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燦的白楊落葉

李寶昌

又是一年秋風落葉時。我站在塞北一個城市的馬路旁，看著一排高大的白楊樹上金燦燦的黃葉發呆。幾片落葉從我眼前飄過，一股油然而生的思鄉之情涌上心頭。多少年了，再沒有看見過成片的金燦燦的白楊落葉了，更沒有在鋪滿大地的金色落葉上走一走。鋪滿金色白楊落葉的大地是我對家鄉海拉爾的秋天抹不掉的記憶。

海拉爾是我的第二故鄉。一歲時母親抱著我，跟隨父親從老家遼寧省的一個農村，來到當時只有幾萬人口的草原小城海拉爾。城市規模雖然不大，卻很美麗。一條伊敏河穿城而過，把小城天然地分為河東、河西兩個城區。我家就住在河東，一住就是五十多年。我在那里度過了我的孩提、少年、青年、中年時代，直至臨近退休。

秋天白楊樹的落葉是我對家鄉景物的深刻記憶。每年的八月二十日前后，呼倫貝爾草原由北向南開始泛黃，楊樹也開始有黃葉了。到了九月份，作為城鎮街道上行道樹的主要樹種——白楊，就全部由綠變黃了。一排排掛滿了金黃葉的高大白楊，襯著秋高氣爽的藍天白云，把海拉爾的秋天打扮得分外美麗。一場秋風過后，艷陽高照，碧空如洗，白云朵朵，遍地金黃。燦爛的菊花和尚未凋謝的掃帚梅，抓住最后的機會競相吐露芬芳。走在鋪滿金色白楊落葉的林間小路上或是大街旁的人行道上，人們會感到身心的愉悅和放松，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和對明天的希冀。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海拉爾有大量的白楊樹，或成片或成行地錯落在這座美麗的草原小城之間。我家的屋后就是幾畝高大的白楊樹林。在這片樹林的一年四季里，有我難忘的童年和少年時光。春末夏初，楊樹開始揚花打籽的時候，我和伙伴們就會爬上大樹采摘樹籽。我們摘樹籽可不是為了種樹，而是打鬧嬉戲。秋天，金黃的樹葉掛滿樹枝。金風起時，干透的樹葉最先被吹落。走在林間，踏著黃金般的白楊樹葉，透過仍然掛著大量黃葉的樹枝間隙，看著艷陽的縷縷光芒，仿佛進入了童話世界。樹葉的葉柄是男孩子們的最愛。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樹葉也成了孩子們游戲的玩具。這種游戲被孩子們稱作“干麻將”。玩法就是根據樹葉葉柄韌性的不同，兩個人雙手拿住葉柄，十字相交發力，看誰的結實，誰斷誰輸。為了增強韌性，孩子們常把一捋捋的葉柄放到鞋窠里踩上兩天，再拿出來用。這事我也沒少干。我們還在樹林里捉迷藏，挖蚯蚓，逮螞蚱，撲蝴蝶，折樹枝做“五一”“十一”等節日游行用的旗幟或者花束等。這片白楊樹林是我們孩子的天地，也是那個時代我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上世紀末，我進入了不惑之年，工作發生了變動，調到鄰近海拉爾的一個城市。正所謂職場無四季。由于工作繁忙，感覺不到季節的變換。有一次，我生了重感冒，回到海拉爾家中休息了兩天。一天下午，略感好轉，就獨自信步來到河東人民公園（其實就是苗圃）里散步。時間正值初秋，苗圃里的白楊樹苗已長到了四五米高。菊花伴著秋黃，藍天白云，風和日麗，暖陽陽的日光照在身上，非常愜意。踏著金燦燦的落葉，穿行在樹叢間，頓覺一陣輕松，大腦迅速排空了一切工作壓力和煩惱，感冒也好了一大半。蕩漾在大自然中，呼吸著含有大量負氧離子的清新空氣，我盡情地漫步，盡情地享受。此時，腦海中莫名的閃現出小說《紅樓夢》中的一幕場景。賈寶玉在久病之后再入大觀園，見到衰敗的花草，不由得惋惜之情溢于言表，為錯過了大好時光，辜負了奼紫嫣紅的芬芳而發出了由衷的感嘆。是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是生命的綻放。既要干好工作，也要安排好生活，更不能辜負了上蒼賦予我們的美麗家園。人本來就來自大自然，也離不開大自然，融入大自然是我們人類的本能，我們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找到慰藉，才能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生活在人際圈子里久了，會感到身心疲憊。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就是回歸大自然，放飛自我，和蒼天對話，同草木交流。這樣，奇跡很快就會在你的身上出現。

當我再一次邂逅大面積的白楊樹落葉，并走在鋪滿金燦燦的白楊落葉的路上時，是在國外，時間已進入了新的世紀，我也進入了知天命之年。

在我即將離開呼倫貝爾到省會城市工作之際，有機會隨同自治區的一個考察團來到俄羅斯進行業務考察。在莫斯科一所大學的校園外，我又看到了大面積的白楊樹林。時間正好是金秋十月。踏著金黃色的白楊落葉，竟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仿佛這里我曾經來過。奇怪！我怎么會有這種感覺呢？哦！這是在俄羅斯。我這種感覺一定是來自小時候家里父親的書架上的一本蘇聯反間諜小說，它的名字叫《樹葉落了》。這既是一句接頭暗語，又是書名。由于年齡小，我看不懂書的內容，但是，對書名記憶很深，因為把書名和白楊樹落葉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小時候的海拉爾城里闊葉樹只有白楊樹，所以那時我就認為“樹葉落了”，就是指白楊樹葉落了。因而，小時候對蘇聯朦朧的印象就是鋪滿金燦燦白楊樹落葉的國度。白楊樹落葉讓我在異國他鄉，睹物思鄉，不由得又想起了海拉爾，想起了我的童年與少年時光。人和自然界是有著天然的內在聯系的。一片小小的白楊樹落葉，會勾起我對往日時光的回憶和對家鄉的眷戀，使我仿佛進入了時光隧道，穿越到了童年與少年時代。金燦燦的白楊落葉煥發了我未泯的童心，平添了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之感，更增加了我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

一座青山，一條河流，一座小橋，一間老屋，一片草原，都可以是我們對家鄉的記憶。而金燦燦的白楊落葉是我對家鄉的思念，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底。

責任編輯 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