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意外發生后

楊霏

中圖分類號：A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21）-41-180

我轉身在黑板上板書的片刻，意外發生了。

幾個同學大聲疾呼：老師，亮亮把小睿的牙齒弄傷了。

我立即停止板書，轉過身，只見小睿站在亮亮旁邊，眼淚汪汪地捂著嘴巴。

小睿是一個相當機智、調皮的男孩兒，此刻卻懵懂地看著我。

我向當事人和目擊者調查了解到事情原委。

小睿趁我板書時，離開座位，雙手著地，爬到座位旁邊的過道里，笑嘻嘻地摸了摸前面亮亮同學的腳。而亮亮是我們班最愛動手打人、自我管理能力較差的一個孩子，哪里還禁得起有人主動和他找樂子？正中下懷，于是他也笑嘻嘻地、一腳踩在四肢著地的小睿同學的背上。

小睿被這一腳踩趴倒在地面。就那么巧！門牙磕在地板上，掉了一小塊，掉了小拇指指甲蓋那么一小塊。

我請辦公室同事幫忙看到課堂，帶小睿和亮亮到辦公室，再次仔細看了看小睿門牙的傷勢，并拍了一張照片。打電話給小睿和亮亮的家長。小睿家長問傷得如何，我把照片發給了她。

亮亮的家長沒有在遵義。小睿的父母不一會兒就趕到學校，帶孩子去醫院拍片檢查。

從那天開始，每天我都在電話或微信里和雙方家長溝通，了解牙齒治療的情況和雙方家長各自的想法。雖然小睿第二天就來學校上課，我已經當面向孩子了解了就醫情況。

每天我都觀察和關心小睿牙齒的狀況，讓他不喝冰水，午餐時也提醒他不要咬骨頭。

一個星期后，小睿去醫院補了牙。我又向他的家長詢問醫生診斷結果和后續建議，并向她了解費用的支出和她的訴求。補牙花了六百多元錢，補牙后的一年里，要定期復查。

小睿家長和亮亮家長也多次電話溝通。

補牙后一個星期，又去醫院復查。那次復查后，我約雙方家長來學校座談協商。

在約他們面談之前，我做了思考，雖然兩個孩子已經滿過十歲，學校德育處、大隊部、安穩辦和班主任、任課教師每天都在進行課堂、課間、校內、校外的安全和紀律教育。可他們畢竟只是四年級的孩子。雖然雙方家長沒有提及這件事是在課堂上發生的，老師應該承擔責任，但我自己應該主動提出來承擔責任。

他們可能礙于種種原因，也深知自己的孩子調皮、不守紀律，常常給同學和老師惹麻煩，所以不便明說老師有責任。但畢竟是在我的課堂上發生的。我應該當面給家長道歉，并主動承擔一部分治療費用。

座談開始，我請小睿、亮亮兩個當事人和目擊同學講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

然后傾聽小睿的媽媽闡述了前期治療過程、后續醫囑注意事項及復查的時間、一共大致產生的費用。她的要求是當天一次性解決，不用等一年后復查完再算費用。

事已至此，我們積極支持和協助醫院治療，謹遵醫囑，對小睿及家長表達關心、歉意和安慰外，除了解決治療費用好像也沒有其他什么更好的彌補辦法。

小睿媽媽說孩子的牙齒雖然只掉了一小塊，可始終不是原裝的了，以后啃骨頭咬核桃可能都會有影響，是一輩子的事。

聽她這么說，我立即代入：如果我的孩子的牙齒被同學弄成這樣，雖然孩子們是淘氣、開玩笑弄的，我肯定會講道理不會訛詐，但我也會像小睿媽媽這樣擔心和心疼啊。所以我理解了她說的這些話。

亮亮爸爸說是小睿同學先招惹他家孩子，小睿也有責任，他家孩子也不是故意要弄他，也不是兩個孩子發生矛盾打架，而是圖好玩引起的，現在手頭經濟緊張，拿不出多少錢。我又轉而代入：如果亮亮是我的孩子，明明是同學先開玩笑碰他，他也是開玩笑還了一下，沒料運氣差，就要支付上千塊的錢，我也會覺得“冤”啊！舍不得啊！我也就理解了亮亮爸爸的心情。

我想象假如我是小睿的媽媽，我是亮亮的爸爸，小睿是我的兒子，亮亮是我的兒子，我會是什么感受和心情。

我努力和他們產生共情。

共情是什么？共情又譯作同感、同理心。由人本主義創始人羅杰斯提出。

共情是什么？是理解他人特有的經歷并相應地做出回應的能力。就是設身處地領悟他人所思所感所為，就是站在他人的角度看問題;就是從心底里設身處地地理解別人、關心別人。

共情的核心是理解。

而理解，談何容易？

感同身受，沒有身受，何來感同？

我也為人母，我把小睿和亮亮換成我的兒子時，我一下子理解了小睿媽媽和亮亮爸爸的感受和心情。

我又想假如我是小睿，我是亮亮，遇到這件事會怎樣，我仿佛也理解了兩個孩子的感受和心情。

聽小睿媽媽和亮亮爸爸說完后，我向雙方家長真誠地表達歉意：我沒有教育和管理好孩子，才讓他們發生這樣的意外，我有責任，我一起承擔一部分治療費用。

雙方家長聽我開誠布公地這樣講，馬上異口同聲地說怎么可能讓楊老師出錢。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很調皮，這四年來已經給楊老師增添了不少麻煩。

我之前預想到他們可能不會讓我負責任。

我繼續表明我的觀點：別說是在我的課堂上發生的，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即使不是我的課堂上發生的，是我們班的學生，作為班主任也應該關心，比如我們班的小莎同學和以前我們班的小奇同學（在家受傷休學一年，后來復學讀三年級），你們知道的，在家意外受傷，即使不是學校和老師的責任，學校和老師也應該關心學生。我和校長都去家里、醫院看望了那兩個孩子。如果不是小睿同學學習和生活沒受到大的影響、第二天就來學校上學，我也會去家里或醫院看望他。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我共同承擔費用，雙方家長各自讓步，解決了費用的問題。

后來又把兩個孩子請來，當著雙方家長的面，談自己的看法，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帶來的傷害。兩個孩子本身就是好朋友，事發當天，小亮從醫院回到家，看見爸爸媽媽在生氣，對爸爸媽媽說其實不完全是亮亮的錯，是自己趁老師在黑板上寫字時下座位，先摸亮亮的腳，亮亮也是開玩笑，并不是故意要傷害他，讓爸爸媽媽不要怪亮亮和老師。

聽小睿媽媽這樣講，我們幾個大人內心還挺欣慰和感動。

小睿媽媽和亮亮爸爸無論如何不要我承擔費用。我心里很過意不去，雖然家長和學生理解、包容、原諒了我的過失。

后來，我問小睿喜歡《哈利波特》嗎，看過《哈利波特》那套書嗎。他說喜歡，他家里有那套書。

于是我給小睿買了一套學生版的四大名著，他特別愛看書。

給亮亮買了一本《了不起的狐貍爸爸》和《名人傳》，他不愛看書，特別好動，還喜歡動手打人，我希望他從《名人傳》里看到各種優秀的人的童年、青少年是怎樣生活和學習的。

兩個孩子收到我送的書，開心極了，眼睛里閃著光。

看著他們純真的模樣，看到他們眼里的光，我也跟著輕松快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