老師誠懇地對莫小貝的爸爸說：“小孩子有夢想是好的，我們要支持！至于能不能成材，目前很難說。”她又對莫小貝說：“以后，遇到問題，要好好跟家長溝通，好嗎？”

莫小貝點點頭。

5

兩個星期后，莫小貝寫了一段名為《微笑的魚》的歌詞，交給了王老師：

換種生活

讓自己變得更快樂

換個身份

讓自己變得更堅強

每種走過

都是一種體驗

我是一條微笑的魚

幻想有一天爸爸能夠理解我

吹一口氣，吐一道光

別管那是一個玩笑還是謊話

我愿騎著幻想到處馳騁。

……

王老師看了，有點意外地看看莫小貝，然后擺動著手指，像是即興為這歌詞找到適合的旋律。

王老師抓起筆，又調(diào)整了一些歌詞，還教莫小貝演唱這首歌的技巧。

半天過去了，一首展現(xiàn)女孩勇于追夢的原創(chuàng)歌曲基本成型。

莫小貝笑著，心里充滿了快樂。

莫小貝訓(xùn)練結(jié)束回到家，爸爸正等著她。爸爸摟著她的肩頭，說：“我要像對大人那樣對你說幾句話，因為你已經(jīng)長大，是一個勇于追求夢想的大人了。”

莫小貝感到非常驚奇。

“我想請你原諒。”

“爸爸！”莫小貝親昵地叫道。

“我錯怪你了。我以為你抓魚賣錢，是要去干什么壞事;我太野蠻了，每次我看見妹妹哭，就主觀地認為你在欺負妹妹。其實，我后來都知道了，你是在幫妹妹。女兒，你能原諒爸爸嗎？”

莫小貝撲到爸爸的懷里，仿佛一條微笑的魚。她感受到過去從未有過的溫暖。

“我聽村委會的人說你要在兒童節(jié)登臺演唱《微笑的魚》，爸爸要去做你的粉絲啊！”爸爸笑著說。

“好呢！”莫小貝快樂地笑了。

她暗自想，明天一定要在歌詞的最后加上一句：“爸爸，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