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

文>>>閻愛琴

我出生于1944 年，4 歲那年，家鄉鬧災，父母親帶著我和弟弟投奔一位老鄉，在鎮江郊區老南門外安了家。那時家窮，一間茅草屋住人，左邊搭了個半邊蘆柴披子，燒飯用。右邊土墻外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和蓖麻子。房屋左邊用土石塊壘起小豬圈，房屋前有一個土園子，中間放了一口石磨，園子前面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通向河邊，那里常有黃鼠狼、水獺出沒。

春天，母親在園子邊上點上幾顆扁豆、絲瓜種子；夏天，碧綠的藤蔓爬滿了竹架，金黃的絲瓜花競相開放，嫩綠的小絲瓜圓棒棰似的掛著，扁豆開著白色、紫色的小花。媽媽磨些山芋粉，摘一把絲瓜花，攤在煎餅上，撒上一點鹽，我們吃得好香好香。

8 歲那年，我去南門里小學上學。家里窮，買不起筆和紙，只好向街上的小店老板賒賬，鉛筆寫到頭都舍不得丟，紙是黃草紙。媽媽說我小時候是個乖孩子，挺顧家，除了上學，便是帶弟弟，或去拾草、挖野菜。弟弟餓了會哭，我便背著他去野地里找燈籠果、甜蘆桿或拔牛舌頭草、毛草苞吃。我認識不少野菜，萋萋草、灰灰條、薺菜、馬齒莧、草頭、野蒜頭等是我常挑的菜。有時雨過天晴，我還去山坡上拾地皮菜。

我與小伙伴經常結伴上山割草。夏日的清晨，我們像小鳥一樣飛跑在田野小路上。路旁紫色、白色、粉紅色的喇叭花開了，露珠兒在草葉上、花瓣上滾動著。野絲瓜藤瘋長，爬得到處都是。我們踏著晨露爬上山坡，聞到芳草的清香，看著太陽慢慢從東邊山上露出了紅彤彤的臉蛋。山下一片蔥綠，幾處茅屋點綴其間，幾縷炊煙升起，牧童在牛背上吹著短笛，好一派田園風光。我們唱著歌，揮動著手中的鐮刀。不一會，每個人都割了一捆草，鼻尖上沁出了汗珠。碰巧的話，我們還能在山坡上找到一個西瓜或香瓜什么的，那是去年有人吃瓜或者小鳥丟下種子長成的。舍不得吃，將它塞進柴草中，等回家后與爸媽弟弟們一起分享。看到滿山遍野的黃花菜，我們貪婪地采著，一會兒小布袋便鼓了起來。

一邊割草，一邊玩耍，女孩子喜歡撲蝴蝶、捉蜻蜓、逮螞蚱。逮螞蚱時屏住呼吸，兩只小手彎成弧形，慢慢靠近，迅速一扣，螞蚱便成了我們的“俘虜”。

回家去，柴草壓在我們瘦小的肩膀上，但我們一點也不覺得沉重，一路唱著學校教的歌。

更有趣的是去鐵道兩邊山溝捉螃蟹。夏末晚上，我約上小伙伴們，一手提著小鐵桶和火鉗夾子，一手提著帶罩子的煤油燈，向山邊的鐵道旁趕去。那些鉆進山坡土洞里的山螃蟹，被我們用燈一照，嘿，它們看見亮光全爬了出來！我們用火鉗夾住放進小鐵桶。個把鐘頭，就有小半桶。

媽媽把替人納鞋底賺的錢攢起來，買了幾只小雞養著，雞生的蛋從來舍不得吃，那些是要換錢替我們交學費的。有一天，媽媽說：“這里離山離河不遠，常有黃鼠狼來偷雞，養只鵝看雞吧！”我和弟弟自然高興。我經常去菜園子拾人家丟棄的菜葉子，剁碎了喂鵝。

大鵝羽毛潔白，頭頂上長著鮮紅的冠子，兩只珠子般的眼睛、金黃色的爪子招人喜愛。我放學回家，剛踏進土園子，它就伸長脖子“嘎格嘎格”迎了上來，一搖一擺跟著我到有嫩草的地方，開心地啄。

一天凌晨，大鵝不見了，我和大弟心急如焚地到處尋找，最后在離家不遠的野地桑樹下發現了它——脖子被咬斷。我們傷心地哭了很久。據媽媽講，兇手是水獺。媽媽把鵝拾回來洗凈，燒了滿滿一大碗香噴噴的鵝肉。雖然那時家里窮得連飯都吃不飽，可是任憑媽媽如何動員我們，我們就是不肯吃，它可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有陣子，家里的日子實在熬不下去，爸爸便去上海投奔二叔，臨行時，留下了兩大麻袋胡蘿卜、一袋山芋。爸爸走時，媽媽正懷著三弟，家中很多事情就落到我的身上。喂豬是其中一件事。我把豬食一瓢一瓢倒進食槽，那頭黑豬好像總是吃不飽，媽媽說等它長肥了，賣了它，就有路費去上海投奔爸爸。于是，每天一放學，我就趕忙去割豬草、撿菜皮。

一天夜里，媽媽聽到屋外傳來“叭嗒叭嗒”異樣的腳步聲，輕輕地把我們叫醒，說有只熊瞎子在豬圈邊轉悠。我和弟弟嚇得躲進媽媽的懷里。媽媽合掌祈禱：“菩薩啊！千萬保佑我家的大黑豬啊，那可是我們家最值錢的東西了。”過了很久，沉重的腳步聲才漸漸地遠去，我們松了一口氣。我不由得對大黑豬另眼看待，那天夜里表現得可真乖啊！它也知道保護自己，一點聲都沒出。

有一天，我把這些幼年的事講給我那上五年級的小孫子聽，小家伙聽了大叫起來：“哇！奶奶，你們小時候好自由啊！”如今的孩子豐衣足食，但從小被無休止的家庭作業、考試、課外輔導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的童年雖然艱苦，卻充滿樂趣。夏日夜晚，我們玩“躲貓貓”，月亮通過斑駁的樹影在地上灑下一片碎銀，為我們的游戲增加了神秘色彩。那時我長得又瘦又小，卻是個機靈鬼。小伙伴很難找到我，直到我“哇”地一聲從陰暗的角落爬出來。

大人們老人們有空的時候，會講神仙鬼怪的故事，講到鬧鬼故事，講的人繪聲繪色，我們聽得毛骨悚然，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小手緊緊互相抓著，心跳得砰砰砰的，直到大人吆喝我們回家睡覺，才依依不舍地跑回家去。

我12 歲那年，爸爸在上海謀到一份差事。媽媽把小茅屋賣了。從此，我離開了那里的一草一木，離開了我的小伙伴，離開了那夢幻般美好的童年。