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靜
(成都大學師范學院,四川 成都 610106)
漢學家從20世紀90年代起嘗試使用現代敘述學理論對老舍的傳統寫實小說進行創造性研究,突破之前社會分析、文化批評、接受學研究的領域,為老舍現實主義重估這個熱點命題貢獻了新思路。
陳國球英文論文《故事的分子結構:老舍〈駱駝祥子〉與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1)Chan K.K.Leonard ,“Molecular Story Structures:Lao She’s Rickshaw and F.Scott Fitzgerald’s The Great Gatesby”,Style,1991,pp.240-250.,用敘述模型理論(已被證實在分析虛構故事結構時卓有成效)平行比較兩篇寫實小說。論者采用多爾澤爾“虛構語義學模式被看作可以被各種形式結構表達的外延語義因素”及原子故事(單一模型生成的故事)、分子故事(幾個原子故事組成的復合故事)的語義學思路。他比較四種敘述模型——真性1(alethic)、道義2(deontic)、價值3(axiological)、認識4(epistemic),并論證其在生產故事時約束力和推動力的等級差別。模型制約行為的強弱、動靜各異。模型1相對靜止、約束力強,指向一些在超自然界可能的行為;模型4施動者的認識、無知和信念促使產生行為的力量則較弱;模型2清晰或含蓄地闡明行動規范,對行動施以積極性的獎懲;模型3對推動故事情節最活躍,以價值的有無判定為其他模型提供驅動力。其他模型都包括價值模型。模型2和3對結構和情節推動起著相對活躍的作用。他聚焦故事分子結構,通過剝離出最小意義單位(原子故事)來生成新的敘述模式。論者使用的理論框架和所有概念工具來自多爾澤爾的語義學,技術剖析與主旨解讀緊密結合,比較就在這兩個層面進行有效展開?!恶橊勏樽印泛汀读瞬黄鸬纳w茨比》結構線被概括為“缺乏——獲得——擁有”(原子故事),代表青春夢的追求過程;區別在追求物質(洋車)或者情感(愛)。敘述者尼克則受到認識模型支配,敘述時間和事件時間不一致,受限的敘述模式建構了一個神話與現實交織的迷離世界。以價值模型為主,認識模型為輔。以祥子買車丟車的三次循環構成價值模型骨架,認識模型疊加于其上形成意義。由蓋茨比完成價值線索(推動情節),尼克完成認識線索(生成意義),兩個原子故事交織形成深層結構。認識模型被價值模型推動著發生改變,加強意義,合力推進故事走向高潮。蓋茨比追求的不是金錢而是愛情。起初蓋茨比是認識擁有者,而尼克、湯姆等是追求者;在價值層面蓋茨比是追求者而湯姆是擁有者。這種秩序隨著敘述時間推移而反轉。尼克的敘述整合所有原子故事。敘述者與蓋茨比的價值求索匯集在一起,完成認識和價值模型合作。
這使人聯想到,尼克這個事件敘述者的設置比老舍的第三人稱敘述要高明:從夢幻的不可靠敘述到超越性的上帝視角,作者引導隱含讀者體驗認識過程的一波三折,加強了小說的戲劇色彩和哲學意味。論者偏偏選取了兩篇20世紀初期的傳統寫實小說作為研究對象,表現出以西方理論闡發中國小說、以新理論闡發舊小說的勇氣。整個論證過程細致、清晰,有理有據,在技術層面完成了嶄新的意義建構;盡力避免重技術工具輕意義解讀的敘述學偏頗。為傳統寫實小說而非典型的虛構文學闡釋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范式。然而,在跨文化、跨學科的平行研究中,多爾澤爾語義學的適用性如何?兩篇內涵類似、容量不同的小說如何在結構分析的層面進行對話?分子結構分析能否將兩部作品在整體上進行異同界定?遺憾的是,分子故事的結構分析對小說整體意義的衍生提供的幫助十分有限。
Jingyu Gu《動蕩世界中的個人命運——老舍兩部小說的聲音和視角》運用敘述學的聚焦及對話理論闡釋《駱駝祥子》和《四世同堂》,比陳國球的實驗性短文有新突破。英語世界對《駱駝祥子》主題研究存在兩種主流路向:社會環境決定論(劉紹銘、王德威、Rujie Wang等)和性格決定論(簡·詹姆斯等)。Jingyu Gu在《〈駱駝祥子〉——自然主義環境對抗個人失敗》一章(2)Jingyu Gu,“Individual Destinies in A Turbulent World:Voice and Vision in Two of Lao She’s Novels”,Thesis (Ph.D.)--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p.34.論證時推斷:應綜合兩者探究老舍對崩壞社會中個人生命承擔的反思。
論者采用故事敘述簡表分列出需要考察的敘述要素:24章的敘述行為、人物行為,以追蹤情節、敘述和人物的互動關系。論者統計主次人物的出現頻率:祥子是唯一每章出現的,虎妞11章有事件,曹先生7章,小福子5章,其余小人物不超過3章。從宏觀結構來看,祥子故事、稱呼、道德狀況都可分為三階段:一流洋車夫→一般車夫→完全毀滅;“祥子”→“駱駝祥子”→“駱駝”;人→半人→動物。小說結構好比松樹,祥子是樹干,次要人物是樹枝(負責引發更多行動和事件)。敘述要素表是有缺陷的,但它用大量分類提取和匯總工作,走出了從質性分析到量化分析的第一步。在之前社會批判主題研究的基礎上,Jingyu Gu側重解讀自然主義意義層面的人性弱點主題。

《駱駝祥子》部分故事敘述表
敘述角度問題實際上是一個敘述者自我限制的問題。圍繞視角層面的問題有:誰在看?他在多大范圍內看到了什么?一個特定觀察者一般看到哪種事物?這種視角在故事進程中持續多久?“聚焦就是視覺與被‘看見’、被感知的東西之間的關系”。(3)米克·巴爾:《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譚君強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7頁。Jingyu Gu從靜態和動態角度觀照《駱駝祥子》的聚焦類型,并以此界定敘述者身份。動態事件序列主要指向社會批判,而靜態事件序列則引發性格批判。靜態角度著眼于挑選出動態人物的一個聚焦類型,動態角度則描畫出不同聚焦的一條軌跡或輪廓。這兩種角度將分別呈現、彌補人物敘述者祥子內視角的局限。最高層次聚焦者就是敘述者;各種聚焦形式形成視角上由近到遠或由意識中心到邊緣的的分層結構。敘述者的全知全能與主聚焦者的有限敘述構成對稱的合抱結構。米克·巴爾《敘述學》和里蒙·凱南《敘事虛構作品》都提到敘述者層次問題,第一層次聚焦者指的就是全知全能敘述者。論者認為分層比僅僅討論特定人物的限制性和非限制性視角的傳統路數更有效,并逐層分析各聚焦者之間的關系。以第二章為例,解釋“內化”和“外化”這兩種敘述策略的功效。開頭將北平車夫分為四類預設了祥子的發展路數,繼承且突破了傳統小說“伏筆”技巧。結尾全景敘述使讀者仿佛在穿過主體長而幽深的隧道來到明亮的太陽下,運用狂歡節式敘述表達出北平及北平人生活的多彩、強健和瑣碎、冷酷。前期敘述者評論同主聚焦者聚焦區域有重合處,隨故事發展二者漸行漸遠,敘述聲音由同情支持祥子轉向諷刺其墮落。論者從不同角度看待夏志清抱怨敘述聲音前后不一致問題,認為頭尾的敘述反差恰恰體現出敘述技巧。
論者分別解讀聚焦者和中等、次要聚焦者的功能及其作用點。各層次聚焦劃分標準是使用內聚焦的權限。祥子是第二層次主聚焦者,中等聚焦者(曹先生、虎妞、劉四爺、二強子和小福子)在有限視野內使用直接引語和敘述聚焦,次要聚焦者(年輕光頭車夫、楊太太、高媽、孫偵探、夏太太)只能聚焦外部事物。祥子獨白式敘述功能(虎妞有時也具備類似功能)有:直接聚焦外環境并作出心理反可以聚焦自己至他人內心聲音。下面譯文將主聚焦者敘述變為了第三人稱敘述,傳達效果明顯不同:
Starving in the city would be dearer than going back to the country.Here were things to look at,to listen to.Everywhere was color and light,everywhere was sound and noise.As long as I was working,there would be countless money and inexhaustible thousands of good things.
而原文是“這座城給了他一切,就是在這里餓著也比鄉下可愛,這里有的看,有的聽,到處是光色,到處是聲音;自己只要賣力氣,這里還有數不清的錢,吃不盡穿不完的萬樣好東西”(4)老舍:《駱駝祥子》,《老舍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第31頁。的人物聚焦。論者(5)Jingyu Gu,“Individual Destinies in A Turbulent World:Voice and Vision in Two of Lao She’s Novels”,Thesis (Ph.D.)--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p.65.以此例來表明語言對敘述效果產生的重要作用,這個中英譯本的對照為譯介過程中產生的誤譯乃至是誤讀現象找到了范例。祥子敘述而不是第三人稱敘述的意義在于傳達出更豐富的人物內心感情,并強化了祥子性格中愚昧、好奇的特征。這是敘述學才能發現的問題。祥子聚焦高媽“所以每逢遇上她,他會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他是佩服她的話,她也就覺到點得意,即使沒有工夫,也得扯上幾句”和虎妞“第二,更使他難堪的,是他琢磨出點意思來:她不許他去拉車,而每天好菜好飯的養著他,正好象養肥了牛好往外擠牛奶!”(6)老舍:《駱駝祥子》,《老舍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第63頁、第135頁。的例子很難被英文文法理解,因為同句話主語卻暗地產生更換。論者沒能繼續論證:老舍自覺通過“跳角”展現祥子思考時內心的掙扎。論者認為聚焦者分層體現各類人物重要性等級,但惡人們被賦予極度限制聚焦甚至零聚焦,比如開頭奪走祥子第一輛洋車的大兵,這一判斷過于簡單。老舍的確多從外部視角、他人視角塑造惡人,但也有多處跳角。所謂“跳角”就是指視角越界。在第三人稱加人物視角敘述的小說中,經常會出現有目的、有安排的跳出主聚焦人物視角。跳角理論還可以更好解釋為何虎妞甚至劉四爺有時會充當內聚焦者,因為單純的祥子視角無法進入別人更復雜的內心世界。劉四爺過生日和虎妞的別扭、吵鬧都是通過他們二人的視角來寫的,因為他們的心理動機是推動情節進一步發展的關鍵點,必須交代清楚。虎妞追祥子的行為是通過祥子的眼光來敘述和判斷的,但敘述時常混著敘述者更靈動的語言。老舍的這種敘述策略既有效塑造了祥子的木訥、蒙昧,也產生了適時超越文本的畫外音。老舍敘述語言的雜糅性為英文翻譯帶來實質的困難,這恰恰考驗譯者對作者敘述技巧和意圖的準確把握。
敘述視角設置對人物塑造、情節發展、主旨傳達和讀者接受都是舉足輕重的一環。Jingyu Gu以第二章為例,解釋“內化”和“外化”這兩種敘述策略的功效。主聚焦者內化策略的渲染作用很明顯。事件是祥子被抓洋車被大兵搶走以其逃生。如果考慮到敘述技巧,就不能簡單解讀為對社會現實的批判。行動不是重頭戲,反而是祥子對謠言所聞所感以及決定拉車出城的心理歷程占大部分篇幅。祥子看到身上破爛、惡臭的軍服,傍晚軍營中士兵,及其牽駱駝逃跑時的夜景,混合著所有對過去體面生活的回憶及各種情緒(不安、不滿、委屈、算計)。內聚焦的心理描寫延長了敘述時間,縮短了行動時間;反諷的開頭以祥子積極樂觀與擁有新車后的美好感受暗示祥子的愚蠢。同時年輕光頭、軍隊里所有的兵們被“外化”了,不具個性甚至沒被分配任何視角,在敘述中幾乎沒和主角發生密切關系。說明敘述者此刻重心不在暴露社會問題。例二是主角被誘惑(被虎妞和夏太太)的場景描寫。內聚焦者祥子對這兩段事后感受都是邪惡,而當時感受卻截然不同,這就引導讀者產生不同的理解。對虎妞是刻意丑化并產生征服的感覺,對夏太太則是享受并刻意凈化;而誘惑者因為外化處理被拉開了距離。祥子對聚焦對象的心理變化和道德反應像過山車一般地被表現出來,生動而真實,勾勒出他道德墮落、自欺欺人的心理歷程。
這里提到的一點很有價值,作者如何通過調整聚焦者內化心理來引導讀者進入不同的語境,理解不同的意旨,獲得不同的審美體驗。電影《星球大戰》在父親怕外星人發現而殺掉瘋狂主人時使用小女孩視角(躲起來唱搖籃曲),就是為躲開由主聚焦者父親視角可能帶來的血腥敘述而采取的委婉策略??梢姅⑹鼋^不僅僅是形式,更關乎意義。值得商榷的是,和虎妞的過程已經被老舍刪掉了。論者所謂虎妞的心理和姿態沒有被清晰敘述也就值得懷疑。按照老舍對虎妞這個人物的重視度,原本應該有相關刻畫,能更生動支撐起這個人物,所以夏太太怎能與虎妞相提并論?虎妞和祥子的心理應該是二者博弈的一場重頭戲,可惜被刪后讀者只能從婚后爭吵中窺見兩人關系的冰山一角。論者總結祥子聚焦推動情節發展的功能為“連接”和“引導”,意義功能為諷刺并突出其內心孤獨感。情節上形成結構關聯,主題上引出其他人物視角。有意識“連接”例子有:丟失首輛洋車前祥子聚焦謠言散布與其他車夫反應而采取行動,祥子聚焦“人和廠”及劉家人情況,祥子聚焦引出高媽及其對賺錢、攢錢的建議。無意識“連接”例子有:祥子無意中發現孫偵探跟蹤曹先生而將二人聯結起來。祥子而非孫偵探視角符合隱秘跟蹤心態,也伏筆后面孫偵探掠奪祥子錢的偶然性。“連接”功能實質是每一步情節都先由主聚焦者看到,使情節一致、結構緊湊,也利于不著痕跡融合敘述者和主聚焦者視角。所有人物、事件在主題層面同時也在主角視角層面緊密聯系在一起。其次是對主角的無意識預見和愚蠢的諷刺。丟第一輛車、被搶錢都體現出對災難的預感但又沒有避開,盲目自信而判斷力有限、曾經樂觀而又自甘墮落是其性格缺陷。聚焦突出祥子內心的疏離感。祥子和次要聚焦者身上存在認識悖論。祥子聚焦局限性很大,經常莽撞無知。相反光頭青年、孫偵探、夏太太等人說服他,敲詐他,引誘他;造成祥子內心類似“他不回頭,低著頭飛跑,心里說:‘我要不是為買車,決不能這么不要臉!’他好像是用這句話求大家的原諒,可是不肯對大家這么直說”(7)老舍:《駱駝祥子》,《老舍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第39頁。的孤獨感的是他智力、見識的缺陷和生活空間、人際關系的局限。同時,主聚焦者視角多少破壞了讀者對祥子的同情感,尤其是這些缺陷被置于生死攸關而被夸張表現的事件中。這論述使人聯想到格林小說《問題的核心》再版時加入主人公斯考比太太與其朋友威爾森會面時以威爾森為主聚焦者的場景(初稿刪去因為會打斷斯考比主聚焦),以打破初版時讀者對主人公斯考比的單方面同情,補救作者原意圖落空的大錯。這兩個例子從正反面證明敘述技巧對小說意義的致命影響。
論者看到了老舍聚焦策略的精巧措置,分析它對結構、人物、情節線和深層意義呈波浪發展的推動作用。但漢學家沒有辨明的一點是,敘述者(尤其是未刪改版)對所有聚焦人物給予了充分理解和批判,而不是表面呈現的聲音變化?!恶橊勏樽印泛汀栋ɡ蛉恕窋⑹鲆鈭D一致:將一切人物置于被審視、被批判的眼光下。這就是老舍看人、看事的態度,永遠是好的壞的、光明的陰暗的摻和著看,摻雜著表現,揭示社會轉型期人性的矛盾。老舍是現代作家中較早進行語言實驗的一位,《駱駝祥子》可見一斑。Jingyu Gu不僅在微觀層面對做了細致剖析,而且明確研究的歸宿仍是文本要告訴讀者的內容。立場很正確:文學研究應以文本為中心,而不是以作品詮釋理論。論者聚焦策略分析基礎上得出結論:《駱駝祥子》的主題設置不僅有社會批判,更多是對人性的復雜表現。
《四世同堂》是老舍抗戰時期最雄心壯志的一部長篇小說,起點決定了它在主題上的多元性。英語世界對《四世同堂》的主題歷來有所爭議:Yan Yan對愛國主義和傳統“禮”文化表現進行發掘(8)Yan Yan,“Chinese Traditional Propriety (li) Thought in Lao She’s “Four Generations Under OneRoof”,Thesis (Ph.D.)-- Ann Arbor,Mich:UMI,2005,p.21.;沃哈考察“孝”與愛國主義之間矛盾張力,老舍革命態度以及對戰爭、北京文明文化關系的反思(9)Ranbir Vohra,Lao She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Harvard:Harvard Univ.,1974,pp.140-147.;王德威認為這部幾乎囊括所有前期小說母題和主題的史詩級作品標志著老舍小說創作的巔峰,但同前幾位一樣認為因戰時文學的二元對立思維及政治宣傳性損害了應有格局。(10)Wang David Der-Wei ,Fictional Realism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Mao Dun,Lao She,Shen Congwen,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2,p.185.針對這些爭論,Jingyu Gu從敘述學的形式研究切入,展開對小說多元主題研究的批判。
論者先細細列出一個故事表(11)Jingyu Gu,“Individual Destinies in A Turbulent World:Voice and Vision in Two of Lao She’s Novels”,Thesis (Ph.D.)--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pp.241-267.,按視角分成“敘述者”“瑞宣”“祁家”“錢家”“冠家”“其他人物”六縱欄,橫欄內容是100章行動和事件概要。在此基礎上,分結構共時特征、主題社群、價值觀對話、祁瑞宣聲音功能等幾個專題逐層分析。首先,小說以獨特的群像描繪結構故事?!端氖劳谩繁憩F人物的方式比較特殊。不包含像祥子這樣的中心人物敘述者及一個故事眾人配合的中心動作。卻有一個人物(祁瑞宣)的外視角和思想最接近地反映出權威敘述者觀點。對眾多人物在質和量上的“平均主義”呈現,以及不同故事線索產生了巴赫金所說的“眾聲喧嘩”。
第一,論者關注小說敘述的眾多非人物、非行動層面。與人物或行動無關的敘述展現真實的建筑、景色、季節、節日和習俗。城市景觀經常被大段描繪,以強調這個群體的身份認同。它庇護“好人”同時也庇護“壞人”。第二,小說缺少中心行動聚焦或中心敘述人物,中心行動或敘述人物缺乏前后連貫性,形成數條不同的故事線并在宏觀層次上彼此獨立。根據敘述長度和深度的不同,對人物和行動的敘述有所不同。祁家和瑞宣得到比其他家庭和人物更多、更深層的敘述和表現。但其故事線都不像《駱駝祥子》中的祥子占據故事主導地位,行動都不要求其他人物行動附和。之前多數現代文學作品里這種行動或人物的中心品格都得到清晰呈現;而缺少中心人物或行動則會使故事的整體把握產生困難。論者證明這部小說結構原則的特殊性呼喚一種特殊的分析方法:祁瑞宣可以適度承擔“中心”感知功能,集中反映自己和其他人物的所思、所為。
第三,人物敘述呈現“量”的“平均主義”。“平均主義”指一種公正無偏的敘述呈現,它影響敘述的“量”和“質”?!傲俊敝副环峙浣o人物故事線索的敘述空間;“質”主要針對聚焦模式的應用而言。(12)Jingyu Gu,“Individual Destinies in A Turbulent World:Voice and Vision in Two of Lao She’s Novels”,Thesis (Ph.D.)--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p.132.幾個家庭故事線的措置是“平均主義”的,至少有八個家庭的故事著力均衡:祁家、錢家、管家、李家、孫家、馬/程家和丁家。每章基本是多個事件線并行,或一個協同事件牽涉多個人物。大量人物和事件可以同時囊括在對一個事件的敘述中。第四,人物敘述呈現“質”的“平均主義”;主次人物都被賦予外聚焦和內聚焦的能力;由此為每個人物增添了深度。敘述者有進入任何人物內心的能力,對包括幾乎沒有個體行動的人物進行心理敘述;有時敘述者話語與人物的直接引語混在一起。論者因此發現了《四世同堂》的獨特敘述風格。第五,論者認為小說中沒有哪個人物隨著情節發展發生了實質性的思想、性格改變,只有心理和思想方面的微小發展。因此沒有制造出相應的懸疑感和期待感。在性格呈現上體現為更多共時性而非歷時性的特質。第六,關于祁瑞宣的意識中心聚焦。《四世同堂》質敘述和量敘述的差異存在于多重故事線索中?!傲俊边@里指向每章單條故事線的“敘事時間”,“質”則指向單條故事線的主題意義。由此分別考察重要人物祁老太爺、瑞宣、瑞豐、瑞全、錢默吟、大赤包、冠曉荷、李四爺等的差異及這個群體與其他人物的差異。祁瑞宣的功能是成為一個意識中心,占據實質性的敘述空間:沒有貫穿整部小說的的整合行動,但他能反映一切,最接近作者的聲音。其敘述以沉思為主:是離家并參加抗日運動還是繼續留下來支撐四世同堂的家族。分析有助于解開這個復雜的深層意義,進而有助于揭開老舍主題設置的結構原則與意圖。
總之,《四世同堂》的共時特征不同于《駱駝祥子》輻輳結構;在瑞宣這個中心人物之外,有多個次要人物(與主要人物關系松散)及其故事自行發展,造成巴赫金所說“眾聲喧嘩”;其發聲環境(真實的季節、景色、建筑、節日習俗等)也被充分重視。論者告訴之前的研究者,在劃分三大家族的基礎上觀察是粗疏的,需要細分到個人。敘述聲音和聚焦的相對公平意味著敘述者以一絲不茍的態度宣示:小說要提供一個集體群像,而不僅是對幾個人的近距離特寫。小說采用了共時性結構,可能使習慣了以人物或行動為一個中心或者有清晰歷史性發展故事的讀者感到不吸引人、不合口味,但這個結構有效服務于刻畫群像。論者在“捉中心”時經過了詳細論證,有定性也有定量分析統計;在無中心的敘述中捉出一個類“中心”作為定位點,以便展開位移式分析。意義生成中,如果能指滑動,所指更會發生漂移。整部小說以瑞宣和祁家為基點,向外發散開去;最后也能由這個敘述核心全部收攏回來,次要人物各有故事但多少都與核心保持直接或間接共時性聯系。就如后面《茶館》,老舍自有一套穩定核心人物(歷時性固定)的手段以駕馭涉及成千上百人物的場面。因為小說有一百章,字數百萬,能耐心看完者少,能用一張表把每章主要動作情節、敘述聲音羅列出來的更少,論者是少數且較早在將小說要素細化方面做出獨特貢獻的學者。由共時性結構總結出敘述聲音和聚焦的相對公平意味著小說重群像塑造而非個別少數人物特寫,重共時描繪而非重情節發展;由此得出成也蕭何敗蕭何的結論,即吸引一批喜歡共時群像描繪的讀者同時也會失去一批喜歡由精彩故事情節和復雜人設中獲得另一種閱讀體驗的讀者。
在群像敘述分析之后,論者進入對“社群”主題(淪陷區某社群的日常生活史)的策略探究。由結構分析可以看到小說由數條各自獨立的故事線構成;而從主題層面看,主題內容則是社群,具體說是淪陷區一個社群日常生活的編年史。這個界定有助于承認透過敘述內容和結構內容有一個語境存在。老舍的敘述策略有效突出了社群的地理特征及其決定性作用。社群的地理環境小羊圈胡同被敘述成一個主要人格。它既是一個地理“參數”,又成為一種決定力量,被賦予社會文化意蘊和敘述功能。社群的外部條件、居民生活狀況、習俗、價值體系及其共同命運是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城市社會的真實反映。這種瑣細的“協調行為”和事件描述占66章,構成了敘述世界的巨大空間。(13)Jingyu Gu,“Individual Destinies in A Turbulent World:Voice and Vision in Two of Lao She’s Novels”,Thesis (Ph.D.)--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p.143.小羊圈胡同起到的敘述作用不亞于核心人物祁瑞宣。
國內外研究者多聚焦小羊圈胡同的外部條件、居民生活狀態、習俗、價值體系等風物人情,老舍把這個熟悉之地描繪得很出色。他常常聚焦的地方就是北京的山河湖泊、胡同茶館,說是地方也是動作,也是事件,這些生活瑣事而非重大戰爭或歷史事件構成他小說的全部內容。小羊圈胡同主要發生著家庭瑣事、鄰里市井故事,形成一個即狹窄又廣闊的敘述空間。所有故事都不是上綱上線、枯燥乏味的,而是生機勃勃有人間煙火氣的。同時,小羊圈胡同在抗戰時期的特殊社會性質被強調,折射出民族災難時期老北平、老北平人甚至中華民族命運、精神和文化正在遭受的考驗和抉擇。五千年文明的首都是否只能產生因循茍且的家伙,而不能產生壯懷激烈的好漢?老舍將這沉重的命題通過小市民的日常生活和人生選擇表現出來。小說舍棄了《火葬》表明失敗的戰爭或淪陷場面描寫,沉淀了老舍慣有的幽默而變為輕微諷刺、沉思那些小聰明、自滿、傷痛、善惡及與永恒的對決等,在有限敘述空間內展示了跨越時空的人性深度和心靈戰栗、掙扎圖景。不論是Jingyu Gu推測老舍借鑒《紅樓夢》結構,還是諸如老舍與《神曲》或者《人間喜劇》類似的觀點,都不無道理。雖然比不上《戰爭與和平》的波瀾壯闊、氣勢恢宏,但足可見小說包羅萬象、展現傳統大家族戰時興衰史的“史詩”品格。它與同類世界名著的相似點是都塑造了一個上下求索、叩問生命意義的痛苦主人公。《四世同堂》會因為缺少一條吸引人的、一貫到底的故事主線而黯淡嗎?答案是否定的。論者無法用單一敘述學理論來論斷小說的好壞。
為此,Jingyu Gu又借來巴赫金“對話”理論論證除了敘述情節主線之外小說的另一條靈魂主線:社群共同的文化和價值體系(14)Jingyu Gu,“Individual Destinies in A Turbulent World:Voice and Vision in Two of Lao She’s Novels”,Thesis (Ph.D.)--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p.163.;是它將共時空間的瑣細和漂移事件統攝在一起。首先,價值觀被看作遺傳性質的眾多語言代碼,多聲部對話體現老舍對傳統文化進行整體審視,并反思中華文化復興的途徑。其中,“北平人”是小說整體性代碼,代表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北平、北方甚至全國市民的特殊歷史與文化記憶。多數社群居民自覺遵守各種代碼以獲得身份認同。論者使用熱奈特“敘述頻率”(Frequency)分析老舍敘述的輕重和多聲部對話過程,揭示不同價值觀念的碰撞和沖突。如第一章祁老太爺憶舊的敘述幾乎句句有重復短語。其次,論者離析北平整體價值觀下的幾個價值代碼。幾個傳統價值代碼被辯證性地強調:“顧家”“愛和平”“講規矩禮數”“愛閑,愛花、愛美”“敷衍了事”“忍”。論者應該聯系老舍其他作品類似人物,如《二馬》馬老太爺和《茶館》王利發,這都是見人作揖、禮數周全的國人代表。盡管有可親可愛之處,老舍塑造的一系列“他們”都是愛里帶著恨的。因為它破壞了中國人的骨氣和硬氣,它的不加辨別是一種腐朽和表面文章。在被侵略者侵犯國土的危急時刻,在生死存亡的關頭,繁冗禮數和愛和平的綿羊性格只會產生消極后果。面子已經沒有、里子也快丟失的時候還在想“別管天下怎么亂,咱們北平人絕不能忘了禮節!”(15)老舍:《四世同堂》,《老舍全集》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第 62 頁。這類祖訓。冠曉荷發現自己的規矩禮數比不上大赤包、李空山、藍東陽等人粗俗無恥的手段晉升快;以為把門頂起來就可以天下大吉的息事寧人做法是傳統家庭慣有的;除去幾個抗日的,基本都對日本人管轄采取敷衍但又不敢反抗態度,就像馬寡婦深信“日本人厲害呀,架不住咱們能忍啊!”(16)老舍:《四世同堂》,《老舍全集》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第 144 頁。老舍譏諷李四爺“他是地道的中國人,仿佛已經活了幾千年或幾萬年,而還要再活幾千年或幾萬年。他永遠吃苦,有時候也作奴隸。忍耐是他最高的智慧,和平是他最有用的武器。他很少批評什么,選擇什么,而又無時不在默默的批評,默默的選擇。他可以喪掉生命,而永遠不放手那點遠處的光”。(17)老舍:《四世同堂》,《老舍全集》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第 539-540頁。幾個代碼實質就是幾種代表性的價值觀,論者將其放進敘述語言學框架內,專門使用了術語。這部分代碼分析表面新穎,內在并不新鮮,對北平人價值觀及性格的總結甚至不如國內這方面研究全面。
針對夏志清等對小說黑白對立道德分野拉低小說主題層次的觀點,Jingyu Gu以更微觀的“對話”分析發起反駁?!皩υ挕笔羌嫒菪缘膿P棄概念,它的價值不在對抗,而是匯聚支流而生成新的意義。首先,按是否與日本人合作將市民分作兩個陣營不合理,因為忽視了他們生活在同一套力量更大的傳統價值體系這個客觀事實。其次,簡單二分只能抹殺諸多老舍著意營造的家庭和人格個性特征。如果要二分,論者建議先分為遵守或漠視公共價值兩個觀念陣營,解讀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意義。然后篩選出表現模棱兩可者(如白巡長、陳野求和金三爺)作有辨別的審視。意即根據小羊圈居民遵循或背離共同價值觀程度不同再逐層細分。有些人專注于“顧家庭”而忽略其他代碼,另些人則執行上述基本價值觀代碼,還有人游走于二者邊緣。由此可將兩支擴展為三支或更多支,分別以錢家、冠家和祁家等為代表。祁家是整個小羊圈胡同價值觀集中縮影,錢家與冠家是對立關系,瑞全抗日、瑞豐親日,多數人則是中庸派。對話的意義在于分別代表不同價值觀的三個家庭也共享許多價值代碼。敘述者在對話中展示各家庭價值代碼同時,以主聚焦人物瑞宣的壓倒性敘述引導對話。
Jingyu Gu認為哈姆雷特式的瑞宣折射出老舍內心矛盾與軟弱(王德威)的觀點浮于表面(18)Jingyu Gu,“Individual Destinies in A Turbulent World:Voice and Vision in Two of Lao She’s Novels”,Thesis (Ph.D.)--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p.184.,沒能將人物處境、精神困境與敘述主題設置緊密聯系。瑞宣雖然軟弱和延宕,但他的思想、話語和行動影響到許多其他人物,具有紐帶作用。對祁瑞宣來說,未決的問題不是是否抗日,而是道德選擇——“忠”“孝”難兩全。王德威認為瑞宣問題(19)Wang David Der-Wei,“Verisimilitude in Realist Narrative:Mao Tun’s and Lao She’s Early Novels”,Thesis(Ph.D.)--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1982,p.189.應該在小說開始前就被解決;Jingyu Gu卻認為這問題根本沒法解決:瑞宣受過良好教育的思想與體貼周到的人格之間的沖突是無法調和的,甚至是刻意設置的。瑞宣的聲音延伸得比意識更遠,聯結“三分”(祁、錢、冠)的價值模式,使其產生不同層次的對話與價值碰撞。對話從不同側面支撐起敘述者立場的信息獲取和意圖理解。三人都熱愛傳統文化并善于欣賞生活藝術,冠曉荷和錢默吟都不顧一切追隨信奉之生活,而祁瑞宣恰好相反地抑制世俗情感需要來成全他人。冠、錢不顧一切的熱情聲音與祁深思熟慮的深沉聲音對照的目的是:在極端思想和行為兩極的中間尋找一個平衡點。三家聲音形成和聲共同發表更高層次的批判。瑞宣從以自己是北京市民為榮發展到目睹同胞對待侵略沉默、自我滿足的厭惡之情和改革的迫切愿望,侵略使慢性病來了一個急性發作。
論者認識到老舍思想中庸的成分,但沒能跳脫單一的話語場。老舍清醒的明證就在于此,他通過小說表達了許多這方面的想法。比如青年就應該好好學習,成為有實力的棟梁以剛健的姿態報效祖國。老舍一直在呼吁中國式英雄,也一直在思索那是什么樣的英雄。如同早期小說中所表達,中國需要的英雄不是哈姆雷特式思想大于行動的零余者,不是以暴力抗惡的沖動學生,不是拜倫式的個人摩羅。錢仲石個人的壯舉、錢默吟的講講標語、道理都不是中國真正依靠的力量。他將所有思考的類型化成了一支浩蕩人物大軍,盡管沒有明確英雄的模樣,但偽英雄的樣貌算是齊全了。托爾斯泰說過,俄羅斯和中國一樣都有一個特殊性,不能全然用西方主義的那一套來解決現實問題。老舍和他一樣想要在個人與集體的兩個極端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適合我們自己民族人格發展的平衡點。老舍通過戰時生活批判北平文化,又處處體現對傳統文化力量的確信,戰爭同時也是本土文化的災難性試煉;更突破一國界限體現出國際人道主義關懷,對全人類戰爭處境甚至基本生存處境的思考。老舍對過往文化的總結性分層批判和魯迅的國民性批判一脈相承,意義重大,任重道遠。在并非全然清晰的敘述層面,個人選擇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善既惡,這中間總被描繪出一個明里暗里博弈的過程。如果全面翻動價值體系下隱藏的各種代碼而不是簡單判斷是否抗日,評價中簡單的二分法就會被更審慎的考量取代。
漢學家對老舍長篇小說的敘述學分析以《駱駝祥子》和《四世同堂》最為突出。陳國球通過分析兩種原子故事構成一個分子故事,運用自然科學家的解剖刀進行小說敘述要素(最小意義單元)的剝離和重新整合,竟驗證了兩個跨文化文本從形式到意義的可比性。Jingyu Gu第一次嘗試將熱奈特(Gerard Genette)、米克·巴爾(Mieke Bal)等的敘述“聚焦”理論以及巴赫金的“對話”理論應用于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應用于老舍抗戰前后最出色的兩個長篇小說(《駱駝祥子》《四世同堂》)的解讀。研究它們的敘述視角、聲音、聚焦及對話策略,由此實現對之前主題研究成果的突破。對《駱駝祥子》,論者重點放在研究敘述的聚焦策略、敘述視角。以此組合了社會環境決定論和性格決定論的主題研究,進行多元闡釋:老舍對《駱駝祥子》組合了社會文化批判、對人性本身的挖掘和表現等多重主題;在進行語言實驗的同時重視以意義層次區分技術手段,較早實現了中西小說技巧的有效融合。對《四世同堂》,論者重點使用巴赫金的“對話”理論,以聚焦理論為切入點:將敘述和外在動作放在一起勾勒出小說由不同代碼組成的價值體系,展示敘述者、主聚焦者祁瑞宣及各層次聚焦者敘述聲音的對照及對話。除了外在動作,沉思式的個人敘述構成一個前后連貫的小說主體部分。主要關注瑞宣聚焦者內視角和中心反射或沉思意識中的“對話”,以此處理高層次的道德命題:民族災難之際的個人命運和集體命運。就像專門發掘祥子聲音所表現的人格特征一樣,著重搜尋瑞宣聲音內部的煎熬、痛苦、試煉及其與其他聲音的共振過程。側重對話分析的同時也分析了聚焦問題,但技術分析的目的依然是解決小說主題設置和主題意義層面懸而未決的問題,體現出敘述學從形式到意義的追求。另外,英語世界學者較集中運用敘述學理論,發掘批評史上曾遭冷遇的老舍短篇小說。(20)續靜:《論英語世界的老舍短篇小說研究》,《廣西社會科學》2015年第3期,第175-176頁。老舍在短篇小說中更明顯融合運化了一些現代小說敘述技巧。
漢學家的敘述學分析為老舍傳統意義的現實主義小說研究甚至其他研究提供了一個個完全新穎的范本,也對文本細讀及敘述學理論的跨文化運用提出更多要求。國內對老舍敘事的研究包括以下幾個向度:敘事藝術(語言、語調、結構、風格、模式),敘事倫理,民間立場;比較研究則有老舍與蕭伯納的戲劇敘事,勒·克萊齊奧對老舍家族敘事的接受等。系統運用現代敘事理論進行剖析和重構的較少。漢學家使用敘述學理論作為工具進行分析,適當結合特定的外部歷史語境,目的還是探索小說闡釋的未解之謎,最后在整體上得到老舍小說對動蕩世界中個人與國家、戰爭與和平、古老文明與現代文明等多元主題的建構線索。后來者在呈現自己研究思路和觀點的同時,對夏志清、王德威等前輩的某些論點進行了辯駁,體現出強烈的問題意識。文學研究應該以文學文本為中心,而不是以理論引導作品,也不以論證某個理論為目標,理論是工具性的。這類研究的缺陷在于,論者以大量敘述學工具性術語(如各種“代碼”)覆蓋了意義層的原生話語,其效果存疑。既然是起于探索意義而回到意義,各種術語只是解剖的手段,如何能更加圓融地實現這個目的值得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